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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干事问:“总共打了多长时间?”
“也就一分钟吧?”刘越说;“就那么一个人够谁打的?都上来还不打死?所以我叫他们都别上;等我打累再说。”
现在到了“犯罪动机”了。对此刘越和三个同伙早商量好了;他们一门咬定“打错人了”。
“那你们本来想打谁?”
“打一流氓。”刘越大声说;气乎呼的。
“那流氓叫什么?”
“不知道;那一带的流氓多;你们一定也知道;那天小子流氓了一个女孩;我看见了;不过当时他们人多;我没打赢。”
“什么样的女孩?”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瘦瘦的;好像不是本地人。”
“在哪儿流氓的?”
刘越顿一下说:“就在那条街上。”
两个保卫干事装作看记录;心里在想这位首长的未来女婿实在无法无天。
“你们错打的这个邵冬骏;和那个流氓很像?”
“像。一模一样。尤其在早上五点;天不亮的时候看。”
“邵冬骏穿军装;你们没看见?”
“谁让他不戴军帽?这年头;是人是鬼都穿军装;流氓格外爱军装!”
干事们把该问的问了;知道刘越最多挨一次严重警告;不会动他的。他是有靠山的人;又是篮球队的宝贝。
元旦前我们在礼堂合乐连排;刘越又来看了。他还坐在第五排中间的椅子上;手上却没点烟。首长的千金不喜欢他抽烟。我们对他很冷淡;男兵们也不再叫他大表弟。他打伤了我们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的邵冬骏到现在都不能大笑;慢说恢复舞蹈了。我们还认为这事的处理太便宜他;只给个严重警告;他该干吗还干吗;照做他的摩托骑士、球星、乘龙快婿。
我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烦闷;盯着舞台上指手划脚的小穗子;真想马上做出决断;从一个暗暗形成的三角关系中解脱。小穗子在他眼里还是有一点古怪和不好捉摸;他还是觉得她有一点说不出的危险;但他是入了迷。他看她穿一件黑色练功服;脖子和胸口相接的一带显得脆弱而苍白。她身上背一只小铜鼓;不时敲两下。她一敲鼓;排练便停下来。乐队还有不甘心的乐声;在她讲解队形、动作时;继续奏响。副团长便会在台下叫:“小萧;再敲敲鼓!有人聋哎!”
她便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义敲两下鼓。她不用尖利的哨音而用鼓声来做行止指令;就是不愿意自己像其他老编导那样一副权威形象。
她讲完什么;演员们“哄”的一声;各种抱怨冲天而起。嫌队形不合理;动作不好看。老编导是不必忍受这些的。小穗子还要熬一些年数;才能收服我们。
我们中的谁说;会不会编舞啊?你自己来跳跳看!
小穗子走到了舞台中间;对乐池点一下头。音乐响了;她跳起来;一面气喘吁吁地说着队形变动;动作诀窍。
我们不知道她那天跳得那么出色;是因为她在为刘越跳。他们俩在暗中一呼一应;使我们感觉气氛中有种异常的东西;但我们判断不出来;只觉得小穗子摇身一变;成了块独舞货色。她停下来;脸通红;似乎在讨好我们;笑着说;就这样;不难的;熟了就好了。
我们看见刘越站起身;迈着大步;向礼堂外面走去。
小穗子敲了两下鼓;接着刚才断的地方;把舞蹈排下去。
她想刘越会在后台外面等她。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约定。她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正在建筑的图书馆堆了一垛垛新砖;成了孩子们的城堡。他和她站在一座城堡里面;拉着她的手。
他故作玩闹地说:“穗子;我要做一个历史性的决定了。”
她的手反过来拉住他的;把话题赶紧引开。刘越走出砖堆时小穗子叫住他。她说她父亲终于恢复了工作;名誉;给她带了一大包吃的。主要是口香糖。因为她小时候特别爱吃口香糖。她问他爱不爱吃口香糖。
刘越说:“给我留着。”
小穗子笑了。她一下子看到她下面的日子;五年、十年、二十年。和这个刘越;这个一面写情书一面画飞机大炮坦克战艇的刘越。
刘越的背影在红砖里一隐一现;不久就走到灰白的冬天黄昏里。他在走出三角关系。同时心算着另一个多边几何图形。这种心算在他是下意识的;他手一提起康乐棋杆子;那心算已基本完成。棋子要怎样声东击西才能消灭另一个子。篮球也是这样;手里的球运着运着;一个几何图形的路线就被心算出来了。然后是出其不意;出奇制胜。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动作和意识不分谁和谁。
小穗子又叫他一声。
刘越看着她;两人都一动不动。她头发在脑后盘成个髻;黑练功衫外面罩着棉大衣。他也看到了今后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他会给她这样叫住;然后她会说:你先去接孩子吧;我今天排练可能要晚一些。或者她说:我忘了带钥匙了;你把你的先给我。
刘越看她走上来。大衣下摆甩来甩去;脖子和胸口难道不冷吗?他身上一阵涌动:那将都是他的;冷的暖的;她一切都将是他的。
二十二岁的刘越真想就和二十岁的小穗子消失一会儿。从暮气沉沉的下班的、打饭的军人群落中消失那么一会儿。灰白的下班号音送着一群群军人走出司令部、政治部楼宇;警卫兵的队列踏出干燥冷冰的操步;朝食堂走去;炊烟和饭食的气味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小穗子和刘越一动不动站着;却从这里消失了。
小穗子先结束了“消失”。她说:“你那天赛完球;不是有两句话要告诉我吗?”
