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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叶蝶-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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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见到他后,躬身为礼,道:“皇上请邢大人进去参见。”
  邢大人赶紧整束衣冠,跟那内侍进去。
  却没想到皇帝并不在门后。两人又穿过一连串数不清的大厅,都是堆砌豪华,毫无实用。他们需要不时地穿过长廊、楼梯、过道、暗门、机关……那些都是这座巨大的宫殿的骨骼血脉,彼此交叉纠缠,仿佛迷宫。空气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香气,邢大人虽然见多识广,却也分辨不清是什么香料发出来的。不过他知道,皇帝每年都派大船去南洋和波斯采集香料,那两处物产丰富,很多都是中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异物。当下也不以为奇,目不斜视,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一座座大厅中“橐橐”的回响着,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他们上了一条楼梯,那楼梯之长,回旋反复,仿佛通向天堂的天阶,内侍一言不发,颇为吃力地爬着楼梯,邢大人跟在后面,步履仍是异常轻松。
  这条楼梯足足爬了一刻钟的功夫,只觉得眼前一亮,却是来到了一座天台之上。
  天台大得仿佛一座跑马场,高大的柱子简直是为巨人作的,柱子撑起的飞檐斗拱,华丽绝美,仿佛梦幻。天台一面可以俯瞰整个京都,但见说不尽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都拢于云雾之中,衬得此间恍如天上人间。天台另一面却是一面巨大的白玉墙,上面悬挂了整个帝国的版图,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天台栏杆边站着一位白衣人,脊背有些佝偻,异常消瘦,相貌却看不清楚。邢大人走上几步,跪倒叩拜。
  “臣湖北刑狱总司邢峻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转过脸来。他还是个孩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相貌清秀,似乎还带着乳臭未干的稚气,但是眼睛中却透露出刀锋一样的光,那实在跟他的年龄不甚相当。
  皇帝点点头,走开了一些,淡淡说道:“爱卿平身。”
  “谢皇上。”邢峻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他身材极其魁梧,长手长脚,肤色焦黄,脸上只见浓眉大眼,鹰鼻狮口,顾盼之间,凛凛生威,和皇帝站在一起,就好像辛弃疾站在了柳永的身边,甚不协调。
  皇帝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又站开了两步,微笑道:“爱卿为国为民,一路跋涉来京,甚是劳顿,寡人备了酒菜,正要为你洗尘。”
  “谢皇上。”邢峻正色道:“为国为民,责无旁贷,此乃微臣的份内之事,不敢印站庸Α!�
  “很好,很好。”皇帝皱皱眉,问道:“爱卿对这些日子里京都发生的怪事怎么看呢?”
  邢峻沉吟了一下,道:“事出突然,微臣只是一路上道听途说,拾人片羽而已,不敢妄断。来京首要,便是要去看看现场再说。”
  “嗯。”皇帝点点头,道:“很好。京都出此大事,人心浮动,朝政不稳,亟需速办,爱卿可要辛苦了。”
  顿了顿,忽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楚水的‘左岸山庄’,灭了吕家的满门是不是?”
  邢峻迟疑了,半晌道:“是。”
  皇帝摇摇头,叹息道:“灭了就灭了吧,吕家多年来作恶一方,念着沾衣带水的一点亲情,一直姑息他们,没想到愈演愈烈,猖狂得很,楚水的百姓深以为苦,你这么做是为百姓除害造福啊。”
  邢峻正要说话,皇帝却忽然问道:“不过,我听说吕家的老夭吕无靥逃过劫难,隐于山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不知所踪了,是也不是?”
  邢峻点头道:“不错。”
  皇帝走到栏杆边,冥然出神,半晌问道:“你看……是不是他来了京都呢?”
  邢峻脸色一下子就肃然了,好像冷水洒到铁板上一样,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皇上的意思是说,这京都的事情都是他……是他……”
  皇帝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邢峻沉思着,过了好半晌终于断然道:“不会是他。”
  皇帝微微一愕,问道:“爱卿为何如此肯定?”
