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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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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心里有一块总是欠缺。半夜失眠醒来,离开身边酣睡着的男人,独自走到阳台上,看着大玻璃窗外即将到来的凌晨。一幢幢林立的石头森林依然沉浸在湿润的夜雾中,远方的天空泛出淡淡的灰白。庞大的城市尚在沉睡之中。
  这样的时分,是有一种心灰意冷。生活似乎是虚假的,却又这样真实,并重重包裹,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想念莲安,因她与我是对立的镜子。看得清楚彼此的意志和欲望。她是我的反面,亦或就是我的真相。
  而当我失去这面镜子的时候,我是盲的。
  我从北京一路坐火车来到南京。莲安站在火车站出口处的人潮中等我。初夏的天气,南京已经闷热潮湿。有小雨淅沥。她站在浑浊人潮的角落里,穿一条发皱的宽身裙子,光脚穿双沾满污泥的绣花缎面木头拖鞋,腹部微微隆起。没有带伞,直直地站在雨中。我这才发现她剪了头发。非常短。像十五六岁般的少年。
  她见着我,脸上便绽放出确实的欢喜来。穿越人群,走过来用力拥抱我,说,你来了,良生。真好。我跟着她往前走,她的拖鞋就在雨水中啪答啪答地响,小腿和裙边上沾满斑驳泥点。在公共汽车站拥挤着上车,有民工样貌的男人粗鲁推搡,她用手扶着肚子当即破口就骂,并用力击打那男人的肩。眼神中的强悍及狂热,前所未见。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母性和自我保护,就如同兽,剧烈至极。虽然显得苍白削瘦,眼睛却湛亮。
  这是我们自认识之后第一次去坐共车。她的景况已有很大转变。的确是有变故发生。
  我们坐在她临时居住的民房里。房间狭小肮脏,且已拖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把大部分的家具都已收走。只留得一张床,一张旧桌子。桌上有吃剩下来的榨菜,一盆粥。四五只苍蝇亦在碗沿边上逡巡不去。她说,最近孕吐太厉害,我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良生。觉得非常饿。
  房间是朝北的,所以一整天都显得暗,即使是夏天,也十足阴寒。她坐在小单人床的床沿边,仍有兀自激盛的生命力。先问我要烟,我给她,她便点了,几近贪婪地抽一口,深长呼吸,脸上显出鲜润来。她说,我已与Maya闹翻,不打算再与她一起做事。她前几日刚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要去法庭告我。说我单方面解除合同,要付巨额赔款。我哪有钱。我的钱有大部分在她手里,都还未结算给我。我也不知道那张合约,她一签就签了我20年。她是要我把一生都买给她罢。
  你当初为什么不懂得保护一下自己。
  我那时候年少无知,又正落魄,不知道那么多。而且还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她对我是会有感情的,亦不会只是简单把我当作工具。她淡淡一笑,但与她解除合同时,一样发现有许多环节都有欺诈和隐瞒。我不觉得失望,良生。我与她的7年,缘分也应到了尽头。其他的事情,倒是无所谓。
  你不再做事了吗。
  现在这样子没办法出去做事。她要我去流产。我们争执。我是不管如何,都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卓原呢。
  与他分手。我搬出,家具电器都给了他。他很早就开始偷取我的存款。所以,我出来的时候什么钱都拿不到。打电话给他,让他好歹留一些给我。他不肯。
  他这样可算是偷窃。可报警。
  你要我为了钱与这个男人同堂对峙吗?她微笑。他亦知道我不会。以前再怎么吵闹,毕竟是一个可以睡在身边的人,不用设防,我即使不爱他,但也是与他亲人相待。没想到会这样来欺骗。她又摸着一根烟,按了打火机。
  一切都是因为钱。良生。他们只是为了钱。钱是多么实在的东西,人见人爱。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落魄到底,于是身边所有的人都可以失踪,那些光鲜的人儿,那些崇拜仰慕的人,那些想来分一杯羹的合伙者,那些孰真孰假的所谓朋友……走得走,散得散。非常干净。我所剩下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你。
