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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笑了笑,是,他这四年来辗转多地寻她始终无果,可皇天不负有心人,如今他总算是寻到她了。
唯一憾事,她只记得陶渊明这个人,只知道他们之间有过婚约,却已不记得元亮哥哥,更不记得她与元亮哥哥幼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不是她八岁那年贪玩摔下树撞坏了脑袋,她断不会将他们幼时发生过的所有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四年前被萧家扫地出门时必定也会前去浔阳投奔他,也不至于在外漂泊四年辗转进了王府。
所以他初见她便要向她提亲,日后每见她都提及亲事,也不过是想唤起她四年前的记忆。
陶渊明故意不提桃戈之事,笑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将这只玉镯赠予何人?”
桓伊不假思索,直接道:“翟家小姐。”
陶渊明似有深意的点了点头,笑道:“看来子野今日同我说这番话,皆是有备而来啊。”
桓伊笑而不语,阿宝在外叩门道:“公子,桃戈姑娘来了。”
听闻桃戈过来,二人皆是微愣,陶渊明不愿在此见到桃戈,桓伊亦不愿叫陶渊明再见到桃戈。
二人几乎同时唤对方,推脱了一番,桓伊道:“我先失陪了。”
陶渊明紧接着道:“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他从西楼梯走,桃戈应当看不见他。
桓伊出了去,走至楼下堂屋中,便见桃戈一身男儿装扮,手里握着一把纸扇,站在门口。
“桃戈,”他唤。
桃戈回身,远远望着他,桓伊一步一步走近,微微皱眉,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桃戈顿了顿,道:“我昨夜又梦到那个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了。”
桓伊怔住,他早已料想到桃戈对此事必定已起了疑心,也一直担心她再次问起,而今他担心的,终于来了。
见他怔住,桃戈愈发怀疑,又道:“她还同我说了些话。”
桓伊当即接话,略显急切的问道:“她说了什么?”
桃戈目不转睛的望着他,良久后道:“你在骗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不对!”
她竟在套他的话,桓伊一时间惶恐不已,委实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强装从容,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梦魇就是梦魇,岂有真假一说。”
桃戈忽然抓住他的手,焦躁道:“你知道她,对不对!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桓伊推开她的手,不慌不乱的笑了笑,道:“桃戈,你梦里出现的女人,我怎会认得,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桃戈伫立在他面前,怔怔的看着他,她知道,他一定知道那个女人!
她忽然长舒了一口气,不再纠结此事,淡淡道:“她让我不要进宫,否则必死!”
“你若进宫,我必叫你死!”这是梦里那个女人的原话。
桃戈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既是宫里的事,司马道子必定比桓伊更清楚。
她一定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一定!
第五十七章 真假()
桃戈回到王府,直奔离思院去,书房的门大敞着,她便直接进了去,彼时司马道子正坐在矮榻上煮茶,书房里并无旁人,连茹千秋也未在此。
自淝水回来,他便常有如此闲情逸致,大概是朝中的事轻了些。
桃戈一声不吭的进来,他也并未抬头,只是停住手,道:“回来了?”
“嗯,”桃戈应了声,走至他面前坐下,笑道:“要请我喝茶么?”
司马道子这便倒下一杯茶来,递给她,问道:“出去吃了什么?”
桃戈想都不想,便回道:“龙须糕。”
司马道子挑眉看着她,道:“刘记竟有龙须糕?”
桃戈微愣,她竟说漏了嘴,“我是去了醉仙楼。”
司马道子轻轻点头,不再说此事,只道:“桃戈,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什么事?”桃戈似乎并不关心,只当是听听。
“你”司马道子欲言又止,微微蹙眉,却又不再说下去。
他欲同桃戈说萧氏之事,却又担心桃戈气他将此事瞒了这么久,更担心桃戈痛恨萧家,故不愿与萧氏相认。
桃戈见他这般,道:“我也有一事想问你。”
“什么事?”司马道子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连忙接话。
桃戈放下茶盅,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问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两个人,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好端端的,素素何故问他这个
司马道子闻言神情依旧,只在心底有了一丝波动,他故作认真严肃,道:“有。”
桃戈似惊喜,岂料司马道子忽然露出一笑,像是调侃一般,言道:“前世的你,同今生的你,便是长得一模一样。”
“我是认真的,没有同你说笑,”桃戈皱眉,凝着他。
司马道子亦微微蹙眉,思忖桃戈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嗯”司马道子佯装斟酌,道:“长得相像的必定是有的,可若说长得一模一样,那便不可信了。”
桃戈当即接话,道:“没有可信与不可信!”
