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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正流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叶子菁的话头:“叶检,你怎么对查铁柱的家庭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呢?如果不忌讳的话,你能不能进一步说说清楚:这个查铁柱和你,和你们家到底是什么关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影响你判断力的感情因素?”
叶子菁倒也坦荡:“查铁柱和我本人没什么关系,和我家黄国秀倒是有些关系,查铁柱在黄国秀领导下工作过。所以,对查铁柱的情况我自然就有所了解。但是,这种了解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判断力,这一点请你和同志们相信好了!”
江正流忍不住叫道:“叶检,这我没法相信!不客气地说:在对待查铁柱的问题上,我对你这个检察长已经有些怀疑了,而且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没想到,叶子菁竟拍案而起,也把对他怀疑撂到了桌面上:“江局,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也就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观点了,我对你这位同志也很怀疑!我怀疑你太听招呼了,把失火误定为放火,已经要用查铁柱的血去染自己的红顶子了!”
江正流“忽”地站了起来,气得手直抖:“叶子菁,请你把话说清楚!”
(三十)
正在公、检两家为案件定性争得不可开交时,“八。一三”火灾证人刘艳玲向伍成义反映,苏阿福还活着,他曾给江正流花钱装修房子,光材料费就是11万!
伍成义着实吓了一大跳,怪不得江正流不惜和他、和叶子菁撕破脸,硬把失火说成放火,很可能有自己的利益关系在里面!江正流得知刘艳玲证实苏阿福未死后,立即向王长恭通了气。王长恭在电话里急了,说:“你就不怕苏阿福狠狠咬你一口?
此人有可能逃跑,有可能拒捕,你们必要时可以考虑予以击毙!”
接完电话,江正流想到王长恭强调影射自己有问题。他心里猛然一惊,莫非王小峰或者老婆背着他干了什么事情?回到家一问:果不其然,自己家价值十几万的装潢材料是王小峰从大富豪无偿拖来的。
叶子菁向唐朝阳打电话汇报时,检察院对周秀丽的传讯已进行了近9个小时。
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周秀丽接受传讯的法定时间为12小时。12小时之后,如果检察机关不能根据讯问情况对被传讯人做出刑事拘留的决定,就必须立即放人。周秀丽有重大犯罪嫌疑,显然不能放,可决定拘留证据又显得不太足,传讯就演变成了一种僵持。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叶子菁才打了这个电话:拘留一位处级干部,而且又是这么一位有特殊背景的处级干部,必须向市委汇报。唐朝阳竟明确让她和检察院依法办事。看来这位市委书记和林永强是不一样,自己办案还多少有了点底。
周秀丽是中午12点踏进检察院大门的,不像大多数被传讯者那样紧张虚怯,神情一直比较坦然,言谈举止中还透着矜持和傲慢。反贪局局长吴仲秋和渎职侵权检察处刘处长两人轮番和周秀丽谈,谈得极为艰难,晚饭前五六个小时,几乎全是周秀丽一人唱独角戏。周秀丽不是交代自己的受贿渎职问题,却是评功摆好。从她上任做市城管委主任谈起,谈她管理城市、美化城市的思路和战略,谈长山市创建全国文明卫生城市的先进经验,谈王长恭市长对城管工作的重视和支持,谈她以往的改革措施和今后的改革思路,似乎她这个城管委主任还要长久地当下去。吃过晚饭后,吴仲秋和刘处长不愿再听周秀丽做城管工作报告了,把钟楼区城管委前任主任言子清的交代和方清明的证词都摊了出来。周秀丽多少有些意外,这才沉默下来。
沉默下来以后,周秀丽仍不交代问题,提出要和检察长叶子菁直接谈。
叶子菁这才出面了,进来后看着周秀丽半天没说话,想制造一种无形的威慑。
周秀丽却没有多少怯意,和叶子菁对视了片刻,先提出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叶检,你们该不是要对长恭同志下手吧?是不是陈汉杰同志授意你这么干的?”
叶子菁平淡地一笑:“周主任,怎么这么想问题啊?你涉嫌犯罪,和王长恭同志,和陈汉杰同志有什么关系?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不存在谁授意的问题!”
周秀丽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讥讽:“叶检,我看多少还是有点关系的吧?长恭同志和陈汉杰的矛盾人所共知,你这位女检察长是陈汉杰一手提起来的;我呢,又是长恭同志倚重过的干部,长山的干部群众不能不产生丰富联想吧?!”