  跟我回北京去。莲安。让我和沿见好好地照顾你。
  不。良生。若你真的想帮我,请不要让沿见知道。让任何人知道。让我度过这个难关。
  她走过来轻轻拥抱我。
  不用为我担心,良生。从母亲把我生下来之后,我便学会了随波逐流,不对任何变故有忧惧。我要活下去,生下这孩子。我要原谅他们,并忘记这一切。我想,我只是有一些失望。我似在海面底下极力挣脱某种东西,要浮出来呼吸。我知道我要用力。
  我留了下来。我明白这已不可能是三天两天的事情。也不会是三个月两个月的事情。莲安在这里,落魄,流离,承担着她巨大的落难,对人世的不信以及决然意志。她变得这样的重。重得靠自身的力量难以维持,需要我帮她共同背负。
  我换了手机号码,不让沿见来找。这件事情我既已答应莲安为她守口如瓶,便不想再让任何人介入。即使是沿见。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私营小广告公司做文案。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因现在急需用钱。这样才能换房子,能每个月有固定收入付房租,买食物给莲安吃,以及为她储备分娩的住院费用。
  我们搬到新街口附近的小巷里。是旧公寓,虽然还是狭小简陋,但毕竟是朝东南的房间,整日有清新充沛的阳光。爬上小楼梯,有一个屋顶露台,可以种植花草和乘凉。环境的改变,也许可以让腹中的胎儿更健康一些成长。
  我又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每天六点半被闹钟叫醒,起来匆促梳洗,给莲安准备好牛奶,水煮鸡蛋,中午的便餐。然后急急骑车到公司。公司里业务忙,有时候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才能到楼下的快餐店吃到第一顿饭。经常需要加班。晚上回家再做饭给莲安。
  很辛苦。这辛苦是从皮肤从指甲缝里都会渗透出来的酸涩煎熬。已经多年未曾这样努力地工作过。公司老板,那肥胖的中年男人,在我第一天进公司开始,便一直企图性骚扰。老婆就在这个私人公司里做财务,每天虎视眈眈冷眼相对。若沿见知道我在这种龌龊低层的环境里求生,不知道会多失望。但我不能轻易辞职。我必须保住饭碗来维持我与莲安的生活。
  亦需要定期陪莲安去医院做检查。在大堆人群中排队,等候,体检,取报告……莲安的子宫有肌瘤,乳房有肿块,身体隐患多,怀孕比一般人辛苦许多,需承受更多的苦楚与危险。
  一个月又一个月。从起初的妊娠反应,呕吐,胃酸,吃不下任何东西,到体重增加后,气喘,小腿抽筋,各种病症明显,晚上很难入睡。并且她时有抑郁。因为抑郁无法脱离烟草和酒精。并企图服用安眠药来治疗失眠。这是我们之间起争执最频繁的原因。只有孩子。孩子是光。虽然微弱,亦照耀我们所泅渡的黑暗海面。
  莲安从未对我提起孩子的父亲。也无从探测。她似不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因为不重要,便无从说起。似乎这个孩子,是她自身分裂出来的一部分细胞。她如此镇静并且沉着。知道这个孩子将会完完全全只属于她。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身形完全走样,皮肤上浮满色斑。素面朝天,穿着布鞋出去散步,没有人知道这个面容平淡身体臃肿的女子,是一个曾经那么被众人瞩目的女子。因为幼小生命的寄居,她的灵魂便成为一种容器,暗而深邃。脸却显得比之前年轻,轮廓如同少女般清瘦凛冽,亦有一种微弱的光芒,熠熠闪烁。
  她不看报纸,不看电视,没有任何朋友,平时就一个人在家里。在露台上种波斯菊与鸢尾。研究英国人编著的远古植物化石图册。
  她说,看到那些很久很久之前因变成化石,烙刻在岩石之中的被子或稞子植物,便觉得时间永恒。记忆也应属于时间,而不属于人。人是会消失的。良生。她说,但我们的记忆会因为意念流转,也许一样抵达某个新的白垩纪。
  每天黄昏的时候,她在固定的时间上露台,用相机拍下天空云和光线变化。自己在家里洗照片。每天都是不同的。她说。在上面就能看到时间的流动。那些机器她是带了出来,只是我们都不舍得拿出来换钱。
  她亦喜欢《约伯记》与《传道书》,深夜我们躺在一起,读给我听:万事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情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她说,良生,这真是我读过的最为厌世但是美的句子。我们现在所受的困顿,原来只是寻常的苦。所感受的希望,亦是寻常的幸福。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让我轻轻来回抚摸着它。我一天工作下来,非常疲倦,慢慢睡过去。手心下面的生命,却兀然地静默生长着。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此珍贵。