  “如果是他的话,”邢峻道:“那么,我们绝对找不见尸首的,就算找见了也一定不是干尸。这其中必有古怪,却让人好生捉摸不清。”
  皇帝点点头,又说道:“爱卿所言极是,此种怪事非人力可以为之,定有人所莫测的异力神乱作怪,邢爱卿,可是要偏劳你了。”
  邢峻连忙躬身为礼,道:“微臣领旨。”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事,说道:“对了,还有一件怪事要偏劳你一下。”
  “不敢,皇上吩咐就是了。”
  皇帝说道:“三个月前,京都中的大户人家屡出盗案,失窃的都是珍贵古董珍玩,奇怪的是窃贼偷了东西后并未销赃,而是第二天就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而且附上一张单子,指明哪些是赝品,哪些是假货,大骂主人附庸风雅,欺世盗名。却还说得入情入理,其言凿凿,那些被指明的珍玩还真的都是假货。”
  “一时间弄得所有京都的大户人家人人自危,可是无论高墙大院、保镖巡捕都还是防不住那贼,有一次城南一巨商的一尊商代青铜鼎,足足有五千斤重,竟然也不翼而飞了,实不知那贼是怎么运出墙院的?这倒也怪了,好像闹着玩一样,你说天下哪有这么古怪的窃贼?寡人觉得很有趣,你给我多留留神吧。”
  邢峻道:“是”,出神想了想,旋即微笑了,仿佛已有成竹在胸。
  皇帝奇道:“爱卿为何发笑?”
  “请恕微臣无礼,只不过是猜到了那怪盗是谁了。”
  “噢?”皇帝奇道:“却是什么人呢?”
  “那也是老相识了。”邢峻微笑道,“皇上请想一想:世上可有多少人如此精通古物鉴定?又有多少人能如此夜入千家,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又有多少人这般文武全才,癫狂古怪,游戏人间呢?皇上想想便知道了。”
  皇帝一拍额角,恍然道:“原来是方伐柯啊!寡人竟然没有想到。”
  邢峻微笑道:“正是他。”
  皇帝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的确是他,也只有他有这般的身手,有这般的狂妄古怪。”
  邢峻道:“方伐柯愤世嫉俗,行为癫狂,性喜求险,却与世无害,不过是作些恶作剧,惩戒那些附庸风雅、玩物娱世的家伙,也真有趣得紧。”
  皇帝微微一笑,道:“不错,他写的那些评论古今的文章,还有那些借酒装疯的诗歌,你都看了么?
  邢峻小心翼翼地道:“看过一些,都是些犯禁的言语。”
  皇帝哈哈笑道:“方伐柯说道一生中只有两件险恶之事没有遇到过,一是爱上女人;二是凌迟处死。哈哈,真是狂啊,所以他故意写这些言语来激寡人,寡人偏不上当,也算拿他开个玩笑,哈哈,哈哈。”
  邢峻跟着笑了几声,看看时辰,说道:“时辰不早了,微臣告退,还要去那案发现场看一看。”
  皇帝点点头,不胜倦怠地挥挥手道:“正该如此。”
  邢峻便下拜然后先行告退了,皇帝独自站在栏杆边,悠然出神,俯瞰着整个京都。
