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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允斌伸长手臂从床头抽了张面纸,轻柔地为她拭泪。
“如果我说不要,你就会乖乖离开?”
莫雨霏倒抽一口气,倏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恐惧让她再也无法思考、不能言语,生怕这便是他的答案。
“你不会,也不能,因为我也是如此。”这是他的答案。“爱上你,我倾尽全力,再也无法爱其他人,我一心一意只想陪你到老,从未想过要离开你,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让你幸福,从以前到现在,这个心意不曾改变,你怎么会那么傻,宁可一个人胡思乱想也不来问问我,把自己逼到快崩溃的地步?”
温允斌又气又怜地抱紧她,怜的是妻子,气的是他自己。
蜜鸥给的代办中心资料在他桌上摆了好几天,他连进一步确认的勇气都没有,这件事已经让他们夫妻尝尽苦头。
天知道光是想像跟雨霏分隔两地生活,已经让他万般难舍,说出口以后,他马上想辞去立委职务,把自己打包拜托她一起带走,只是碍于男人颜面,不好表现出他严重的恋妻情结,只能咬牙忍住,强颜欢笑。
还以为自己为了妻子牺牲的情操很伟大,哪晓得他竟然被当成一朝功成名就,便想将糟糠妻踢到天涯海角的混球——唉,自作孽的他真是欲哭无泪。
“我还是不懂……我明明亲耳听你说要离开我。”
丈夫的意思应该是仍爱著她,也没有离开她的打算,可是莫雨霏依旧厘不清前因后果。
“好吧!别说了,听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温允斌捧起妻子哭得泪涟涟的小脸。“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我被枪击送医的时候,你在记者面前说了什么?”
莫雨霏点点头,她当然记得。
那阵子电视台强力播送她穿著家居服和拖鞋,像个疯女人一样哭求大家让她进医院见丈夫一面,夏?还笑她简直像孟姜女投胎,好怕医院会被她哭倒。
“你说,我要是活不了,你也不能活了。”只是说出口,他仍然一阵心惊胆颤。“我醒来后你还说,除了我你什么都没有,没有我,你该怎么办?当时我才觉得害怕,发现自己竟然没想过万一我比你先走一步,你一个人该怎么过?”
“不是说好了,谁也不离开谁?”莫雨霏轻抚他已微露青髭的俊秀面容,眼底盛满浓情。“我们说过要彼此相依为命,要水远陪在对方身边,所以——”
“所以万一是你先走一步,不管当时我们有没有孩子,我处理完后事立刻为你殉情——”
“不可以!”
“我也不许你那么做。”温允斌牢牢握住她的肩,万般不舍地说:“你舍不得我,我更舍不得你。我一想到那天要是真的一枪毙命,你也会随我而去,我怎么能不害怕?怎么能不立刻想办法逼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独立自主,让你失去我依然能活得幸福快乐?”
莫雨霏懂了。
所以,丈夫突然强迫她跟著交际应酬,积极鼓励、说服她和吕可杏来往,敞开心结交夏?这个新朋友,全是为了拓展她的生活,希望有个万一时,朋友们能帮她走出阴霾,另寻心灵寄托。
向来认为她只要做喜欢的事就好,从不要她和任何优秀人才看齐的丈夫,忽然催著她去补习、要她出国留学,原来是怕万一无法照顾她到终老,至少她也能有不输别人的学历和一技之长照顾自己。
是啊,这才像是温允斌会做的事。
被她父亲绑架,还反过来保护她这个绑匪的女儿,被打到吐血也不放弃护著她。
为了将她从育幼院接回家同住,以自己的梦想和家人妥协,约束自己率性不羁的性情,规规矩矩按著家人的精英教育成长,踏上并不情愿的政治之路。
后来,因为她无意间提起小时候曾梦想长大能当总统,帮助那些可怜的孩子不再哭泣,原本打算做完一届立委,应付对家人的承诺就要转行的他,突然在政坛上卯起来拚,还说“总统”这个头衔听起来也不错,以他的能耐搞不好还能弄个“地球联邦大总统”来做。
第8章(2)
这男人,简直像是天生为了逗她开心、让她幸福而诞生。
“傻瓜!”她娇嗔地轻敲他额头一下。
想到他一路走来总是不断牺牲自己换取她的平安如意,每一件事都先把她的喜恶摆在第一位,莫雨霏除了感动,还有更多不舍与爱怜。
“你放心,我从来没想过殉情这种事。”
看见他眼中的诧异,她不由得摇头失笑。
“在一起那么多年,我怎么会不了解你的想法?你总是希望我过得开心、幸福,常跟我说我们老了之后要一起如何如何,我知道你有多在乎我、多希望我能无忧无虑和你一起长命百岁,如果我为你殉情,你会死不瞑目,连同你的分一起努力活著,才是你希望我做的事,对吗?”
