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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明瑞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出来三天了,明天要回去,哪儿也不去了。”
李庆国说:“不是让你跑省里。他下来了,就在三楼住着,这样的好机会你还不利用?”
“噢?”郭明瑞一惊,“这么说,三楼西边全腾出来了,就是因为褚省长下来?”
李庆国说:“对,刚才我见万书记、革市长都赶回来上三楼了,等书记、市长一走,咱们就插进去。不敢错过这个时机。你想想,省长下来了,想接近的人少不了,市委的常委们,没进班子的副市长们,还有一些这样那样关系的人,这些人跑开了,咱们这些人就甭想沾边了。所以时机不能错过,你等等,我出去侦察侦察情况。”李庆国一走,郭明瑞内心就激烈地斗争起来。仅有的一点勇气已被市长夫人老范给打掉了,人格和自尊也受到伤害。市长那里尚且如此,再找省长?他不想再于这毫无意义而又自讨没趣的事了。可是李庆国却是一片真心诚意,真有点受之不情愿,却之又不恭,在这两难境地,他又想到惯用的“走为上计”:出去躲躲,回来给老李拨个电话,说出去买个什么东西——烟吧,李庆国是抽烟的——遇上县里的什么人,给缠住没能回来。这样比当面拒绝要好得多。正想着,还没容他采取行动,李庆国就进来了,一把拽了他说:“万书记他们还没走,咱们到三楼等着,他们一走咱就进去。钻在屋里啥情况都不知道,会误事的。”郭明瑞毫无办法,只好被拽出门来,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庆国走。
从二楼上三楼,只有二十多级台阶,郭明瑞却像登泰山一样爬得艰难吃力。到三楼一看,也不见有啥动静,同平时没有两样,可是正要拐进楼道时,郭明瑞腾出的301房间跑出两个人来,前面的是公安战士,拿对讲机的手一伸,将他们挡住了。另一位年轻干部就问话:“干什么?”
李庆国说:“找褚省长。”年轻干部又问:“找省长有啥事?
你们是哪儿的?“李庆国大约是感到自己的正处级调研员已经拿不出去了,就指指郭明瑞说:”这位是北县县委书记……“没等他说完,那年轻干部就说:”不行不行,去吧去吧,省长同市委领导正谈话。“那公安人员已动手了,胳膊一伸,推得他们后退了一步。郭明瑞明显感到,在这些随员眼里,只有省委书记,省长这一级领导,一个小小县委书记,那就视为草芥,绝不会对你客气一点的。他感到自尊心有点受不了,只想一走了事。
李庆国还在磨:“同志,我知道省长同万书记他们谈话,我是说,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万书记他们一走,我们就进去。我找省长有事啊!”
那年轻干部脸上有了颜色:“什么事?”
李庆国有点语塞,郭明瑞接上说:“同志,我们要跟省长讲的事,是不是必须在楼道里就得跟你先讲一遍?”
呛得那年轻干部说不上话来,只用眼睛怒视着郭明瑞。
李庆国这才想到亲戚关系这张王牌,就说:“同志,我和省长是亲戚关系,省长下来了,说啥也得见见面呀!”
这张王牌果然灵,年轻干部瞧了瞧李庆国,就推开对面房间的门喊赵主任。赵主任是位中年干部,从对面房间里走出来,问什么事。年轻干部说:“这位同志说,他和省长是亲戚,要见省长。”赵主任找了张便笺给了李庆国,说:“姓名,什么亲戚关系,写下。”李庆国写了,赵主任就拿着进入303房间。少顷出现在门口,向李庆国招手。
李庆国忙伸手拽郭明瑞,却被那两人同时伸手挡住。赵主任间:“谁是李庆国?”李庆国说:“我。”赵主任说:“你来,就你一人。”郭明瑞转身欲走,李庆国忙拽住说:“你等一等,我先进去,千万等等。”
李庆国一走,郭明瑞陷入更难堪的境地。走吧?老李再三叮咛要他等着,老李低三下四全是为了自己,自己一走势必寒了他的心。不走吧?他被置于四目睽睽之下。那公安人要他往后退退,这样他们之间拉开三四米的距离。
那四只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像他是个亡命徒,随时都有冲进去的危险。他觉得怪不自在,怪难受,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是这一届的省人民代表,褚省长初调回来是代省长,在省人代大会正式选举时,他是工工整整在他名字上方画了圈的,没想到,一个曾选过他的人民代表,又是一个县的县委书记,见一下他都这么难,那么老百姓就更见不到了,这么想着,就眼睁睁看着墙上那石英钟的秒针,咔嚓咔嚓,一秒一秒地走着。
那两位似乎也站得不舒服了,公安人员问:“喂!你在哪儿住?”郭明瑞指指301房间:“原来在这里住,被你们撵到二楼了。”那年轻干部就挥手说:“你走吧,省长要是接见你,还愁没人去请你?”
