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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河的小船,和威尼斯的贡多拉类似,然而河岸两旁的景致却是截然不同。
康河流贯剑桥大学校区,河岸两旁除了古朴典雅的百年校舍、软厚如毡的青翠草地之外,就是鲜艳的花花草草与垂落河面的嫩绿杨柳,迎风摇曳,好不诗情画意。偶有几只野鸭从船边游过,更加充满乡间野趣,短短的航程,宛如一场悠闲静谧的乡村之旅。
到英国三个多月了,这是白育慈第一次造访剑桥,沿途的景致让她瞧得目不暇给,因此没发现有双深幽多情的黑眸,始终凝视着她。
一只小野鸭游到他们船边,嘎嘎鸣叫着,白育慈绽开笑颜,伸手逗弄它。
“来啊,过来嘛。”她在碧绿的水中摇晃白嫩手指,吸引小野鸭的注意。
小野鸭果然游了过来,不过它大概把她的手指当成面包屑还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一张嘴便啄了下去。
“噢!”白育慈惊呼一声,赶紧把手指缩回来。
“怎么了?要不要紧?”楼冠棠紧张地拉过她的手,低头检视着。
“我……我没事。”她又慌忙抽回自己的手。
她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小野鸭啄到的地方有点微红罢了。
“要小心啊!可能经常有人喂食它们,所以小野鸭才把你的手指当成食物。”他柔声提醒道。
“大概吧!”她牵强一笑,飞快转开视线。他那关切的眼神,令她无力招架。
搭过小船,他们找了块翠绿草地,随意席地一坐,轻松地闲聊起来。
只不过,他们大多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绝口不提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或是楼冠棠的新女友。
傍晚,他们离开剑桥校区,到大学城里头的商店街吃晚餐,顺道逛逛街。
白育慈将他带进一间专卖英国知名羊毛制品的商店,开玩笑地对他说:“这是英国最知名的毛料品牌,你可以在这里买点纪念品带回去,免得两手空空回国,女朋友会抓狂喔!要知道,女人是很小心眼的,即使她嘴里说不需要、但心里—定偷偷期待礼物。”
“是吗?”楼冠棠笑了笑,接受她良心的建议,开始认真挑选礼物。
白育慈心酸地走到一旁,不愿目睹他为爱人挑选礼物时专注的神情。
楼冠棠挑了几条典型苏格兰格子花纹的围巾,当作送给事务所伙伴及员工的礼物,都是纯羊毛制,保暖又漂亮,当然价位也不低。
他又多买了一条红白格子围巾,请店员另外替他包起来。
买好礼物,他才发现她什么也没买。
“你不买吗?”他好奇地问。
“我什么也不缺呀。”她干笑着,不好意思说她买不起。
出国留学差不多花去她毕生积蓄,她每天睁开眼睛除了烦恼课业,就是盘算着如何节省金钱,在这时候,多花一英镑对她来说都是负担,更何况购买这些昂贵的名牌毛料制品?
或许是明白她的窘境,楼冠棠也没多劝她花钱,迳自转移话题问道:“那么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里逛呢?”
“我看时间不早了,我们启程回伦敦吧,回伦敦还要一段时间呢!虽然你是搭明天中午的班机,不过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她怕他太晚入睡,明天早上爬不起来,会误了回国的班机。
“虽然有点失望,不过——好吧,就听你的。”楼冠棠无奈地摊摊手,谁叫所剩的时间确实不多。
白育慈笑了,他留恋不舍,就表示她这个主人还不算太失败,这样她就满足了。
回到伦敦,临别时,没法克制地,一股强烈的不舍涌向她。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吧?等他回到台湾,又将属于另一个女人,而她所得到的,只有短暂的温暖。
“明天,我不去机场送你了。”与其明天心痛,不如今晚让她承受这痛苦吧!
“我明白了。”楼冠棠点点头,没有怪她不去为他送行。“这个,送给你。”
他取出一份包装好的礼物,递给她。
“这是——”她诧异地睁大眼。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我先回饭店了,再见!”楼冠棠深深看她一眼,先行开车离开。
拿着那份礼物,回到自己的房间,白育慈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份礼物,发现是一条红白格子的羊毛围巾。
“好漂亮!”她惊喜地把脸颊贴在柔软的围巾上,感受那份难以言喻的温暖。
好像打从心里暖了起来呢!
这时候,一张纸条从围巾里掉了下来。
希望你喜欢这份礼物
下回还欢迎我去拜访吗?