  这里是帝国的都城,世界的重心,宇宙的支点,同时还是他的家。
  皇帝一直希望自己的家是一个活物,在深深的地下有城市的根,通过汲取地下水源来供给到城市每一个角落;城楼是城市的眼睛,守望着世界尽头;城门是一张大嘴,吞掉外来人的身体和他们的思想灵魂,引诱他们堕入城市的血盆大口中;每一条街巷都是城市身体中的血管,流动着兴奋、热烈、颓然、堕落和狂暴的血液,源源不断地输送全天下的货殖和黄金,到帝国都城的心脏;当然了,他—— 帝国的皇帝—— 就是都城的心脏!这一点毋庸置疑。
  有时候,皇帝甚至认为自己是泡在子宫中的心脏。
  皇宫就是他的子宫,皇帝从有生以来就从没有离开过皇宫,也不愿意离开。他只想在自己的家里生活,从来不想到别的地方去。但是他总感到郁郁寡欢,为什么呢?他不禁感到奇怪,每时每刻,他都是抑郁的,包括现在。
  皇帝从来不跟任何人袒露内心,甚至绝少跟别人说话,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是极其丰富多彩的、敏感的、艺术化的。
  皇帝想像自己的世界是一个神秘的花园,一个纵横交叉的迷宫,柳暗花明了却还是让来人找不到通路,花园中隐藏着价值连城的珍宝,但是谁也别想取走。那是他的世界,只能他一个人独占,永远不能和人分享。
  但是他为什么又会感到抑郁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的确是“寡人”没错,但是他觉得这感觉很好。所以现在,在他的“子宫”——京都中,竟然发生了他无法掌控的事情,这真是让他感到恼火。
  皇帝对自己说:这里是我的家,谁也不能侵入进来,谁也不能!
  皇帝站在帝国最高建筑物的天台上俯瞰自己的帝国,浮想联翩。这个时候,在京都十里之外的一条大河之上,正有一条乌篷船悄然驶向京都。
  一队送葬的人们沿河岸走过,吹吹打打,大哭大闹,黄昏天色晦暗,莽原上风雪大作,风声夹杂着哭泣和锣鼓远远传送了出去,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惊慌地颤抖着。
  一条乌篷船溯流而上,直向京都方向而去。
  船舱中,两个人相对坐着,面前的小桌上摆了一碟煎鱼、一碟花生、一大盘卤牛肉、一大壶酒。酒是热的,腾腾地冒着白气。
  两个人举起大海碗,轻轻碰一碰,都一仰脖子,一碗酒就不见了踪影。两人却若无其事一般,继续添酒吃肉。便是吃喝如此简单的事,也是十分的豪迈自在。
  一盏灯在船舱中摇来晃去,那人的脸在光中显现出来,满面风霜,眼珠灵动,正是月前南下羊城的元畏鲸。
  他对面那人短衣直缀,满脸沧桑,都是水锈,肤色如古铜,粗手大脚,仿佛船上的水手舵工。正是久违了的夏掌轩。
  两人却不说话,只是喝酒,片刻之间,一大坛绍兴“花雕”便一倾而空。夏掌轩又从船舱一角提了一坛酒出来,却是镇南的古酒“古城烧”。
  元畏鲸哈哈大笑,道:“黄酒加白干,南北兼济,水火双修,好!好!”