郭明瑞朝303房间瞟了一眼,仍不见李庆国出来,心想,行了,受刑般等了十来分钟,能交代你老李了,就转身愤然而去。回到206号房间,正要坐到沙发上,猛觉门窗对流风太大,转身去关门时,发现那个拿对讲机的公安人员在门外站着。他正要不客气地摔上门,服务员来送水。服务员认识郭明瑞,有些奇怪地说:“郭书记,你从三楼下来时,他就跟下来了,见你进了屋,他又走来看房号。他是干吗呀?”
郭明瑞明白了:在他们眼里,他成了可疑人物,危险分子,担心他的房间是不是和省长的房间正好上下相对,只隔一层楼板,那样的话,晚上要是点燃一个炸药包什么的,那省长不就危险了?他感到既可笑又可气,立即打电话把小胡叫来,坚决要移房,就搬到109房间去了。他想,同省长隔了一层楼,没有几吨炸药是威胁不到省长安全的,而一个人要明目张胆地把几吨炸药搬进宾馆,显然是不可能的,这样省长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
心里的气是小胡进来以后才慢慢消下去的。小胡说:
“他妈的,搞得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原来省长都不知道,全是那个老婆和手下那伙人发神经。你道咋?省长问送水的服务员,怎么楼里这么静?没人住?服务员说,平时差不多能住满,是专门为你腾出半层来的。省长听了,很是惊讶地噢了一声。你看省长不是不知道吗?”停停又说:
“硬是李佩瑶事件把他们弄得神经兮兮了。”
郭明瑞点点头,觉得小胡说得有道理,保卫首长安全,这本是无可非议的,可是闹到脱离群众的地步,一定与不久前发生在北京的李佩瑶事件有关。这似乎就可以理解。剩下的就是自责。还是那句话,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何况你求的不是一般人,是省长,全省的第二把手,你不矮六分九分才怪呢。这就是跑官的可耻下场,活该!一会儿李庆国来了,把自己的想法告他,以后决不再干这号自己作践自己的事了。
李庆国是五点钟才找到109房间来的,他从303一出来就被宾馆经理拉到办公室去了。原来一位市委常委等在这里,企图走他的门子同省长见见面。他哪里还敢揽这事?作了好多解释,直到那位常委相信他的确无能为力时,才告辞出来,忙找郭明瑞来了。
李庆国满脸沮丧地出现在郭明瑞面前,啥话没说,咳了一声,就坐下去点上一支烟猛抽。当郭明瑞倒了一杯茶给他端过来时,他才开始说话:“我太相信那个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了,结果让你跟着我受屈辱,真对不起!”顿顿又说:“褚省长是夫人陪着找市里的一个中医大夫看病,在这里住一晚。我没见上他,只是在夫人那里坐了一会。
夫人这一关就难过,她说工作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准烦扰省长。我坐了一刻来钟,硬是没话找话地磨,要求见见省长,她始终不松口,只好告辞出来。“
郭明瑞说:“李部长,不管什么结果,你的好意我领了,但下不为例,从此咱再也不提这事了,行吧?”
李庆国说:“你放心吧,我还敢吗?”说着站起来告辞,说给老婆答应下买粮,晚上还等米下锅。郭明瑞就送客,送出楼门,送到街上,正要分手时,郭明瑞突然想起自己走时带了六千元,何不花它几百呢?就拽住李庆国说:“李部长等等,我请你吃饭吧,你说哪个饭店?”李庆国问:“你请客一向是个人掏钱,今天还是?”郭明瑞说:
“这个你别管。你定饭店,咱们认真喝上几杯,也算庆贺咱们终于从屈辱的路上走回来了。”
李庆国说:“我回去还得买粮。”
郭明瑞说:“你先买粮去,说好时间,准时到哪个饭店就行了。”
李庆国说:“不去不去,不忍心吃你那几个工资。要喝酒,到我家,菜比不上饭店,酒不差,几种好酒我都有。”两人争执不下,一个坚持到饭店,一个硬要去家里,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好分手各吃各的。
郭明瑞回到宾馆楼前,正在擦车的小胡忙走过来说,郭书记,你这送客也真实在,送了这么长时间。刚才有人找你。郭明瑞问,什么人?小胡说,姓马,在报社工作,我出来时,他还在屋里等着,你快回去吧。
五
马德中是郭明瑞大学同班同学,任报社社长,用流行的话说,已吊(调)起来了——于上个月退居二线做了调研员。
一者是老同学,二者已退下去了,郭明瑞不能不见。
可是回到房间,马德中已经不在了,留下一屋子烟雾。郭晴瑞忙打开窗户。转过身来时,发现茶几上的留言:我有事走了,你回来先休息休息,五点五十分等我的电话,马德中。郭明瑞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准时五点五十分电话铃响起来。郭明瑞拿起话筒。马德中在电话里说:“老同学,有点事,请你到东街交电大楼门前来,我等你。马德中虽然吊起来了,老同学还不至于推三阻四不给点面子吧?”