  7月,莲安在南京度过生日。我们平时都是不关注生日的人,从不庆祝,但这次我却想攒钱带她去西餐厅吃顿好饭。
  她少女时候与一辰在一起,且之后又出人头地,见多了奢华干净的环境,骨子里不是没有华丽作风。且要多奢侈就可做到多奢侈,煞是纵情。但今非昔比,如今只是去家小西餐厅,便让她雀跃。那日听我说订了位置,就兴奋地去衣柜里找衣服。不管景遇世情如何转变颠倒,她总是有赤子般澄澈情怀,非常天真。
  根本没带出来几件贵重衣服,找了半天,翻出一条旧的缎子连身裙。被压得很皱,用熨斗耐心熨平。芍药花图案的长身裙,本来腰身就是宽的,现在穿上已是紧包着肚子。不能穿高跟鞋,便穿了我的一双球鞋。找出一条镶土耳其玉的银项链,也郑重地戴上。
  我们吃了小牛排,三文鱼,新鲜树莓,以及冰激凌。又特意为她开一瓶香槟。最后她发现还有一只小小的栗子蛋糕,欢喜得拍手惊叹,笑脸如同绽放的花朵般亮烈。在那一个瞬间,尹莲安似又回到了过去。繁华隆重的世间,一个脱去光彩面具的名利女子,亦只是一个暴戾天真,需索着欢喜与感情的孩子。
  这百般物质对她的经历来说,只是寻常。但她知道,如今这一切,只是我为她尽力而做。她不言感激。她只是欢喜。
  喝光了那瓶香槟,两人醉醺醺深夜走出餐馆。却是夏夜的一个好天。空气湿润清凉。在路边灯火通明的市场小摊上,我买了一小把农家采摘下来的栀子花给她。大朵白花连着青翠绿叶,芳香醇郁。她折下一朵轻轻别到她的发鬓上去。脸上的胭脂已经褪了,一张脸在夜色中闪烁出洁白光泽。
  她轻叹一声,说,良生,我亦觉得我已经老了。但今夜我多么感慨。真想与你一起再像在稻城时,痛快地跑上一段路。如果没有肚子里的孩子,就能与你跑一圈。
  我说,那我来背着你跑。
  她说,好好。笑着往我背上扑,两个人打打闹闹,欢喜起来。一路走回公寓。
  在那个夜晚,我们失眠,无法入睡。她拿了一辰给她拍的照片出来。亦是有一朵栀子花别在漆黑长发边上,站在旅馆旁边的石廊旁边。这是莲安拥有的第一张照片。黑白,手洗。她这样削瘦,单薄的身体,有警觉的眼神,但是非常美。有着和临一模一样的脸。
  她说,那年15岁。日子真是过得快。尹一辰是在去年患癌去世的。我出去旅行,只为这件事。自在上海分别之后,我就再未见到过他。
  她说,我亦觉得难过,一个人到处走。我似是不再爱他了。但却记得他的一切。就像那片海,我知道再也回不去,却仿佛始终站在那里,听着雨水掉落在潮水中的声音。是这样缓慢,寂静而又漫长的记忆。良生。
  恩和两岁多的时候,我的手头渐渐宽裕,刚好以前的YOGA老师爱茉莉从巴黎来信邀约我去旅行,说,你可以来巴黎住一段时间,住在我的家里。站在露台上能够看到塞纳河。而夏天的塞纳河边,是有人唱歌跳舞的。或者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咖啡店里晒太阳。
  我之前一直照顾恩和,的确已很少时间关注自己的生活。她又热心替我操办签证手续。一应落全之后,我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恩和上路。
  我穿着仔裤,白棉衬衣,背了登山包,把恩和放在胸前的囊兜里,坐深夜12点的法航。脸色疲惫的夜航旅客。充满嘈音而又无限空旷的机场。熟悉的荒芜感突然迅疾地包围过来。
  我感觉自己似乎在上一艘船。在梦中我见到过那艘船。它的船舱里躺满了各种肤色,讲着各种语言的人。它要经过马六甲海峡,大西洋,在波涛汹涌的夜色中颠簸。它去向一个又一个陌生遥远的城市。意义不明。
  11个小时的飞行。恩和一直睡觉,睡醒了就喝水。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很乖。我怕恩和丢失,上洗手间也背着她。狭小的卫生间里,看到镜子里自己脱水干燥的脸。洗手,水声在
  巨大的轰鸣声中失去了质感。我用手臂围绕着胸前的孩子。恩和温暖弱小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我突然想起这长途飞行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外出。我潜心躲藏,与恩和互相依偎,似与世相隔。现在终于又出来面对繁盛世间。
  我不觉得我的一生已经了结。有些事情结束,有些事情开始。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依旧觉得心神荡漾。有了恩和之后,我开始对这个世间有更多肯定感受。她使我真实体验到生命彼此需索与交付的恩慈。没有计较。没有条件。我亦开始变得确定。