司马道子愈发不安,王府并无容德的画像,如笙也断不会同桃戈说什么不该说的,莫不是在王家,莫不是皇姐同她说了什么!
他愈发觉得,桃戈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亦觉得她在试探他。
“桃戈,”他笑问:“你何故问这个?”
“你能不能带我进宫?”
司马道子心下一惊,脸色轻变,旋即又不解的笑道:“好端端的,你要进宫作甚。”
桃戈顿了顿,而后同他细说了万寿节当日之事,当真是毫无保留,连起先是王献之欲带她进宫的,也一并说了。
司马道子听罢只觉得不可置信,素素说她在宫里见到一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无疑便是容德,可容德已过世,又岂会出现在宫里。
还有东暖阁,东暖阁的床板下怎会有密道
他望着桃戈,他想她既是在试探他,那他自然该顺着她的意思。
“好,这几日/我找个机会,带你进宫。”
带桃戈进宫,乃是铤而走险之事,更何况那是清暑殿,是司马曜的寝宫!
翌日司马道子进宫,下了早朝,趁着司马曜还未回清暑殿,即刻去了清暑殿,推门进了东暖阁。照着桃戈所言,走至床榻前好一阵摸索,方才寻到那机关,机关一摁,整块床板果然向内收了起来,他望着下面的密道,自是一愣,忽听闻外头有些动静,他便跳了下去。
他沿着密道一路走到尽头,爬上尽头处的木梯子,便到了训仪宫。
这整间宫殿里皆有一股香烛味,耳边传来念经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至偏殿内,这偏殿乃是一处佛堂,有一妇人跪在蒲团上诵经。
东暖阁的密道是有了,密道尽头亦是一个佛堂,桃戈所言句句皆是真的,那么这个妇人,也当真是容德么
他试着唤道:“容德。”
妇人身子一僵,转身见是司马道子,又惊又喜。
司马道子与她相视良久,始终不可置信,真的是容德可容德已过世,他亲眼看着她入殓,亲眼看着她的棺椁被送入皇陵!
既然容德真的在此,那素素所见,便都是真的,而非梦境,若如此,此事于素素岂不是快要瞒不住了!
如今素素已起疑,他又当如何与她解释
正想着,王法慧跑来将他抱住,泪水如江河般流之不尽,好似有万千委屈却不得倾诉,而今终于有了依靠。
司马道子任由她将他抱着,他却未迎合她将她揽着,王法慧道:“你是来带我走的么?”
末了,他将她推开,道:“皇嫂,你我叔嫂有别,委实不应如此。”
王法慧一愣,怔怔的凝视着他,这般泪眼模糊,当真惹人怜惜。
司马道子至此却转身离开,自偏殿的大门光明正大的走了出去。
徒留王法慧满面泪痕凄厉道:“你们都离我而去!你们都离我而去!”
司马道子至殿外,转身仰首见了这匾额,呢喃道:“训仪宫。”
原来她没死!原来皇兄一直都将她藏在训仪宫!
司马道子即刻回了王府,至王府又直奔北苑去,彼时桃戈正与子霁踢鸡毛毽子,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鸡毛毽子飞来,他一把接住,二人齐齐看向他,他走去桃戈面前,将那鸡毛毽子给她,道:“我带你进宫。”
子霁在一旁听了有些狐疑,桃戈却未接话,单是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的眼睛,她想,他既然敢带她进宫,说明他心里没有鬼。
这样一想,诸事皆迎刃而解,所以桓伊没有骗她,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
“我现在又不想进宫了。”
司马道子微愣,却又暗自庆幸,她果然在试探他!
也好,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
桃戈把玩着手里的鸡毛毽子,忽道:“对了,你昨日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说?你说吧,我听着。”
司马道子怔了怔,该来的始终要来,更何况她与萧氏姊妹二人同在王府,总有一日是要遇到的。
他看了子霁一眼,而后将桃戈拉着走去一边,一面又道:“你过来,我同你细说。”
第五十八章 貔貅()
桃戈被司马道子拉到一边,她见他如此神秘,自然更是不解,问道:“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司马道子望着她,想着还是不直接与她提及萧氏的好,是以问道:“素素,你离开萧家在外漂泊四年,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回萧家认祖归宗?”
