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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正,卷子发下来了。第一门自然是政治,这还算是我复习比较到位的一门课,命题也基本没有超出复习的范围,不到一个小时就交了卷子。紧接是语文。只有一篇作文,还让自己命题,于是我就写了《我的老师》。我觉得,曹老师对我的影响很深,没有他,现在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在那些枯燥单调的日子里,是曹老师为我展示了丰富的外部世界,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写着写着,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代,而曹老师似乎就站在我的面前……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字,铃响时才交了卷子。
下午就是数学了!对这一门无疑是最恐慌的,不仅没有复习完,就是复习的部分也似懂非懂。整个中午,都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走以前,就象去赴死一样,那段路虽然不长,却走了很长时间。坐在教室,茫然四顾,大部分人的状况也都和我一样。卷子发下来了,全是高中的内容,一道题竟然也不会做!只有看着发呆。坐了一会儿,感到非常地尴尬。交白卷吧,又不甘心。试着做了一道,也不知是对还是错?突然想到了黄干事的话,于是就把所有的题抄下来,但是黄干事做出来,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中学时彭敏敏坐在我的前面,卷子象流水一般泻下来,今天即使她来也未必能救我——几乎所有的人都和我一个德性!
这次考试,就这么完了?日思夜想地等待了一年,就在这一个瞬间结束了!不过也在意料之中,“碰运气的事还是少做。”黄干事的话还是对的!但现在交上去的,岂不是一张白卷?难怪没有人交卷子,谁也不想当张铁生!可就这么坐着,又在等待什么呢?等待救世主来临吗,须知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救世主!等待十年的光阴吗,十年的光阴也流水般过去了。不能再等待了,我终于交了卷子,当了张铁生!
下来的考试对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谁会要一个张铁生呢,除非天再翻过来!现在看来,我和张铁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张铁生曾经辉煌了一个阶段,我始终默默无闻罢了。从这点看,我也更像是一个凡人。正如以前我不能靠一门技能在社会上立足一样,今天我仍然什么都不具备。我既是被那个时代抛弃的,也是被这个时代淘汰的。社会就是再发展五十年,你也仍然是一堆垃圾!所以你还是不要做什么大学梦了,回去好好当你的工人奇Qīsūu。сom书。你既然能扛着二百斤的麻袋上垛子,就说明你是一个标准的工人。虽然以前你不是,但现在却是,而且是同类中的佼佼者。总归,社会的变化与我毫无关系!但是接下来的历史我还是考了。
小舅问我:“考得怎么样?”“不怎么样,明天的考试我也不想参加了。”“我也考得不好,但干啥事情都必须有始有终,你这么半途而废算什么?”于是第二天仍然去了。地理倒没有什么,但也不很理想:最后一道题,竟然把澳大利亚划分到第三世界去了!交了卷子,感到轻松了许多:总算是有始有终了,可又是什么样的“终”呢?随我出来的还有一个姑娘,似乎还有点面熟,但一时却想不起。她走上来问:“你考得怎么样?”“不怎么样,肯定考不上。你怎么样?”“我更不行,我是来玩儿的?”“有什么好玩儿的?”“可好玩儿了,我看你们那考试的样子就想笑。”“你以前没见过?”“从来也没有见过。”也是的,她怎么能见过呢。看她那样子,比我还要小点。“你是哪一级的?”“七四级。”比我低两级。“那你们没有考过试?”“考什么试呢,上学的时候就整天玩儿。”“怎么会整天玩儿呢?”“学工学农玩儿,学军更是玩儿了。”“就整天学工学农?”“就整天学工学农。怎么了?”听说我们以后的几届学生更不把学习当回事了。这主要还是有我们的先例在那儿摆着,既然毕业了是上山下乡,学不学也就无所谓,但是学校也不把教学当回事吗?“反正我们从来也没有考过试。”“你没有下乡吧?”“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下乡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好好想想吧,在哪儿见过。”“实在是想不起了。”“你以前在糖厂干过吧?”以前在糖厂干的时候,总见对面有一个姑娘,脸圆圆的,长得也很漂亮。整天坐在门外的石凳上向这边张望,有时两手托腮,作沉思状。“想起来了吧?”她用那双丹凤眼定定地望着我。“我已经不在那儿干了。”“你怎么不在那儿干了?”“招工了。”“现在又在哪儿呢?”“大白杨。”我说了现在的单位。“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看看?”“我们那儿挺远,你怕找不到。”“我肯定能找到,不就在大白杨吗?”