“哪天赛完球?”
“八月底。你输球那次。”
“两句话?”
小穗子斜他一眼;“那天你只说了一句。”
刘越大声地笑;说那句话留着;换她的口香糖。
被我们叫作小穗子的女兵在长长的花岗岩走廊上走。还是布底布面的鞋子;尖口那种;不同的是鞋帮两边各钉一根黑带子;在脚背上绑成个结子。走廊高大干净;刚拖过的地面一股凉意。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横出一块块牌子:组织部、干部部、文化部。敞开的门把上午的光线投在走廊上;小穗子就走在明和暗的轮替中。她不常来这座森严的大楼;每个办公室都有人在严峻地说话;电话铃在坚硬的花岗岩上起着回音。
小穗子不常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因为她十六岁那年在这楼里碰到的一位老首长。那是个典型的老首长形象;红脸膛;双下巴;富态持重。他说站住;是文工团的吗?小穗子说是的。他们是不是叫你小穗子?她说正是。首长的笑容变得很奇怪;先点一会儿头才说;哦;就是你呀;你就是那个小穗子。她走过去很久;觉得老首长还在看她;还在奇怪地笑着。
小穗子想;可别再碰上那位老首长。她走进一间办公室;四下看看;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她摘下棉帽;看着墙上的领袖像。这里的领袖像似乎比文工团的质量更好;你走哪他们眼神跟到哪。她走到墙角;马、恩、列、斯、毛、华都一致看着她。
一个声音说:“你干吗呢?”
小穗子一看;原来招她来的人是王鲁生科长。
“坐、坐。”王鲁生说着;挺着板直的脊背;走到桌前;取了个茶杯;又叫:“通讯员;送壶刀:水来!”他伸出手;小穗子装着打量环境;没把自己的手给他。
王鲁生说:“恭喜你提干啊。”
这对小穗子倒是个新闻。提干报告打上去快一年了;似乎一直被遗失或遗忘在哪个环节上。她说那谢谢你了。她不论青红皂白先谢他;不然他又搬出账本说:你提干有我的心血。可是账本还是搬出来了;王鲁生悲剧兮兮地说:“你提干;我是投入不少心血的。”
通讯员提一个漆着“政治部”字样的暖壶;站在门口大喊“报告”。王鲁生走过去;接过暖壶。小穗子一看不好;门关上了。
小穗子听他讲起事件的经过。王鲁生说;本来她条件也算成熟;特别是创作业务;很突出。文工团的报告打上来;专门提到她的创作成绩;说她改正错误改得十分彻底。一般做政治:工作的人心里都有数;小偷和男女作风;都是一犯再犯;难改。文工团领导认为小穗子很不容易;就改得很彻底。
他停下来;大首长那样细咂一口茶。
小穗子听见叮呤呤的响声;奇怪什么在响;一看她手上端的茶杯盖子不停地磕着杯。她赶紧把打着寒噤的茶杯搁下。玻璃板下面压了块绿毡子;毡子上有一张课程表。王鲁生科长也在上电大。
“不过呢;有个人跑去向领导汇报;说你是一直没断过犯错误;她在好几个地方看见你和一个男的卿卿我我。有一次在电影院;她就坐在你们后面;把你们所有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说你蒙骗了所有的人;她是受你骗最深的人。你想不想知道;举报你的这个人是谁?”
她抬起脸看着他。
“这个人你死也不会想到。”他给她一会时间;让她脑子里各种猜疑慌乱地跑个够。“你想想;在你被集体抛弃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两个人;始终为你说活;偏袒你?其中一个;不用说;是我;另一个呢?”
小穗子摇摇头。她放弃了所有猜测。
“申敏华。”
那个略带男性;驼背塌腰的申敏华。一度追查反动谣言;追到她那儿;她全认了。一星期的审问后;她回了北京。不久她传的谣言被证实既不反动也不是谣言。申敏华一贯和人唱反调;原来因为她是个暗藏的高干子女。
“你没想到吧?”