“当然。”她红了眼眶,哽咽地道。
她当然欢迎他,只要他愿意来,她永远不会拒绝他。
永远不会……
第九章
一年后
又是深秋。
白育慈来到英国已经一年半了,再过半年,她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载誉返国。
这天一起床,她便兴奋地梳洗更衣,整理仪容,随后提着简便的行李,准备外出。
楼冠棠又到英国出差了,这回他有两三天的空闲时间,因此他们打算远离伦敦,做一趟中长途的旅行。
这一年来,他又来了两次,这回是第四次造访英国,虽然都是出差顺道过来,不过她还是很高兴,他每回都来看她,她都盛情款待,并且带他四处观光。
伦敦市区和近郊的观光景点,他们差不多都走遍了,所以这次他们想到远一点的地方——譬如约克、史特拉福等地走走。
一出大门,楼冠棠已在门外等候她,她笑着朝他挥挥手。“冠棠!”
每回他到英国,都会租车使用,这回也不例外。
“来,把行李给我。”楼冠棠穿着一件衬衫外罩驼色毛衣,下身则是灯芯绒的咖啡色长裤,显得俊雅又帅气。他接过她的旅行袋,放进行李箱。
两人上了车,开车往北走。
“英国一入秋就很冷,你还能适应吧?”白育慈拂了拂落在肩上的发丝,她原本削短的头发留长了,更有女人味。
及肩的长发将她的小脸修饰得更加细致,乌溜溜的眼睛镶在白里透红的粉脸上,显得又大又明亮。
“还好,我本来就不怕冷。”
楼冠棠欣赏地瞧着她,发现她脖子上围着当初他送的那条红白格子围巾,满意地微笑。
“是啊!我知道你有多不怕冷,记得以前‘某人'多神勇,七八度低温在家还穿短袖呢!”白育慈调侃他。
“谁要你开那么强的暖气?我怕热嘛。”楼冠棠笑着辩驳道。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起过去的往事,然而两人都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或许真的是遗忘了过去那些不愉快吧!
一路上,他们宛如多年好友,开心地闲聊着,还买了一堆食物沿途吃着,楼冠棠特地从台湾带了几样白育慈爱吃的零食,她高兴得尖叫,几乎想以亲吻来感谢他。
开了几个钟头的车,他们第一个停驻的地点,是莎翁的故乡史特拉福。这是一个淳朴宁静的小镇,悠闲的步调缓和了都市游客们急躁疲乏的心灵。
大文豪莎士比亚出生在这个小镇,也长眠于此,他们参观了他出生、成长的故居,再前往他的埋骨之所——圣三一教堂凭吊,最后还到天鹅剧院观赏由他名着编演的戏剧,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史特拉福,前往湖区国家公园游览。
黄昏时,他们已在温得米尔湖边漫步,金色的夕阳映着湖水,反射出一片耀眼的橙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湖岸边的小码头旁,数只珍奇的黑天鹅自在悠游,有居民拿着面包屑,到湖边喂食天鹅,他们身边没什么东西可喂天鹅,白育慈只好羡慕地看着,楼冠棠知道她想喂天鹅,于是用一英镑向一位老先生买了他的面包屑。
“不行啦,你会宠坏我的。”白育慈不是很真心地抱怨,右手已飞快掏出面包屑,洒向湖面。
体型硕大的黑天鹅见到食物,立刻过来抢食,逗得他们大笑不已。
这晚,他们投宿在湖区的一间高级饭店,建筑物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每个房间的装潢相摆设都不同,很有特色。
为了节省旅游费用,白育慈提议两人同住一个房间,楼冠棠自是没有拒绝,为了化解尴尬,白育慈故意开玩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在半夜偷袭你的。”
“我担心的正是这样。”楼冠棠别有含意地大笑,白育慈却羞红了脸。
他们将行李提进房间,各自洗了舒服的澡,这才外出吃晚餐。
在湖区的高级餐厅享用浪漫精致的晚餐,所费当然不赀,不过楼冠棠坚持请客,说是要答谢她热心做地陪。
饭前,他们喝了点薄酒,饭后,意犹未尽的他们又找了间酒吧,喝酒闲聊,等到夜色深浓,微醺的他们才相偕回到房间。
或许真的醉了,更衣时,白育慈怎么也扯不开连身毛线紧身洋装背后的拉链,她也没多想,嘟嘟囔囔晃到楼冠棠面前,要他帮她拉开拉链。
楼冠棠呼吸一窒,僵立片刻,不敢有任何动作。
“拜托,帮帮我嘛!”她打着呵欠,好困好想睡。
“喔。”楼冠棠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着拉链往下一拉,毛线洋装松脱开来挂在肩上。虽然她还穿着一件薄衬衣,但已看得出女性背部优美的线条。
更何况,那是他过去万分熟悉的曲线,曾经满足他的欲望,令他着迷地再三爱抚过。
他的呼吸霎时急促起来,双手紧捏成拳,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冲动,做出令她生气的事。
背后许久没有动静,只听到重重的呼吸声,白育慈迷惑地转过头,眨着迷蒙的大眼看着他。“怎么了?”