叶子菁不愿谈这个话题:“这些联想和本案有关吗?好像无关吧!”
周秀丽嘴一撇:“怎么会无关呢?大家不是一直在传吗?说我和长恭省长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你叶子菁是长山市的老同志,应该知道嘛!哦,顺便说一下,长山干部群众对你的说法也不少,说你和陈汉杰的关系也一直是不清不楚的!”
叶子菁心头立时腾起一团怒火:周秀丽这种说法,她真还是头一次听说。
(三十一)
方清明本质上是个什么东西,叶子菁和检察机关的办案人员不是不清楚,这个反复无常的政治小人已经把她和检察院的同志们害苦了。先是匿名举报,继而现身举报,言之凿凿说周秀丽收受了苏阿福4万元贿赂,结果证明是毫无事实根据的猜测。对此,她和吴仲秋不能不予以严厉指责和批评。结果倒好,搞得方清明连有事实根据的问题也收了回去。到后来言子清把周秀丽打关照电话的问题交代出来了,让方清明证实,方清明竟一反常态,咬死口再也不承认了,还替周秀丽说起了好话。
僵持了整整两天一夜,直到反贪局的同志查清了方清明贪污1万多元接待费的事实之后,方清明才又老实配合了。不过,叶子菁心里仍不踏实:方清明这种人毫无道德感,更谈不上有什么信义。今天他自己的问题被发现了,处于被动能配合一下,风头一变也可能不配合,甚至可能在法庭上翻供,这都是不能不考虑的。
叶子菁便也把话明说了:“周主任,方清明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品也不怎么样,可这都和本案无关。和本案有关的是一个基本事实:据言子清交代,方清明证实,你这个城管委主任为苏阿福那片违章门面房打过招呼,有没有这回事?”
周秀丽仍抓住软肋不放:“叶检,你说有这事,我说没这事,这都没意义!我看,我们还是应该心平气和地分析一下事情的起源和背景。先说方清明。关于方清明的情况,我曾当面向陈汉杰同志汇报过,此人本身就是一个腐败分子,因为是陈汉杰介绍过来的,我原准备给方清明留点面子,内部处分。但是,陈汉杰原则性很强,坚决不同意,要求我们彻底查一下,查清楚以后该报案就报案,按党纪国法从严处理。这么一来,方清明必然要疯狂报复我,诬陷我,不是吗?”
叶子菁不动声色:“事情还有另一种说法吧?你得知方清明匿名举报后,诱之以利,甚至提出安排他做办公室主任,让一个腐败分子做办公室主任合适吗?”
周秀丽坦然地笑道:“叶检,你这说法来自方清明吧?那么,请你们再去讯问一下方清明:我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许过这种愿?说一个起码的事实:方清明的问题我一直在认真查处,已经让城管委纪检组的同志和他正式谈过话了,如果我要对他搞什么利诱的话,何必要按陈汉杰同志的指示查处呢?这合乎情理吗?”
叶子菁不得不承认,周秀丽这话说得有道理,这也正是她的困惑之处。然而,嘴上却道:“周主任,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嘛,利诱是一方面,威胁是另一方面。
据我所知,你已表了态,只要方清明不再和你们捣乱,你们就争取内部处理!”
周秀丽愣都没打,马上承认了:“对,这话我是说过,和纪检组几个同志说的,原话是这样的:方清明不要脸,我们还要脸,真把此人送到检察院去立案起诉,城管委脸上好看吗?钟楼区已经进去两个了,加上方清明就是三个,影响太恶劣了!
方清明如果认罪态度好,退赃积极彻底,就内部处分;认罪态度不好,继续和整个城管系统捣乱,不顾及城管形象,就依法办事,向检察院报案!”叹了口气,又诉苦说,“你都想不到方清明有多龌龊,大锅饭体制嘛,我又不能开除他!”
(三十二)
叶子菁决定单刀直入,待周秀丽说完言子清的问题后,冷冷道:“就不要再分析了吧?我看分析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谈实质性的问题。周秀丽同志,请你正面回答我:同意苏阿福违章盖门面房的这个电话你到底给言子清打过没有?”
周秀丽这下子火了:“叶检,你怎么还这样问?告诉你:没有,这是对我的陷害!如果你和你们检察院相信这种陷害,那就请你们对我进行刑事拘留好了!”
叶子菁努力微笑着:“哎,周主任,别发火嘛,现在我们还没说拘留你嘛!”
周秀丽马上收拾起了桌上的手袋:“那好,既然如此,我可要走了!”