“对。”他点头,但脑中仍有疑惑未解。“既然你早就明白,为什么还要说那么恐怖的话吓我?”
“不是吓你,那是我当下最真实的想法。”她坦诚说出自己的情绪。“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割不割舍得下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听见你被枪击时,整个人都傻了,怎么到医院、怎么找到手术室,我几乎记不起来,当时如果你真的活不了,我想我的确会毫不考虑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看他皱起眉头,莫雨霏连忙在他开口前继续说:“后来,我知道这样错了,我发现你醒来听我哭诉之后,就变得很不安。你以为我睡著了,把医生叫来确认你绝对不会因为枪伤或手术并发的任何感染而死。还有周御丞来探病,你以为我回家为你准备住院用品,不会那么快回来,便拜托他如果你有个万一,绝对要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紧我,直到确定我打消寻死的念头,然后积极替我安排第二春,还被他笑了一顿。”
“你全听到了?”当时他还庆幸向好友交代完后事之后,雨霏才刚巧回来。
“嗯,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她倚入丈夫怀中撒娇说:“当时我就决定,自己一定要更坚强,再也不能让你为我操心,连受伤了都得担心我、求别人照顾我。所以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说什么要跟你一起死的傻话,和你共有的回忆会陪我一起到老,让我连你的分一起好好活著。”
从住院起,始终重重压在温允斌心口上的大石,在这一刻终于消失了。
“唉,你骂得没错,我真是个傻瓜!”
温允斌拥著妻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夫妻之间感情再好,也不一定能百分百了解对方的想法,他自认为设身处地为妻子著想的做法,还不如一开始便开诚布公地把话说清楚,就不会闹出这样彼此折磨的大笑话了。
唉,他这就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不是骂你,是夸你。”
莫雨霏望著丈夫懊恼的神情,忍不住顽皮地在他面颊上轻拍几下。
“怎么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傻瓜?让我不爱你都难……”
“是啊,别人都当我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其实我很傻的,这个真相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记得好好保守这个国家级机密,否则你就当不成总统夫人了。”
温允斌心事一解,又恢复爱在老婆面前插科打诨的作风,马上拿自己逗她开心。
“什么夫人我都不稀罕,只要让我这辈子一直霸占”温允斌的夫人“这个位置就好。”
“那有什么问题。”他大手一揽,将她抱坐在自己大腿上“一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你的专属贵宾席,其他女人别说想坐,连摸我都不准摸。”
“所以日后拜票你不跟女人握手?”
“呃……”他被问倒,两秒后,果决地伸出右手。“砍掉,我装义肢。”
“神经!”
莫雨霏被他逗笑了。她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在意这一点,丈夫虽然不至于傻到砍手,却有可能成为全台第一个戴手套拜票的怪胎。
“那么,为了做个配得上你的总统夫人,我还是得出国读书吗?”这是她现在唯一举棋不定的事。
“这件事,由你自己决定。”温允斌恢复正经的态度。“说实话,我到现在还狠不下心去代办中心处理,一方面是因为我舍不得,另一方面是我还在思考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对你最好?”
“还有一点我要严正声明,我是跟你做夫妻,又不是分配同组做报告,学历能代表什么?它只是你万一想要外出求职的必需品之一,跟你优不优秀、够不够能耐做一个好妻子毫无关系,总统选举资格里保证没有规定总统夫人要读大学这一条。
“所以,不必想要为了我去读书,最近我也多买了几份保单,加上这间房子、共同帐户里的存款,以及我的一些零星投资,如果有个万一,应该也够你生活无虞,你只要考虑自己想不想继续读书就好。最重要的是,不准你再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话,我认为全世界只有你配得上我,就这样。”
听完,莫雨霏偏著头,一脸无聊至极的表情“要不要去倒杯水给你喝啊?温立委。”
“莫雨霏——”
“我怀孕了。”
看著丈夫瞬间呆滞的模样,她笑靥如花。
“你了解的,我对读书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比起做学问,我更喜欢做个专职的家庭主妇。所以我决定了,书,留给我们的孩子去读,我呢,哪里都不去,继续留在家里相夫教子。”
她淘气地捏捏他僵掉的嘴角。“毕竟我老公是要当总统的人,相夫这份工作可不简单!何况肚里的宝宝万一遗传到他老爸年轻时的顽劣脾气,教养起来不晓得有多辛苦,你说是吗?”