他问得已颇是委婉,谁想桃戈似乎心意已决,当即接了话,一把甩开他的手,而后不着痕迹的将手里的鸡毛毽子递给他,略显愠怒道:“没有!我从没有想过要回萧家!也不想回萧家!”
桃戈说罢,立即转身,朝长廊里走去,看样子是要回屋的,司马道子也紧跟着她,且唤道:“素素!”
子霁在一旁听唤,委实狐疑司马道子为何如此唤桃戈。
司马道子紧跟着她,走至她屋门前时已抓住她的手腕,又唤道:“素素!”
岂料桃戈旋即转身,仍旧是一把甩开他的手,斥道:“不要同我提萧家的事!”
司马道子微愣,桃戈方才意识到自己适才颇是偏激,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掩饰失落与不快,淡淡说道:“我不想听”
说罢,桃戈便回身推门进了屋,而后又迅速转身将屋门关上。
司马道子站在门外,欲看桃戈奈何被这道门阻挡,欲与桃戈言语奈何她不愿听。
子霁不明情况,走来站在司马道子身侧,低唤:“王爷”
司马道子听唤转身,见了是她,随手将鸡毛毽子塞给她,自己也疾步离去,朝着离思院去。
桃戈抵在门后,待司马道子走了,她也缓缓朝妆台走去坐下。
一想起萧家,她便经不住黯然落泪,而今自然也不例外。
她打开抽屉,自抽屉里取出那块貔貅,垂眸泪眼模糊的看着,心中苦闷无从倾诉。
这四年来,她哪天不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萧家认祖归宗,可萧家又岂是她想回便能回的。
当年主母听信奸人谗言将她扫地出门,而今她若回去,结果是不是也像四年前那样,无一人相信她,所有人都将她视作灾星,所有人都对她拳打脚踢。
那日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她永远记得她跪在雨地里,被萧家所有人指责,被昔日对她低声下气的家奴打得遍体鳞伤!
就连她最爱的阿姊,也不曾对她施以援手,却始终冷眼旁观!
她确实想回萧家,可她还回得去么
“桃戈,”子霁在外叩门轻唤,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
桃戈闻言当即拿起帕子拭了满脸的泪痕,却不答话,她转眸再看向那貔貅时却是怔住,这貔貅上未曾刻有“素”字,这貔貅是假的!
司马道子竟拿一块假貔貅来蒙骗她!
桃戈旋即站起身,拿起那块貔貅便开门跑出去。
子霁还未反应过来,唤道:“桃戈,”却见她已跑远,便未追去。
彼时司马道子回到离思院,进了书房便见萧氏站在里头,萧氏知道他回来,随即转身看着他,断定道:“王爷曾见过素素!”
司马道子微愣,却见她手里握着那块貔貅,心里头莫名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定了定心神,从容一笑,道:“绾绾这是何意?”
萧氏示出那块貔貅,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说道:“这块貔貅是素素的!”
司马道子听言,心里头更是不安,这些貔貅都长一个样儿,何以绾绾却知这貔貅是素素的而非她的!
“素素的?”司马道子故作狐疑,萧氏道:“这貔貅上所刻是素素的名字,王爷是从哪儿得来的,你一定见过素素,你知道她在哪儿,是不是?”
司马道子僵住,他一直以为这些貔貅都是一模一样的,未曾想这貔貅上竟还刻了名字,若如此说,那素素哪儿,恐怕也要瞒不住了!
萧氏见他神情,自知他必定知道素素在哪儿,于是上前拉扯着他,几近哀求的问道:“王爷,素素在哪儿?你告诉妾身,素素她到底在哪儿,王爷”
司马道子微微蹙眉,方才素素亲口同她说了,不愿听及萧家之事,自然是不愿与萧家有任何瓜葛的,而今又岂会与绾绾相认!
可绾绾如此,委实叫他为难。
萧氏见他不为所动,竟是给他跪下了,哀求道:“王爷,妾身求你了,求求你,告诉妾身,素素在哪儿,素素她到底在哪儿啊,王爷,你告诉妾身,告诉妾身好不好”
想这萧氏出身兰陵萧氏,自恃出身门第士族,自认高贵不凡,即便嫁入王府为妾,也从不曾与人低声下气,更莫说如今这般跪地求人!