叶子菁立即把脸拉了下来:“周主任,提醒你一下:传讯还没结束呢!”
周秀丽很不耐烦:“那就请你们抓紧时间!”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你看看,都夜里11点多了!据我所知,你们检察机关的传讯时间不应超过12小时!你们现在决定拘留,我就通知我家归律教授给我送洗漱用品!叶子菁,你定吧!”
真没想到,周秀丽竟然会这么强硬,反倒主动逼上来了!
屋子里的气氛显出了些许紧张。
这种时候绝不能感情用事,必须慎重!
叶子菁想了想,将周秀丽独自一人晾在屋内,出门和副检察长张国靖、陈波紧急商量起来。张国靖一直主管办案,情况比较清楚,认为周秀丽不仅仅只是这个电话问题,既有不少受贿的匿名举报,又有渎职嫌疑,主张担点风险,在零点之前果断拘留周秀丽。陈波却不同意,反复强调依法办事,又提起了王长恭,说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慎重一点,以不拘为好。陈波强调说,暂时不拘,并不是说以后不拘,也不是放任不管,可以采取措施,24小时密切监视,不怕周秀丽会逃掉。
叶子菁当即把问题提了出来:“陈检,周秀丽不会逃掉,可会不会自杀啊?”
这保票陈波不敢打,陈波摇头道:“叶检,这……这我可就不敢说了!”
叶子菁又问:“放她回去后,她会不会串供,转移赃款赃物啊?”
陈波说:“这怕不会吧?想串供,转移什么赃款,她还不早就干了?”
张国靖不耐烦了:“叶检,我看就别再商量了,就一个字:拘!不但要拘,还要连夜突击搜查,给她来个措手不及!另外,苏阿福随时有可能落入法网,过硬的证据到时也会有的!现在不拘,万一让周秀丽自杀了,我们这麻烦就大了!”
陈波再次提醒:“叶检,你可别忘了,周秀丽后面可……可有王长恭同志!”
叶子菁反倒下定了决心:“陈检,这话你别说了,我打定主意了,拘!”
重回讯问周秀丽的那间接待室,电子钟的时针已快指到12上了,准确地说,是差8分不到夜里零点。就在这短短的八分钟里,叶子菁安排渎职侵权处刘处长办妥了法定的拘留手续。零点整,两个在场的女警官准时给周秀丽戴上了手铐。
戴手铐时,周秀丽脸色骤变,骄傲和矜持全不见了,泼妇似的又骂又叫:“叶子菁,你……你这个臭婊子。你……你想干什么?你有……有什么理由拘我?!”
叶子菁厉声道:“周秀丽,我的理由很充分:作为长山市城管委主任,你涉嫌渎职犯罪!我不管你打没打过那个电话,不管苏阿福那片门面房是不是在你同意下盖起来的,也不管你是不是从中获得过个人利益,事实摆在那里,那片违章门面房严重影响了8月13日的火灾救援,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失!”
周秀丽叫道:“领导责任我没推,我向市委写了检查,正等……等候处分!”
叶子菁“哼”了一声:“领导责任?处分?太轻松了吧?给我押下去!”
(三十三)
快凌晨3点时,张国靖和陈波阴着脸,疲惫不堪地回来了。
陈波进门就说:“叶检,你看看,都让我说准了吧,一无所获!”话音一落,马上又声明,“命令我执行。不过,我坚持原来的意见,对周秀丽一定要慎重!”
叶子菁明白陈波的意思,本想责问陈波:为什么要给王长恭打电话?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这么一个老同志,又在这么个年龄坎上,想找个靠山进上一步也能理解,便把已到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只淡然道:“陈检,哦,对了,还有张检,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拘留周秀丽和今天的搜查,与你们两人都没关系,是我决定的,你们就是执行命令!以后真要向周秀丽或什么人赔礼道歉全由我来!”
张国靖不知道陈波给王长恭打电话的事,没听出她话中的意味,满不在乎地说:“什么你定的我定的?按我的意思,这个周秀丽早该拘了!好了,不说了,叶检,没什么事的话,我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一大摊子事呢!”
陈波便也告辞了:“反正是这么个情况了,我也得回去了!”走之前,又挺热情地对叶子菁道,“叶检,这么晚了,你又是个女同志,我们送你回去吧!”
叶子菁苦笑着挥了挥手:“算了,你们回吧,有些事我还得再想想!”