他不舒服吗?
她一转身,整件洋装霎时往下滑,楼冠棠倒抽一口气,白育慈则惊声喊叫,及时在腰间拦截住它。
“好险!”她仰起头,朝楼冠棠露出可爱的笑容,双颊红扑扑的,神情既清纯又妩媚。“差点掉下——”
她没能把剩余的话说完,因为楼冠棠已克制不住上前搂紧她,急躁地低头搜寻她的唇。
白育慈略为一愣,不过随即反应过来,伸出手,更紧更紧地回搂他,像是溺水的人寻到浮木,怎么也不肯轻易放手。
她喝了酒,神志不是非常清晰,但她并没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贪求,她要的只有一夜。过了今夜,她会把他还给他的情人,然后努力忘记他。
她发誓她会。
楼冠棠将她压倒在床上,快速而匆忙地扯开她身上剩余的衣物,还有自己的。
白育慈也手忙脚乱地帮忙他,岩浆般滚烫的热情,点燃了两人身上的火焰,他们疯狂地拥抱、亲吻,剥去对方身上的衣物,探索着并不陌生的身体。
炙热的激情持续着,火焰燃烧了又熄灭,熄灭后又燃烧,他们贪欢地享受肉体交缠的欢愉,直到天色将明……
白育慈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四柱大床上方,架着天蓝色的帷幔,典雅而高贵,一时间,她还以为自己穿越时空,来到哪位古代英国富豪的宅邸。
这里是?
她微微转头,视线撞进一双深情凝视的黑眸里。
楼冠棠?!
她惊骇地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宛如影片倒带重播,全部回到她的脑中。
他们——他们又——
她脸色忽白忽红,像被烫着般跳下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慌忙穿上。
“还有点时间,你不多休息一下吗?昨晚你应该累坏了。”楼冠棠半卧在床上,被褥落到腰间,露出结实精干的胸膛,向来梳理整齐的黑发微微凌乱,更显得落拓性感。
白育慈逃避地转开头,不敢多瞧,深怕又被诱惑得忘了现实。
“不,我不能上床去——再也不能。”她闭上眼,掩住弥漫眼底的泪。
“为什么?”楼冠棠攒眉,非常不乐意听到这个答案。
“我们……我们不再是一对恋人了,你忘了吗?更何况,你已经有了另一个交往对象,你应该对她忠实。昨夜我们已经错了,对不起你的女朋友,我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请你——忘了昨夜的事,回到她身边吧!”
被愧疚折磨的良知,不容许她将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他人身上。
“如果你拒绝的理由只有这一点的话,那么你可以不必内疚,我们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下床捡起衣物,淡淡地说道。
“什么意思?”她急忙追问。他怎么不把话说完呢?
“你所说的人已经不存在,何必觉得对谁歉疚?除非——你另有男友?”凌厉的眼眸逼视她,像拿着聚光灯拷问犯人的警官。
“我当然没有!”她课业忙得要命,哪有心思想到这些?“我是想问,你刚才说——我所说的人已经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楼冠棠故意捉弄她似的,兜着谜语,就是不把话说清楚。
“你的意思是……”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你这么聪明,应该一想就知道了。我和她已经分了,早在你来英国之前,这一年多来我身边并没有其他女人。”他套好衣物,伸个懒腰走向浴室。
“为什么?”白育慈太震惊了,傻愣着无法动弹。
“算是个性不合吧。”楼冠棠含糊地道,没有告诉她,在心思还深深受她牵引的时候,他心里根本容不下别人。
“那么——我呢?你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每回出差,必定绕过来看她,不但邀她一起旅行,还买礼物送她,昨夜他们甚至发生超友谊的关系,如果说他们只是朋友,那么该怎么解释昨夜的旖旎浪漫?
楼冠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以为她有颗反应迅速的小脑袋,怎么遇到切身之事,反而变得混沌不清?