司马道子再也忍不住,他长舒了一口气,就如他那时所想,这姊妹俩同在王府,迟早是要遇到的,何况如今绾绾已知道素素同他见过,而今更是纸包不住火,他想瞒,必定也瞒不住了。
他扶起萧氏,一面道:“你先起来。”
萧氏起身,他伸手拭去她的泪,皱着眉头,道:“素素就在王府。”
闻言萧氏微怔,司马道子正要告诉她素素是谁,忽闻桃戈在外走进微斥道:“司马道子!你岂可拿一块假貔貅来蒙骗我!”
桃戈一向痛恨旁人欺骗她,何况又事关那块貔貅,她这下易怒,竟直呼司马道子的名讳。
司马道子闻声起先是一惊,可转念一想,素素来得正好,他正要与绾绾提起她。
一听及貔貅,萧氏立马回过神来,当即转身看向门口,见了桃戈,更是怔住。
这四年来,萧氏的容貌并无丝毫变化,是以桃戈一见着她,便已将她认出,她瞠目。
桃戈倒是有些变化的,可她眉心那颗朱砂痣,萧氏亦是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阿姊”
“素素”
桃戈看着她,仿若未闻,萧氏朝她走近,又道:“真的是你么”
见萧氏走近,桃戈却是本能的躲避,未等萧氏走过来,她便转身跑开。
“素素!”萧氏一惊,连忙追出去。
司马道子看着她们二人一前一后跑出去,却未追出去,茹千秋不解问道:“王爷不去看看么?”
他垂眸,长舒了一口气,却并不接话,反而是转身朝里屋走去。
一桩心事终于了去,只是不知,此事到底是好是坏
第五十九章 姊妹()
桃戈跑了出去,正在长廊里,忽有一块石子飞来落下她脚下,她由此停步。
余光瞥见有一人跑来,她顺势看过去,只见是一个约五岁大的男童,这男童眉目清秀,长得颇是好看,衣着亦是不凡。
那男童跑到她跟前,手里头拿着一只弹弓,他弯腰捡起那石子,而后直起身同她笑道:“小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桃戈初见他,便觉得他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听闻司马道子独有一子,乃是王妃王敏慧嫡出,想必这位便是了。
“没事,”桃戈淡淡回了句,彼时萧氏也已追过来,唤道:“素素!”
萧氏在桃戈身后两步远处停下来,见了这男童,并非极其恭敬的唤道:“世子。”
果然是世子。
司马元显也唤道:“萧姨娘。”
桃戈听唤微愣,萧姨娘?阿姊竟是府上的姨娘!
今日听闻王爷问她可曾想过回萧家认祖归宗,回头到了书房便见到了阿姊,她以为是王爷传了消息到萧家,所以阿姊特地赶来寻她,未曾想阿姊竟一直都在王府。
王爷唯有两房妾室,二房刘氏,三房萧氏,原来当日使唤人到北苑要她去西苑的人就是阿姊!
司马元显说罢便转身走了,桃戈也急着跑开,萧氏见势连忙又唤道:“素素!”
桃戈停住,萧氏便走至她跟前,皱眉看着她,眨眼间便落下泪来,她捧着桃戈的脸,略是哽咽道:“素素,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这四年来你都去哪儿了,怎么一点儿消息也不给我,你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担心你,素素”
萧氏说罢,仍捧着桃戈的脸,桃戈却不言语,更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看着她,萧氏未有察觉,又道:“素素,你告诉姐姐,你这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可是哪位好心人将你收留,你告诉姐姐,姐姐带你当面言谢。”
这四年过得有多辛酸,除了桓伊,便唯有桃戈自己最是清楚,她总不愿回想这四年来的日子,每有人提及,她必是冷下脸,何况她沦落至此,就是因为萧家人。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年她被家奴拳打脚踢之时,阿姊始终冷眼旁观!
所以,她痛恨萧家,痛恨萧家所有人,更痛恨她最爱的阿姊!
她不着痕迹的推开她的手,望着她那双热泪盈眶的双眸,云淡风轻的说道:“萧姨娘可是认错人了?我同你非亲非故,岂可以姐妹相称,素素又是何许人也?”
萧氏愣住,怔怔的看着她,忽又拉住她的手,道:“素素,我是阿姊,我是阿姊啊,你不记得我了么”
桃戈仍旧是推开她的手,淡淡道:“我自幼无父无母,更无姊妹,萧姨娘莫认错了人,空欢喜一场。”
说罢,桃戈越过她,这便要走,萧氏深感揪心,她自知素素必定痛恨她,如今又如何才能叫她再唤她一声“阿姊”!
正在此时,子霁忽然走来,见了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