我问:“明年你还准备考学吗?”“明年我倒还想考,但是可能还考不上。”“那也说不定,看你的努力程度了。”实际上,看今年的情形,明年我怕也考不上。除非扔了这份工作,象高崇明那样,整天在家复习,而我,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你已经当上工人了,怎么还要考学呢?”她怎么也提这样的问题呢?“当上工人就不考学了?”“我如果当上工人就不考了,我也考不上。”“可我还是要考的,我总觉的……”唉,和她说这些干什么!“你在家闲了好长时间吧?”“已经三年了,整天也无事可干。”“你免下了吧?”“也没有,”她笑笑;“就是逃避上山下乡。”“那你可有的是时间,就在家安心复习,准备明年再考!”已经到了糖厂门口,我准备告别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到时候我可真要去找你的!”“你如果去找我,就问那个能扛起二百斤麻袋的,他们都知道。”我没有告诉她,她却告诉了我:“我姓薛,薛宝釵的薛……”“那我就叫你小薛。”“我叫小芸。”不管你叫什么,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想她也绝不会到我们单位去,不过说说而已。
回到家,奶奶说:“你可甭走,一会儿小晴就来了。”“奶,谁是小晴?”“就是去年给你说的那个小晴,一会儿和她妈一块来,你见一下。”“奶,我有媳妇呢,你咋还给我说呢?”“你有啥呢?老说有也不见你带回来,我看你还是没有。你跟这娃见一下,这娃好着呢,模样儿也长得好……”我拿着书到后院去了。“可甭走远了!”奶奶在屋里说。
看了会儿书,又不由得向城墙那边眺望,那片琉璃瓦和我的距离还是这么近,可我要进去,似乎还得翻越这城墙!一切都没有变!也许今生今世,我都是她的门外客!一个姑娘的头从后门探了出来,嫣然一笑又收回去了。“毛毛快进来!小晴和她妈来了!成天抱个书,也不知道是进学呀还是中举呀。还羞脸儿大;不敢见人,象个姑娘。”从考完试回来到现在,奶奶都在张罗着忙碌着,仿佛我已经金榜题名,只差洞房花烛了。
“俺这可不像个姑娘,成天叽叽喳喳的,就她话多!”“妈我说啥了?”“现在倒是没说啥,指不住啥时候就要说了。”“娃好着呢,”奶奶说:“跟你一样,爱劳动,也活滔儿。不像俺这,半天还不见人。毛毛,你咋还不进来呢?”奶奶也是的,一个劲儿叫什么,我不和她已经见面了吗?长得还就是不错,可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嫂子,你回来以后,食堂的人还念叨你呢,都说你年龄大,干活可没啥说的。主任昨儿还说呢,‘她要来,我还真能给她转正。’要不,你还去干吧?”什么,还让奶奶去通宵食堂!我进了屋:“俺奶再也不去了!啥好工作,一个劲儿鼓动俺奶去。”“你看这娃,”奶奶指着我说:“见了人也不会说话,生冷撑倔的。你甭跟他计较,他就是这样子。”小晴的母亲没说什么,小晴却说:“俺妈才不会说话呢!你要干,你一个人干去,老拉别人干什么。”“有你说的啥话呢?”她的母亲嗔道:“说你爱说话,你还就是爱说话。姑娘家,也不知道害羞。”“你不就是想拉个伴儿吗,我还不知道了!要不,我跟你去干吧?”“我才不要你呢,一天疯疯癫癫的,走到哪儿,人还没到呢,声先到了。”“我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吗?”奶奶和小晴的母亲都笑了。
她们走后,奶奶问我:“你看这娃咋样?要看上,我就给她说去。”“说什么呢,我不早都说了,我有呢!”“有你明儿就领回来,让我见见!”“领回来就领回来,我一下能领两个。”“谁家的姑娘不见个啥也不会跟你。你小舅现在结婚呀,人家也要车子表呢。”“奶,我这个媳妇可啥都不要,不但不要,还和我……”“你明儿领回来再说!”看来奶奶是不信了,那么现在就把晓梅叫来吧,也了却了奶奶的这份心愿。
晓梅却不在。她毕竟不是桌上的这面镜子,也不是我坐的这把椅子。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也不知她上的什么班?但显然是上班去了,她的东西全不在,孩子也不在,呆在这个没有生灵的屋子实在冷清,于是,我也上班去了。唉,我忙,晓梅也忙,我们要碰到一起还真难!因而,让晓梅和奶奶见面的这个夙愿一直也没有实现,谁知四年后,竟成了我和晓梅的终生遗憾!