“你还不明白吗?我会来英国找你,不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是个务实的人,向来只往前看,从不回首过去,以往分开的伴侣,我从来没有挽回过。”而她是第一个例外。这个暗示,应该够清楚了吧?
说完,他随即走进浴室,关上白色的门,没有为自己的话语多做说明。
白育慈面色刷白,愣愣坐在床边,怔忡呢喃:“从不回首过去……以往分开的伴侣,绝不挽回?”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可能回头挽回这段感情,要她别痴心妄想了,是吗?
是的!一定是这样!
莫名其妙的液体,再度盈满她大大的眼。
真讨厌,她根本不想哭的!分手之后,他还愿意当她的朋友,她就该感到高兴了,为什么还那么贪心,还不知足呢?
她真是……讨厌呵!
她掩着脸,趁他从浴室出来之前,痛快地哭泣。
原谅她的软弱,就让她再为他哭泣一次吧!
阳光炙热的六月,白育慈带着刚拿到、热呼呼的硕士学位,回到思念已久的台湾。
两年不见,台湾好像改变不少。
一出机场大门,来往的人潮车辆和两年前多少有点不同,还有站在入境迎宾大厅等着她的男人,也不大相同了。
经过两年时间的淬炼,他不再暴躁愤怒,硕长的身段,英俊儒雅的面孔,吸引无数过往女性旅客的注目。
“啊……嗨!”白育慈没想到他会来接机,显得有点紧张不安。
“嗨!”楼冠棠非常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他们已经十年不曾相见,其实他们几个月前还一同在英国旅游呢!
“长途旅行累吗?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他上前主动接过她手中的超大旅行箱,往机场的电动门走去。
“冠棠!你怎么会来接我?”她心里好高兴,他工作一向很忙,而今天又是非假日,他会来接她,她真是意想不到。
“你回国,我怎么可能不来接你?”
对啊,朋友嘛!
白育慈哀伤一笑,随即打起精神道:“谢谢你!老朋友的温情,让我打从心底温暖起来。”
楼冠棠怪异地看她一眼,本来想说什么,但是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请你吃饭,替你接风洗尘。”他迳自拟定计画。
“噢,好。”她想也不想地点头同意,完全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劲。
她太习惯他在她身旁,除了他俩的恋情刚闹上新闻那段时间之外,他仿佛未曾离开她的生活,在她旁徨无助的时候,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在她的身后,从未远离。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就算只是当朋友,他也是非常棒的。
她苦涩地微笑。
白育慈毕业回到台湾,首先要烦恼的,就是工作问题,而她第一个列入考虑的职业,当然还是记者。
毕竟学以致用,多花费了两年的时间和心力,总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所以她打算回老本行当记者,只不过还在考虑该把履历投往哪一间电视台或报社。
而这时候,她有位在杂志社上班的大学学姐来向她邀稿,要她开个专栏写些旅居异乡的心情和故事。
这对白育慈而言,不是件困难的事,反而是另一个开始的机会。她文笔向来不错,留学英国时,也把自己的心情点滴纪录下来了,所以不愁没有灵感。
于是在投出履历表的同时,她也开始在杂志社写专栏,发表自己的心情感言。
在她的专栏获得好评时,投出的履历开始有回音了,有几间电视台来电表明,希望她成为他们的新血。
经过审慎的思考后,白育慈答应其中一间诚信可靠的电视台——东云电视台的聘请,不过她拒绝再到新闻部工作,而自愿到一个晨间的冷门时段,亲自采访主持社会平实小人物们温馨有趣的小故事,没想到竟意外得到不错的风评。
不过短短几个月,电视台就自动帮她调整时段到下午四点,虽然同样不是黄金时段,不过可以确定收视率更高了。
“小人物物语”的电视节目和杂志社的专栏知名度相辅相成,很快的,她在传媒界已小有名气,认识的人多,饭局和应酬自然多了起来。
然而无论她是为了未来旁徨犹豫,或是为了理想奔波忙碌时,楼冠棠都没有忘记她。对于她的成果,他一直给予高度肯定,而他的肯定,比任何赞美都要让她高兴。
只要有空,他就会过来邀她吃饭,和她聊聊工作中的甘苦,或是深夜在电话里聆听她诉说心事,为她指点迷津。
同时,她也是他最忠实的听众,分享他心灵的疲累与所有的喜怒哀乐,他们两人就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情谊真挚深浓;也像一对相恋甚深的恋人,互相烙印着对方的气息与生活。
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