话说到这份上,郭明瑞就更不能不去了。他当即出门,在交电大楼前找到矮胖子马德中。马德二话没说,拽着郭明瑞就往华夏大酒家走。郭明瑞问这是怎么回事,马德中说事情很简单,有人想请你吃饭,怕请不动,要我帮帮忙,就这么回事。郭明瑞问,是谁做东?马德中说,别急,进去就知道了。
进入里面的一个包间,餐桌已定下,吴志高迎上来,恭敬地弯着腰,笑容可掬地连声说:“郭书记请坐!郭书记请坐!”
郭明瑞一看又是吴志高,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脑子就赶快想对策。马德中拽着要他坐,吴志高毕恭毕敬地将茶盅端过来。
郭明瑞已想好了对策,就问吴志高:“好端端的你怎么请客?你到底有啥事呢?”
马德中说:“明瑞你呀,做官做成书呆子了,请客就先喝酒吃饭,有啥事搁到后边说。”
郭明瑞说:“有事就说事,饭是不能吃的。万书记给我打电话,要我六点钟准时到他那儿,现在是五点五十分,五分钟你能吃完饭?”
吴志高一听傻眼了。
马德中间:“这是真的?”
郭明瑞说:“接了你的电话正要出门,又接到万书记的电话,我就计划先见见你,再到他那里去,是我约好汇报工作,人家书记等下了,我倒四平八稳地吃请,行吗?”
吴志高满脸沮丧。马德中也作了难。
郭明瑞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如果就为请我一人,赶快把饭退了。如果你们本来就要吃,那你们自己吃吧。”
说完就向大厅门口走去。
马德中追出来,在楼门外拽住郭明瑞。
“老同学,再听我说几句话。”马德中显得有点着急,“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再要请你出来就更困难了。那就说事吧。我下放劳动时,就住在志高他们家,有一次患病,要不是他们一家人关照,早没命了。现在是他有事求我,我再求你,你可得帮我一把啊!”
郭明瑞问:“什么事?你说。”
马德中说:“听说你们县的外贸局长……”
郭明瑞连忙摆手止住说:“别的事还可以商量,这事你就别了,而且最好不要插手,他老干局的工作搞得一塌糊涂,老干部们正联名告状,像这种情况都没法列入考虑范围,你想我能有什么办法?”
马德中说:“正因为这样,才请你帮忙呀,我告你,他这回可是下了资本的,为这事他哥资助他五万元,说不够还给。”
郭明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拿五万向我买外贸局长,你在中间作牙行,对吧?”
马德中叹口气,摇摇头说:“老同学既然这么说,我就也不插手了。”说罢欲走。
郭明瑞伸手拽住说:“告诉你,老同学,我已清贫了一辈子,不想发财,只想保持晚节。”说罢同马德中握了握手扯开大步走了。
郭明瑞没回宾馆吃饭。他顺路到师专看了看女儿郭惠,然后父女俩又到附近饭馆吃晚饭。吃饭中郭惠问,爸你跑得怎么样?有进展吗?郭明瑞先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说,两腿正在跑,结果难预料,郭惠说,先说你请客没有?带的钱花出多少去了?郭明瑞仍是笑眯眯地说,这不,客正在请,钱正在花。郭惠嗔怪道,我给我妈打电话,奏你一本。
郭明瑞吃过饭,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八点钟回到宾馆。
司机小胡正在房间等他。小胡说:“郭书记,今天晚上恐怕要热闹了。”
郭明瑞问:“怎么啦?”
小胡说:“古泉镇副镇长孙五才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要请咱们一起吃饭,没等上走了,另外还有三个人打过电话,听口音都是咱们县的。还有一位女的,说一口普通话,不知是谁。你看四个了,今晚可能都要来的。”
郭明瑞无可奈何地笑笑。这就是贾敏说的那个跑官潮,现在跟踪他涌到市里来了。他本来对这种做法反感透了,可想想自己是出来干啥的,也就没脸说别人。他摇了摇头,心里说,这可有趣了,大跑官的屁股后面又带了一串小跑官的,你做领导的这个头可带得好哇!