小穗子承认她死也不会想到。
“她说了你一堆难听话;说你天性弱点太大;多大屈辱都不会让你长记性;记得永远跟人斗狠;不谈恋爱就是不谈恋爱。她在转业前把这话告诉了一个人;这人又传给了领导;让他们谨慎考虑你的提干。”
保密室在楼后面处理文件。成了黑色灰烬的秘密;在冬天的好太阳里飞着;从王鲁生的窗子飞过;一些落在光溜溜的树枝上。
王鲁生说:“幸亏有我。”他笑了笑;他这样一笑就是另一个人;在讽刺着那个一本正经、充满理想主义的自我。“知道吧?我其实也是假公济私。我一方面觉得要还你一个公道;另一方面;我是为我自己。”
来了;真正的清算来了。高利贷;驴打滚。
小穗子说:“那可真得好好谢你啦。”
“你看;这么多年;我的心你也看出来了。别人说你什么;我不管;我还是一心一意等你的。”在桌子下面;他穿三截头皮鞋的脚夹住了小穗子的脚。只不过是脚;她却觉得让他触到了女性最神圣、最隐秘、最致命的地方。她抓了棉帽站起身;对他不挑破地直是道谢;告别;叫他有空来文工团玩。
她走到门口;王鲁生一把将她拉回来。她装着给逗急的样子说:“你干吗呀?”
“看你怎么谢我。”他戴着两颗完美洁白的假牙;笑嘻嘻地凑上来;“在电影院和那个人都行;就和我不行呀?”他的笑是笑给一个贱骨头的。
小穗子一下子蹲下身;蒙着脸哭起来。他不动了;一声也没有。
她出了他的办公室;一直奔到操场上。她的布底鞋在柏油地上踏动;发出麻木的声响;她恨这脚;他碰过脚。她突然恨身上的军装;因为他也穿着它。
小穗子从中越边境打起仗之后;就没再见刘越。她把王鲁生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写信告诉了他;就和军区的几个记者搭上了南去的火车。
几个月后;她从野战医院回到城里;所有的事和人都有些事过境迁。
我们把小穗子的变化归结为她地位的改变:作品上了大报;全国的大报呢。她一脑壳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有了正经出路。幸亏没跟邵冬骏成家;邵冬骏被打伤后再也不肯练功;长得白白胖胖;天天在家氽肉丸子。我们不知道小穗子正经历的苦楚。她一回来就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自杀未遂;为着拉回刘越。女朋友的父母也去了篮球队;说刘越个王八羔子把他们闺女的甜头都吃了;就想不认账了。
小穗子后来去了北京的电影厂修改剧本。临走她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跟一帮高干子女搞色情舞会;被人检举了。刘越和她取消了婚约。
七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军区举行了一场自一九六五年后最大的军事演习。一星期的行军后;篮球队要在驻地搞表演赛;几十个球员住在机关直属队营地。体工队、警卫营、通讯营一块分担驻地警戒;站二十四小时的岗。我们偶尔看见刘越独自在球架下练球;嘴上叼根香烟。他练球时眼睛从不斜视;投了好球也不像过去那样满面得意了。他几乎不苟言笑;我们忘了他有颗生动的小虎牙。
我们一看见他练球就远远地站着观看。那也是一种舞蹈;每一个腾空都和地心引力挣扎一刹那。那一刹那;就被铸塑在空间;成为一个完美的塑像。县城中学的球场在墨绿的山岙里;冬天的雨粉细地飘在空中;很久才落到地面。刘越给我们的错觉是他每一蹿跳都要发生某种突破。突破自然的极限;成一个自由物体上升。
表演赛他打得非常出色。驻地军分区的部队为他倾倒。比赛的第二天晚上;一个十六岁的新球员发低烧;刘越便为他代一小时的夜岗。他是军官;按说不必站岗;但他总是替年纪小的新球员站夜岗。
他披着棉大衣站在哨位上;夜里的山显得非常近;非常大;山坡上是淡绿和淡蓝的点点磷火。过了这座山;再行军一天;就是大演习的地点。野战军已经先到达了;野战包扎所和后勤部门正在夜行军向那里进发。直属队清晨四点就要开拔。刘越看了一眼表上的夜光点;还有一小时。他的右手按在手枪上;手枪被他抽出枪套;此刻待在他的大衣口袋里。这是打开了保险的枪;饱含子弹;因此他得小心地按住它。
三十米外;是个公共厕所;厕所有十个窗口;正对着哨位;若是刘越此刻练靶;他可以拿它们瞄准。厕所里的黄浑灯光透出窗子;很好的靶心。
偶尔有急匆匆向那里去的人影;刘越便问一声口令。对方一面回着口令;一面已进了厕所。不少人对口令毫不认真;随便回一句话冲进厕所里。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政治部宿营地出来;快步向厕所走。他斜穿过刘越面前的开阔地;步子自信、弹性十足。如此挺拔的一个政治部首长看上去十分荒谬;至少刘越这样认为。他向他喊:“口令!”