第七十九章
屈光耀也和我一样,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考的也是文科,但却是英语。连考了六门,六门都不行。“数学连一道题也不会做。”这么说,他也交的是白卷了?最后决定,还是把那些题拿去让黄干事做。他也拿出了一张纸,和我的那张竟完全一样,于是心照不宣地笑笑、就来到了政宣科。
黄干事看了看问:“这些题你们都不会做?”“都不会做。”屈光耀倒坦率,我却感到无地自容。听黄干事的口气,这些题并不难做。果然,她让我和屈光耀坐下、就做了起来。至于她采用了什么方法、套用了那些公式定理我全然不知。总归,不到下午上班她就全做了出来。“题并不难。考的也都是一些概念的东西,你比方这个题,其实就是勾股定理的证明。虽然没有告诉你是直角三角形,你完全可以通过三角函数求出它的一个角是直角、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三角函数我才刚刚接触到,总归是,复习的程度还没有达到考的要求。但是屈光耀却说,他已经复习了三角函数。“那怎么做不出来呢?”“唉,想不到。”最后他问:“黄干事,你怎么不考呢?”“我不愿意考,也不能考。”事后得知,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丈夫又身患重病,总之是家庭拖累了她!相比之下,我们的学习条件还是可以。虽然我也有妻子和女儿,但孩子的照顾晓梅的母亲却一手承担。我总觉得,我欠这个老妇人的很多,但又不知该如何补偿。唯一的只能是今后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以便加倍地回报。但即便我永远是这样,她也不会介意:“学能考上了就考,考不上也没有什么。你好不容易有了工作,一定要好好干,可不敢因为这些事情又丢了。家里有我和晓梅呢,你把工作搞好就行了。”毕竟我有过一次被除名的经历,就连奶奶也为我的工作态度担心。“到了这个单位就好好干。有啥事一定要给领导请假,不敢不吭气就走了,干活你多干点也没有啥。我在通宵食堂比谁都干得多,一天假也没请过,小晴她妈也比不上我!”实际上,从到晓梅她厂支援唐山那天起,我就一天假也没请过,而且休息时间也呆在厂里。这次除了黄干事给了我几天假外,我也一天假都没请过。一来,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去办;二来,我也不想回去了:从现在到明年考试仅剩半年的时间。半年里,我要把高中的课程全部学完,还要做大量的习题,时间对我仍然是很紧的,因而,我把工余时间全部用在了复课上!
宿舍里虽然有四个人,但晚上却只有我一个。即使他们都在也无妨:工人班那个大火炉整天烧着,这个季节,坐在它旁边看书不啻是一种享受。只是仓库的工作过于繁忙和紧张,每天,要把散乱的苕帚扎成捆再垒成垛。苕帚车载马拉地运到仓库来,堆得象山一样。姑娘们负责扎捆,小伙子只管垒垛。垛子上是我们的周晓峰和老胡,垛子下是老孟和我们。一捆捆的苕帚运了上去,垛子一层层地加高,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有一天,屈光耀说:“整天象这样子干,咱们明年还能考上大学吗?”也是的,照这样子,别说明年,就是后年也未必考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老孟说的,“既然来当工人,为啥还要考学?”况且现在又是劳动煅炼期间,虽说今后在工种分配上不会有什么,但也难保其他的事情不会以此作为参考。“其他还会有什么事情呢。”屈光耀不管这些,干活时仍然拿着书看。总归工作是极原始又简单的操作,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这天,老孟却和他做了一次长谈:“小屈,不是我说,上班时间怎么能看书呢?咱们这个单位虽说不是很好,可也有个组织纪律。休息时间你们在这里看书,也就不说了,但是上班时间,绝对不能看书!万一出个事故怎么办?到时候,领导就要说了,这个老孟,怎么能让组员在上班时间看书呢?你也会说,孟师,我上班看书,你怎么不管管我呢,让我现在躺到医院了!你不要认为咱们这个工作出不了事,一旦出事,可就是大事故!你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你在那儿看书,一捆苕帚就差点砸在你头上!我看着它从垛子上滚下来了,赶忙用钩子钩住了。仓库就是这样,搬搬运运,你如果嫌活重,我可以给领导说说,给你换个工作。实际上,你们到这里来,也就是接我们的班来了。当然我还年轻,可也四十岁了,你再看看周围这些人,哪一个不到了退休的年龄。上次招来的新工,没干两天全当了保管员。当然你们年轻人有文化,也不可能把这个搬运工干一辈子,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扎下根来,把我们手里的红旗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们刚到时,小黄让我给你们讲话,我有什么讲的呢,给我分来的人最后全走了。我也讲不了话,我是个粗人!”可我觉得,他这番话很有水平,不光指责了屈光耀上班看书,同时也是他一惯的思想,让我们放弃考大学,在这里扎根、接他们的班。而且他把这一点发挥得很好!