  夏掌轩微笑道:“世上似你这般有酒便不要了性命的,也只有方家那个方伐柯能和你并驾齐驱了。”
  元畏鲸道:“酒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有酒有肉,便不会去想许多烦人的苦恼,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能够在酒壶杯盏中消磨了这一生,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可惜世人总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啊。”
  夏掌轩叹息道:“你是在念着那些死去的族人了。”
  元畏鲸却飒然笑道:“死者已矣,怀念只会徒增生者的负担,毫无用处,更不是死去的亲族好友所愿,我元畏鲸何许人也!怎会如个妇人般婆婆妈妈,惹人烦恼?”说完大笑,神态豪迈,英气勃勃。
  夏掌轩的眼中不由流露出了敬意,抚掌长笑,道:“元畏鲸不愧是元畏鲸!”说完仰脖喝干了杯中酒。
  半晌,夏掌轩道:“我久居广东,是两广‘疍民’的首领,原是没道理跟你来京都的,却也不得不来。此一趟行程,我总觉得凶险难测,内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却没有原由。我觉得……京都中发生的怪事,跟那些海上的灾难都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只不过却不知是什么样一种联系。”
  夏掌轩所谓的“疍民”,乃是两广地区一种比奴隶还要低贱的人种,大都是因犯罪而流配荒蛮的犯人,有律法规定他们一生不许上岸,只能在河上湖上生活,长久以来都为世人蔑视轻贱。
  直至今日,广东还有很多“疍民”后裔,只不过民主社会,人人平等了,那些人也都上岸来生活了,只时不时地还驾舟泛游河海,也算稍微保留了一些祖先的生活方式。
  夏掌轩正是这样一种“疍民”,却也非犯罪流配。他本是羊城水边一个大世家的子弟,不知为了何事自甘为贱民,永不涉陆地,后来成了广东“疍民”组织的首领,再后来,甚至控制了天下水道和漕运上的水手船工,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水运行会。
  元畏鲸点点头,脸色沉重,道:“哥哥说得不错,我也正是这般想法,总觉得……”
  他的话没说完就嘎然而止,一种奇怪而沉闷的巨大声响忽然“轰隆隆”响起,仿佛有一个淘气的巨人在大地上来回滚动,震得地面如同一张颤抖的鼓皮。
  夏掌轩跳出舱外,元畏鲸也跟了出去,都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河岸上,一大队一大队的军阵人马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旌旗招展,严整有序,正中吊起一盏极大的红灯笼,灯笼上画有一个大大的“龙”字,映得人马红惨惨的,甚是诡异。但听得铿铿锵锵,兵甲军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却决无马嘶人声。此刻正值黄昏,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河岸,纵使极目远望,那军阵裹于雾中,却也望不见尽头。
  两人面面相觑,都作声不得,元畏鲸眼尖,看见了那军阵中兵士个个虎背狼腰,神情骠悍,身披驼皮大裘,内中的铠甲上都刻了一面造型狞厉的兽头,再看手中的兵刃,却一件也不识得,俱是些蛇形的大刀、犬牙交错的长戈、钉头锤、狼牙棒、独角大斧、钳子一样的铁戟……种种重兵刃,寒光凛凛,摄人心魄。
  元畏鲸回顾夏掌轩,后者叹了一口气,道:“原来龙子轶回京护驾来了。”
  元畏鲸没说话,两人回到舱中坐下,但听得河岸上的马蹄车辕之声辚辚而过,夹杂着刀兵碰击声,一波过后又是一波,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过了也不知多久,那声音才依稀去得远了,又过了半晌,终于遥不可闻。
  夏掌轩喝了一大口酒,道:“龙子轶戍卫边疆十年,与羌人作战,攻城掠地,屡建奇功。只不过杀性太重,手段更是惨无人道,有伤天和,是以青年便生白发,容颜未老先衰。”
  元畏鲸点头道:“不错,我也听说他的一些残忍手段,据说他每一次都将俘虏斩首,最多的一次斩首十五万之众,闹得羌水之上血流漂橹,人神共愤。还听说他总要将俘虏的头颅挖空腌制,做成酒器来喝酒,真是……真是……唉!”
  夏掌轩道:“那便是他们家族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啊。”
  元畏鲸默然垂头,叹了一口气,却说不出话来。
  船舱外暮色低垂,漫卷的乌云深深地压迫着莽原白水,风声凄厉呼号,如同整个世界的人都在疯狂地哭泣。
  夏掌轩出了舱外,伸出手指舔了舔,在风中展开,半晌说道:“要下大雪了!这河恐怕不日便会封冻。”
  元畏鲸也出得舱外,极目远望,只见远远的城楼的一角飞檐直插青蒙蒙的天,更远处隐隐有一线山脉绵延。原来目的地已经到了!
  元畏鲸喟然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京都马上就要不太平了!”