挺拔的首长愣住了。
“口令!”
“是我;组织部的……”
“不准动!口令!”
“我要上厕所!”
“再动我开枪了!”
……他终于把口令记起来。
但是太迟了;刘越的“五四式”已响了;后座
力已震麻了他的手。
所有的灯全亮了;穿白色和黄色军用衬裤衬衣的士兵和军官们拥到寒冷里;问出了什么情况;谁走了火。警卫营一个连长跑来;见刘越把手枪口朝天;两脚站得很开;身体重心完全在中心。一个洋气的打枪姿式;像从内部参考的外国电影里模仿来的。他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打枪?!”
刘越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几个人已把倒在血泊里的人认了出来;叫着;是组织部的王科长……
眨眼间担架来了;抢救器具跟了一大串。此刻射击的后座力似乎震麻了刘越的全身;他身体一矮;就地坐下来。保卫科长睡眼惺忪地问他;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问丁他三次口令;他不回答。”刘越用平直的声音说。
凋查下来;有人说他听见刘越只问了两次。他说那时他也起身了;正准备上厕所;怕起床号一响;厕所人满为患。他还听见王科长清楚地回答;他是组织部的。再回来问刘越;他一口咬定当时他问了三次口令;并且;对方什么也没回答;他是根据演习的规定开枪的。当然;他忘了首先警示。
王鲁生科长的伤势很重;直到演习结束才脱离危险。子弹从他颈子的侧面钻入;伤及颈椎;有终身瘫痪的可能性。他说刘越第一次问他口令时;他一时没想起来;但马上报了身份。第二次再问;他正确地回答了口令;并且问了回令。刘越说王科长绝对记错了。
虽然事故不小;但也算每次大型军事演习中不可避免的代价。责任追究渐渐成了扯皮。曾经调查过刘越揍人事件的两位保卫干事看着振振有词的刘越;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事故;其中必有他们看不透的原因。刘越已不再是首长未来的女婿;他有词没词;不会像上次那样不了了之。
两大军区正好在合并;体工队以人员调整的名义;把刘越调到西藏军区昌都军分区去当宣传干事了;主要职责是抓部队基层体育活动。
小穗子在北京的两年里;起初每周和刘越通两封信;后来变成一周一封。信从西藏走到北京有时要半个月;有时更长。刘越总是不断地下部队;一个地方待不了几天;收信越来越难。他开始弄摄影;小穗子从他寄的照片里看见他新涉足的地方;新结识的人。到了一年后;他们俩就是两三个月通一封信了。
小穗子终于告诉刘越;她有了男朋友。刘越从此不来信了。半年后;小穗子收到了他一封短信;说都怪他;三年前在那条脏兮兮的小街上;听她讲了王鲁生的事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力量跟那么多人对抗;他在那之后倒向了首长的女儿。“事情先错在我这里;穗子;不怪你。”似乎他收到她宣布有男朋友的信之后;一口气就噎在那里;半年后才呼出来。呼出来;徐缓而黯然神伤;已有一点缅怀和回顾。
小穗子回文工团才知道王鲁生两年前受了枪伤;至今还在恢复站立和行走功能。听这故事时;她在院子里晒棉被。一个月的阴雨;褥子下出现了一层霉霜;天一放晴;院子和楼上一片草绿棉被。小穗子身体在绿军棉的夹道里;听我们中某个人把大演习中的事故告诉了她。她一动不动;刚洗的头发随意披散;水滴把她天蓝毛衣的肩洇成一片深色。那是小穗子留给我们的一个奇怪印象:她突然记起她失去了什么。
他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出来;看见走来的小穗子。迎面的大窗给战士们擦得贼亮;高原的阳光灌进来;使她的形影显得曝光过度。他一时站住了;和她隔着三步。其实不必的;他只看她军帽外微卷的发丝就能认出她;不必这样细看。
“刘越。”
“你呀?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握手;讲些非讲不可的见面词。太阳照在他脸上。他高原人的脸;只有虎牙依旧。
她告诉他;她来是为了采访。他说好啊;他哪儿都能带她去。楼梯上他停下来。她在上面一个台阶;脸和脸平齐。她看着他的正连级军阶;和她的一模一样。
他说:“唉;你欠我的口香糖呢?”
“那天你说有两句话的。你说了一句;留了一句;留的那句呢?”
他眼睛没有老;还单纯如孩童。眼睛好伤心;嘴巴却是一个牛仔式的笑。是走一个地方;丢一个恋人的牛仔;他们的那种笑;它告诉你;谁拿它当真谁负责。他就这样笑着说:“留的这句和前面那句是一样的;所以是句废话。”
办公楼外面;是高原的盛夏。
摘自:《收获》2004年05期 作者:严歌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