但,给我的感觉却是,那个时代还在继续,“*”的阴影还笼罩在人们心中——他的话、多多少少带有那个时代的腔调。他刚一说完,姓马的*就进来说:“又卖你的狗皮膏药呢?”“这些都是该你说的话,我替你说了,你还不感谢我?买二斤大肉去!”老孟刚才的正经相全然没有了!进货场时屈光耀问我:“按他说的,是咱们错了,不应该考大学?”究竟是谁错了,我也说不清。老孟似乎也没有错,仓库需要年轻人,但是我们希望到高等学府深造,这也没有错。那么是谁错了呢,莫非是社会?社会就不应该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还应该象以前那样,让我们当工人或者农民。但是通过招来的新工全当了保管员这一点看,文化知识在哪儿都是有用的,这个仓库也不例外!而社会今天的变化也无非说明:我们国家不仅需要工人农民,也需要大量的科学技术人员。当然,如果你纯粹就是一个“山顶洞人”,那么,你就和落后的工具结合在一起、从事那些简单而又原始的操作去!因而考学的过程,也就是你向社会证明你自己的过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阶段的人。如果最终仍然名落孙山,那么老孟的说法就是对的!
“你说得很对。”屈光耀说:“如果这次咱们考上,他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可是现在考上考不上,还很难说呢!”但是很快,他的侥幸就被现实击得粉碎!初选了,没有他也没有我,甚至也没有高崇明。老孟嘴边掠过一丝鄙夷的微笑,我和屈光耀也得了“两个臭秀才”的称号。但是三库却有一个人接到了初录通知,听说是高六六的学生。他到仓库来,听了我们的遭遇非常同情。“没有什么,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你们年龄小,今后还有的是机会!”“可是仓库这环境……”屈光耀指指货场说:“整天干活,哪有时间复习呢。”“你们如果真想考学,就到我们那里来。我们那儿就没有什么活干,我这次能考上,主要是沾了单位的光。”还会有不干活的单位!“那你们整天干什么?”“就坐在那儿看书。”“这么说,是世外桃源了?”我和屈光耀不可思议。“就是个世外桃源!一个,我们那儿远,货很少去。再一个也没有正式的领导,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自由。”“这简直就是个乌托邦了!”“你一会儿桃花源,一会儿乌托邦,如果真让你去,你去不去?”屈光耀问我。“怎么不去呢,现在不正要找那样的地方吗?”“但是挺远的,”他问那个姓康的人道:“听说到草滩了,是不是?”“还没有到,但是也快到了。”“那又怎么了!”我说:“不远,怎么叫世外桃源呢?”“那你准备去了?”“你不要考学吗,还呆在这里干什么?现在我就找黄干事去说。”。
“你不要急,马上就会分流一部分人到那里去。”真是急时雨!“到时候可算我一个!”可是过了一个月却杳无信息。眼看着春天就要到了,离考试仅剩四个月了!但是,每天八个小时,一分钟也不能少!天热了,磕睡也多了;每天下班吃完饭就想睡觉,有时一觉就睡到了天亮!象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于是,又去找黄干事。“你不要急,就在这两天!”可是,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这天,小芸突然来到了仓库。“你不在家复习,跑到这里干什么?”“看的时间长了出来转转。”出来转转?从那里到这里可不是一点的路程!“你们单位也真够远的。”坐下后她说:“你整天都不回家?”“我要上班,还要复课,哪有时间回家呢。”“你晚上呆在这儿,不感到寂寞?”“我们这儿有二十多个年轻人呢,寂寞什么?”实际上,晚上大部分都回去。“也有女的吧?”“怎么会没有女的呢?男女各半。”“唉,我要是能来你们这儿就好了。”“我们这儿有什么好的,你还是好好复课,争取今年考上。”“今年我考不上,再过两年我也考不上。”“你现在复课到什么程度了?”“还是那样子。”“怎么还是那样子呢?”“我看不懂,也没有人给我讲。”“那怎么办?”“要不,你给我讲吧!”“讲什么?”“数学呀,你肯定比我强!”“数学我自己还搞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