  第三天……
  还是没有阿寮的消息,方伐柯开始觉得烦躁不堪。走出屋外,到“佗摩山”上去转一转,希望山景能冲淡心中的忧虑。
  这几天天气变化很是奇特,竟然回暖了。据说京都的人家很多都换上了夏季的衣衫,然而“佗摩山”上仍旧一味阴凉。天依然还是明朗。但那凉却止不住丝丝袭来,砭人肌肤。山居风物古旧清爽,似乎是给山势的阴凉作的底衬。趣味天成,便如青底白花的无锡碟子,盛了一泓清水,那一番幽远清凉只堪妙人解语。
  方伐柯登高远眺,极目远望,但见满山氤氲,水气缭绕。山山水水,水水山山,一半青葱,一半苍幽。
  山间小路都是由长条青石板铺成,遍生青苔,湿滑难走,沿路怪石嶙峋,山高欲摧,一株株繁茂的树交缠错生,放眼尽是浓稠的绿,苍翠欲滴,玄然欲惑,裹着山,包着山,沁入山的肌体,锁进山的根髓,分不出彼此,更难舍难离。而树木滋生的露水,又从头到脚将山浸得透湿。那不知是几千年几万年的阴湿水分,使树的绿也变成一种沧桑感慨的暗色,水淋淋,喑哑哑,晦涩难名,天光不见。
  忽然下半雪半水的冷雨来,方伐柯走在石阶上,脚下一滑一滑的,山路变得又窄又险,湿滑难行。整个山都湿透了,雾气没头没脑地从谷底飘荡上来,又恍然坠落,仿佛被谷底一只鬼手扯了回去。头上枝杈盘亘错节,遮蔽了天光,然而那雨却能沿着枝杈缝隙宛转千回地泄漏下来。山路一走到枯燥乏味时,前面总能显出几趣妙味来提神,或一泄瀑布,或一方古亭,或一棵老树,或一角红檐,这上山的路,也是按人心设计好了的。
  途经一座古亭,进去休息,由不去皮的藤木枝条穿结搭建,年深日久,青苔附体,盘梁曲柱,斗角勾心,亦雅亦古,奥妙难言。方伐柯历来也走过不少山川名胜,所见古建筑,或座落山谷,或高耸山头,近观也罢了,但一远看,总觉得不甚搭调。就好像丰秀满纸突出的一处败笔似的。那许多自然的鬼斧,原不需人工的嫁接。但此时在青城一隅,看到那一亭一山浑然相融,绵绵眷顾,又各自卓然,两两相忘,不禁喟然叹息。
  行来走去,恍然发觉心乱难伏,不禁一叹,忽然发现天已入暮。便转回禅院去了。
  苏度情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垮掉了。
  这几天来,她衣不解带,面不上妆,连头发都不梳理,每天守候在姜沣的身边,饭也吃得很少,几乎不睡觉。诘忍和方伐柯劝了她很多次,都毫无作用,也只好由着她了。
  四天下来,苏度情几乎累脱了形。身体上的疲劳还在其次,首要的是心中的那一份焦虑和恐惧,始终如同噩梦一般纠缠着她。
  她怕阿寮一去不回了;怕姜沣就此长眠不醒;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温和的微笑了;怕再也听不到他冠绝天下的灵音妙韵了;怕他的庭园就此荒芜;怕没有人为他的水钟换水了;怕他的古琴会腐朽了;怕……
  夜晚的禅院寂静无声。山已全黑,莽莽空寂,钟发其声,回荡四野。据说古来风水之说有阳山阴山的区别。阳山之夜百鸟巢鸣,声响嘈杂,是地气汇集阳刚所至; 阴山也叫静山,虽有山风天籁入耳,但却少了生灵行动的动响。风水中称为山势汇阴,生灵不至。又说阴山生鬼。
  苏度情素来不忌鬼神,只觉人生总有一份刚勇是鬼类亲近不来的。但值此静无人息的大山玄观中,守着洞洞烛火,晃晃人影,也心虚起来。不由自主缩一缩脖子,又挺起腰杆,寒意便在这一缩一挺间油然贯穿了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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