  经济舱的位置窄小。坐久了就让人感觉缺氧昏沉。有人彻夜不眠地看电视。空气混杂着各种皮肤和头发的气味。喉咙干涩。我在闷热的机舱里间断地醒来。醒过来就分明地见到莲安。她坐在我的对面,直发倾泻,戴着祖母绿耳环。眼角有细微的散发光泽的纹路。眼神像一小束洁白的月光。
  这是两年前我在云南四川路途上邂逅的尹莲安。仿佛是前生的事情。但是我记得她。我知道她总还是会突然出现的。或许依旧是在车站的某处,等着我,对我说,良生,你愿意跟着我走吗。于是我就昏昏然低声地在寂静里说,我愿意。
  她痊愈出院的那天,我早上去医院接她们,莲安已抱着恩和不辞而别。空落的床铺只留下一张纸条在枕上:良生,我回上海,挣钱养活囡囡。请你回北京,与沿见和好。再会。
  我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在枕头下看到一只她无意遗留的恩和的小袜,便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婴儿的奶香犹在。我的心里却只是寂灭。把袜子收进口袋里,当晚就辞掉在南京的工作,退了租住的小公寓,收拾好行李。用剩余下来的钱买了一张机票,便飞回北京。
  在飞机上,我感觉自己发烧了。用毯子裹住头,不吃不喝。突如其来的炎症。漂浮在剧热和寒冷交替的浪潮里面。滚烫的手心和额头。身体被某种焦灼和悲伤封闭着。像一场压抑许久的火灾,星星点点地燃烧着,终于爆发出来。
  在这张纸条里,我似是已经得知她的心意。她不愿意再继续拖累我。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让我来,是因为亲人相待的需索,离开我,亦是因为这份亲人相对的淡薄。她总是要强,不能接受别人的照顾。她对我一如对待那些与她至亲的人,从来都是自私的。为所欲为。不知道她会伤着他们。她一定是要做那个提前上路的人。那个提前来说再见的人。
  只是我觉得非常寂灭。我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支撑被完全抽离。沿见在机场接到我,便直接把我送到医院输液。折腾了一夜。昏迷中我仍能听到走廊里护士的凌乱脚步,能够感觉到他坐在我的身边,用手心抚摸我的额头的触觉。
  凌晨的时候,我醒过来,感觉到北京清晨干燥清凉的空气。那已不是炎热潮湿的南京了。不是我与莲安那间狭小的公寓房间。也不是医院里的我的孤立无援。我看到沿见有着大落地玻璃窗的卧室。有逐渐明亮起来的微光,从窗帘间倾泻而入,在房间里打开一片暗白的空间。一切依旧清楚分明。
  我觉得心里非常落寞难过。沿见却没有任何言语,脱去衣服,便与我做爱。剧烈沉默。甚或是粗暴。仿佛这是他一早已经想好的事情。他的用力,似乎是要把他的生命贯注到我的身体深处。我亦知道,他与我做爱,是为他自己需索安全。这突然而漫长的消失,对他来说,并不公平。我感觉到从自己眼角落下来的无动于衷的眼泪。只有几滴。他摸到了这眼泪,用力地抱住我,用力直至身体轻轻颤抖。
  他说,对不起,良生。我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觉得已经不能再相信自己。
  我说,是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沿见。我有我的决定。只是为了莲安。
  她给你的慰藉真的远胜与我吗,良生。
  那是不同的。
  怎么样的不同。
  不要再问,沿见。我与她都有各自的生活,你也曾说过,我与她不能彼此改变。我回来了。现在就在你的身边。不会再离开。
  你会一直在吗。
  会。
  那过段时间我们结婚吧。
  好。
  我的生活又恢复如昔。恢复得过于迅速,使我有时偶尔想起,觉得自己与莲安,恩和在南京的那一段过往,几近梦魇。莲安不与我联系,仿佛彻底失踪。这亦是她一贯的风格
  。再深重的情义,也只是以淡薄相对。
  沿见依然按照他原有的步调工作。上班。下班。他的生活是被现实稳稳当当地填满的。
  他没有时间留给自己思量。他只是开始对我变得有些许小心。我们交谈的时间很少。他只要我在。是他静好的未来的妻。所有的男子在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亦都只是头脑简单的动物。
  我觉得自己似从未曾了解过他。不知道他每天在公司做些什么,内心又有怎样细微的欢喜与不满。我只知道这依旧是那个清晨醒来时便会寻找我的手的男子。有着世间稀少的干净温情。他依旧珍贵。只是我觉得寂寞。
  为了打发时间,我报名去上YOGA课程。在有着明亮大镜子的练功房里,光着脚在木地板上打坐。一周三次。呼吸,呼,吸,呼,吸。试图从单纯简单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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