小胡瞧瞧郭明瑞的表情,出主意道:“郭书记,这些人软磨硬泡的,又都是要单独和你谈,一晚上你不得安静。你还是躲躲吧。”
郭明瑞说:“到哪躲?”
小胡说:“我在这里应付,你到我的房间看看书,睡觉时再回来,怎么样?”
郭明瑞问:“你是123吧?和你同住的是谁?”
小胡说:“是古里县的黄俊生,李子民的秘书。李子民走时,把他提成宣传部副部长了。他在外面活动多,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或者我找王科长,开一间空房,你临时看看书。”
郭明瑞说:“不用折腾了,就到你房间吧。”说罢就端着茶杯夹了一本《近代稗海》往123号房间去。
古里县的黄俊生今晚偏偏没出去,坐在床上看电视。
见敲门进来的是郭明瑞,忙说:“啊郭书记,请坐请坐。
是找你的司机?他吃过晚饭就没回来。“
郭明瑞边坐边说:“不是找司机,他在我的房间,我临时在这里看看书。”
黄俊生笑道:“是不是有上访户穷追不舍?”
郭明瑞说:“不是上访户,是一些无聊的纠缠,我想摆脱一下。”
黄俊生说:“要是这,这屋也不安全。已经有两个人找过小胡,都是你们县的。过一会儿一来人,不正好撞上了?郭书记要是感兴趣的话,干脆到隔壁听听省畜牧局的人讲养殖鸵鸟吧,讲得真好。”
郭明瑞问:“鸵鸟不是野生的吗?也能饲养?”
黄俊生说:“国外已大量饲养啦。什么事等人家快普及了你才搞,那就迟了。在我国鸵鸟养殖还不多,正是时候。可惜我是个毛毛兵,要是书记、县长,说了能算数,非抓鸵鸟养殖不可。”
郭明瑞说:“让你这么一说,我就非去听听不可了。”
黄俊生说:“你该听听。你是一把手,你说办就能办起来。这是了不起的新兴产业,我都听得很激动呢。”
郭明瑞说:“那好,我就来个鸵鸟政策,别人追,咱就跑,一头扎到隔壁算了。省畜牧局那同志姓啥?”
黄俊生说:“我领你去,我们已经熟了。”
他们来到隔壁房间,那畜牧局的同志已给几个人讲开了。黄俊生插话道:“老朱,这位是北县的郭书记,他也想听听。”那老朱说:“欢迎欢迎!可惜我讲不好,只能就我所知,讲些常识性的东西。郭书记要是不怕浪费时间,找个地方坐吧。”郭明瑞说:“行行,把你打断了,快讲吧。”
老朱就接着往下讲,讲鸵鸟养殖的起源、发展,鸵鸟的习性,适应能力及经济价值,讲得生动具体,引人入胜。
几个人都听得兴奋异常,说引进鸵乌确实是一种新兴养殖业,前途无量,谁家走到前面,谁家就占主动。郭明瑞的兴奋不亚于别人,他说很遗憾没作记录。老朱说:
“在这几天听讲的人当中,你是惟一有拍板权的一位,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我这里有一份文字材料,你拿回去再看一看。另外,省外贸土畜产进出口公司搞了一个鸵鸟养殖场,向美国引进了二十八只美洲鸵鸟,已开始大批量繁殖,凡有参观、购买、引进或技术培训事宜,请和该场联系。”
郭明瑞接过材料,握住老朱的手说:“老朱你可真是传经送宝,使我获益匪浅,太感谢你啦!”然后就拿了材料往109房间跑。小胡瞧着郭明瑞说:“郭书记,你遇见啥喜事啦?”郭明瑞说:“小胡,我该感谢黄俊生,也该感谢你,我听了关于鸵鸟养殖的介绍,又借了一份材料,太好啦。”小胡说:“可你也太危险啦,吴志高等了好长时间,要迟走几分钟就正好撞上了。现在才九点钟,你怎么就贸然回来了?”郭明瑞说:“我得抓紧看这份材料,还得摘录,笔记本还在包里。”小胡说:“我基本摸清了,县里来了五个人,都是追着你来的。当然也在市委市政府以及市直机关活动,设法找关系搬后台。今晚除老干局吴志高,别人没来过,但电话不少,都是通过市里机关的什么人打的,问你在不在,问谁在这里。也是吴志高坐在这里给顶住了,别人没来。恐怕还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