是得好好再想想了。如果周秀丽真没有受贿和滥用职权问题,她和长山市人民检察院当真能以今晚向周秀丽宣布过的渎职罪将周秀丽送上法庭吗?王长恭能不出面干预吗?“八。一三”大火发生后,随着案情的发展,张国靖和渎职侵权处的同志不止一次提出以涉嫌渎职拘留周秀丽,她都没同意,就怕一着不慎陷入被动。没想到,今天到底还是陷入了又一次被动之中。这几天已经有风声了,说是王长恭建议市委把她这个检察长拿下来,让陈波接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糟透了……
再也想不到,就在这最灰暗的时刻,手机骤然响了起来,响得惊心动魄。
叶子菁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凌晨3点多钟来电话,肯定是大事急事!
果然,打开手机一听,竟是公安局副局长伍成义,竟是谈苏阿福!
伍成义在电话里开口就说:“叶检,好消息,苏阿福这回跑不了了!”
叶子菁一怔,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太好了,抓到了没有,啊?”
伍成义话语急促:“在一辆出租车上,有枪,还有炸药,被我们包围了!”
叶子菁失声道:“千万注意,不能击毙。一定要活的,一定!”
伍成义简洁地道:“所以,还有个坏消息:苏阿福点名要见你叶检察长!”
叶子菁想都没想:“伍局,答应他。我立即赶过去见他,立即!”
伍成义道:“那好,你准备一下,我已经派了一部警车去接你了!”
叶子菁忙说:“不必了,我们检察院有值班司机,你说位置吧!”
伍成义道:“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我在加油站对面指挥车前等你!”
中山西路中心加油站?天哪,苏阿福会不会用携带的炸药引爆加油站的油库?
(三十四)
见叶子菁到了,伍成义眼睛一亮,像见了救星似的,第一个迎了上来:“叶检,你可来了!先说明一下:不是到了这一步,我们不会考虑苏阿福的要求,半夜三更叫你来!我知道,你去见苏阿福危险很大,可我们真没啥更好的办法了。”
叶子菁忙打断伍成义的话头:“别解释了,说情况吧,都是怎么回事?”
伍成义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我们不是对苏阿福布控了吗?有个点就在苏阿福家。我们以为苏阿福不太可能冒险回家里,没想到,这个苏阿福还就大胆跑回家了!没进家门,在富豪花园小区门口就被我们布控的同志发现了。这家伙一看情况不对,劫了一辆出租车,搏斗中开枪打死了司机,开着出租车和我们满城打起了游击。在中山西路几乎就要追上了,他偏又逃进了加油站!”
政法委田书记阴着脸,很恼火地批评说:“还说呢!老伍,我看今天全怪你!
你傻追啥呀?明明发现苏阿福有枪,有炸药,又杀了人,怎么还下令不准使用枪械?
在富豪花园倒罢了,看着他冲进加油站了,为啥还不予以击毙?你玩游戏啊!”
江正流赔着小心解释说:“田书记,这也不能怪伍成义同志。你知道的,苏阿福可是‘八。一三’大火案的重要犯罪嫌疑人啊,许多渎职受贿线索可能都和苏阿福有关,真击毙了,许多线索就断了,我们公安方面只怕也说不清哩……”
叶子菁没想到江正流会替伍成义作这种解释。伍成义不愿击毙苏阿福,要留个活口把受贿渎职案办到底是很自然的,江正流怎么也突然变了?这位最听招呼的公安局长怎么也不听招呼了?按情理推断,江正流应该最希望看到苏阿福被击毙,苏阿福被击毙了,周秀丽和他的后台王长恭就安全了,江正流这该不是在演戏吧?
江正流却不像演戏的样子,态度口气都很诚恳,还挺难得地为伍成义担起了责任:
“田书记,这个责任该由我负。我在电话里和伍成义同志打过招呼的,苏阿福一定要活捉。即便今天让他意外逃掉了,也不能打死,逃掉总可以再抓嘛……”
就在这时,伍成义的手机响了。
伍成义看了看手机号码,通报道:“又是苏阿福!”
叶子菁伸手要夺手机:“给我,我和苏阿福亲自说!”
接完电话,叶子菁义无反顾地走向出租车。距离越来越近,出租车内苏阿福的身影已清晰可辨了。
这时,出租车前车窗的玻璃摇下了半截,苏阿福的声音响了起来:“站住!”
叶子菁在离出租车只有5米左右的90号汽油加油机前站住了,语气平静地说:“苏老板,你不要这么紧张,请放心好了,我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