她说了半天,看丈夫还是一副怔愣模样,开始有些担心。
“允斌,你怎么了?”瞧他呆呆地伸出三根指头,她猜测地点头说:“嗯,虽然看起来肚子只有一点点,不过孩子的确已经满三个月了。”
“不是,我是说我们今晚做了三次!”
回过神,温允斌立刻小心地扶她躺好,紧张地从头到脚打量她好几遍,像在确认自己的宝贝有没有哪里受损一样。
“我有没有弄伤你和孩子?”看不出来,他干脆用问的。“我刚刚动作是不是很粗鲁?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不行,我看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做检查比较保险。”
“我很好,你别穷紧张。”
虽然他又惊又喜、紧张兮兮的模样,看来有趣又窝心,不过莫雨霏不想因为那么羞人的理由让他送医检查。
“我累了,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拉著丈夫躺下,打了个呵欠便窝进他胸怀。
“再确认一次,你真的没打算先跟我分居,再谈离婚?”她明知故问,先把话题扯开再说。
“离什么婚?到世界末日都不可能!”温允斌无比温柔地搂著她。“不准再胡思乱想,想睡就乖乖睡,在你睡醒之前,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明天一早我再陪你去做产检。”
“还是要去医院啊?”
“不想去?那我明天哪里也不去,二十四小时贴身跟著你。”
“一天也还好。”
“我干脆辞职,在你平安生产之前,每天都盯牢你。”
“……还是去医院好了。”
第9章(1)
孕期进入第六个月不久,莫雨霏在产检时发现自己罹患妊娠毒血症。
孕期不到三十四周,无法考虑剖腹生产,温允斌立刻安排妻子转院,接受分娩前的长期卧床治疗。
不安心让其他人照顾,温允斌虽然没辞去立委职务,却也立即向立院告假,坚持在妻子生产前陪她住进医院,每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
“不错,血压控制得很好,尿蛋白OK,水肿的情况也算轻微——”
念著检查报告的元康医院妇产科主任符以琳突然一顿,眼光从熟睡中的孕妇脸上移到站得僵直的家属身上。
“拜托!我不是在念大学榜单,你的表情连我看了都跟著紧张。放轻松一点,你也不想影响雨霏的心情吧?来,试著笑一下。”
一听说会影响妻子,温允斌立刻努力让自己僵硬的唇角上扬,却成了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古怪表情。
他实在笑不出来。
这种病严重起来可以要命,而且还是一尸两命,除了中止妊娠没有其他解除风险的办法,他只差没跪下来求雨霏把孩子拿掉,但她说什么也不肯,坚持要生下孩子。
从此,他没有一夜睡得好,因为听说严重罹患妊娠毒血症的孕妇,有人一睡之后再也没醒来过。
所以他每晚总是睡睡醒醒,一而再地注意妻子的鼻息,每次见她醒来,都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当她再度睡去,便开始如坐针毡。
这样的他,哪里笑得出来。
“算了,你笑起来更吓人。”
符以琳摇摇头,越看越头大。
因为表妹夫周御丞的关系,她和温允斌、莫雨霏夫妻也算有数面之缘,又从表妹吕可杏那里听说过这两人错综复杂的过往,和相较于一般夫妻更密不可分,视彼此为世上唯一的深情。
原本以为表妹描述得太夸张,这回她亲眼所见才不得不信,明明怀孕的是老婆,被病痛折磨的也是大肚子的孕妇,做老公的温允斌却更像病患,住进院里不到三个礼拜就瘦了一圈,黑眼圈更是深得吓人。
莫雨霏清醒时,他陪著说说笑笑,把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一熟睡,他像是连眨眼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视线如没必要绝不离开妻子,察觉一点小小的不对劲立刻急叩医护人员。
护士间传闻他似乎没睡过,因为不管几点去巡房,他都双眼圆睁地凝视著妻子,痴情程度已经成了院里那些未出嫁的小护士们心里的丈夫典范。
嗳,感人是感人,不过他要是累倒,一定会影响莫雨霏的病情,这才是对主治医生而言最棘手的问题。
“你先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在这里说就好。”可以的话,温允斌根本不想离开妻子一步。
“你想害死雨霏吗?”
符以琳刻意压低声量,语气中的警告意味骇人,温允斌心脏一紧,不明所以的惊慌眼光盯著她要求答案。
符以琳才不管会不会把他吓得血压狂飙,反正有妊娠毒血症的又不是他,她撂下话立刻离开病房,不信他胆敢不跟过来。
“等等!”温允斌果真追出来拦住她。“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再不振作,试著以平常心看待你老婆住院安胎的事,等你的意志力再也撑不住,在雨霏面前倒下的那天会发生什么事,你有没有想过?”
不等他反应,符以琳直接回答——“你只是体力不支昏倒,可是那一瞬间的惊吓,极有可能让你从此失去他们母子。”
她的话像颗原子弹,轰得温允斌几乎魂飞魄散。
“或许这么说有些交浅言深,不过我觉得你们夫妻感情好,在平时是件好事,在这种特别时刻就难说了,你的紧张与压力会传染给孕妇,依我看,最好换人照顾她,否则你根本像是摆在雨霏身边的不定时炸弹。”
在立法院里一向雄辩无碍、口若悬河的温允斌,头一次被外人指责得毫无招架之力,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他沮丧地跌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他明白,符以琳说的话句句属实,因此才更令他觉得自己没用,竟然成了危害妻子性命的最大隐忧。
但是他又能如何?躺在病房里的是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女人,一个闪失便将天人永隔,他怎么能不每分每秒战战兢兢看著她?要他远离雨霏,更是万万不可能!
“除了离开,我还能怎么做?”
温允斌无计可施,只能向这位妇产科权威的女医生求援,为他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还是离开——”瞧一个大男人听了快在自己面前崩溃大哭了,符以琳连忙改口。“每天至少离开十小时,回家洗澡、睡个好觉再回来。”
他的表情像被法官从死刑降为无期徒刑,没啥变化。
“回去我也睡不著。”
“我不管。”她发现这男人还真是卢。“你要吞安眠药、要催眠、要每天请人准时打昏你都好,总之在雨霏生产前,请养足你的精神,不准再继续这种紧迫盯人的照顾法,你不放心就请特别护士和你轮班,否则不是我危言耸听,你一定会得忧郁症,雨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则会死在你手里!”
呼,说出口的感觉真好~~老早就想好好骂醒他了!
“妈咪,你在骂人吗?”
闻声,符以琳头皮一麻,回过头,老公和儿子竟然同时出现。
“没有,妈咪和温叔叔在聊天,只是声音大了点,不是在骂人。”
她快步来到两人面前,微微弯身,笑容可掬地摸摸儿子的头,瞧见老公幸乐辰眼中的笑意,显然早已看穿她蹩脚的谎言,难得地露出小女人娇态,背著儿子朝他吐吐舌。
“怎么来了?”
符以琳满脸幸福地询问老公。
“肖龙吵著要来接你下班去吃火锅,我们到办公室没看见你,我就猜你会在这儿,所以直接过来。”
幸乐辰贴近妻子一步,悄声问:“你刚才那番话会不会太严厉了一点?你看他,像是遭到严重打击,到现在还回不了神。”
符以琳回头瞄了眼正陷入天人交战的温允斌,再回头对丈夫摇摇头。
“你知道的,要不是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我也不想把人逼成那样。”她同情地再度望向温允斌。“雨霏的病情目前还算稳定,他就已经被自己给的压力折磨成那样,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他很有可能一时承受不住,我必须制止那种情况发生。”
她叹口气,苦笑说:“原来夫妻感情太好也会让医生伤脑筋。他们两个像是同时罹患妊娠毒血症,感觉我要小心看顾的孕妇不是一个,而是一对连体夫妻,不只要小心太太的身体,还得留意丈夫的心理,任何一方出问题都有大麻烦——”
幸乐辰看得出来,她嘴里嚷著伤脑筋,心里其实很欣赏这对鹣鲽情深的夫妻,打定主意要让他们百年好合。
“辛苦你了。”
老婆是位视病如亲的良医,身为丈夫的他深感骄傲,却也心疼她如此尽心尽力。
“嗯,真的很辛苦,所以你帮帮我吧!”
符以琳看著丈夫温柔无比的眼光,灵机一动。
“你头发好像也该修剪了,吃火锅之前,你先想办法带温允斌一起去整理他那头乱发,恢复他立院美男子的风采,可能的话叫他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别再回来,我会找个护士帮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