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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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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全说:“我倒不怕学徒,就是……”“你就是不愿意炼胶么。”韩师接过他的话说:“你们知道不,人活在这个世上最怕啥了?”大全和王发皆瞪眼看着韩师,我也不知其所以然。“人最怕的就是没饭吃。除了没饭吃,其它的苦都不算个啥!”韩师挥了一下手说:“没饭吃那个滋味你们可能没受过,我可是受够了!三年自然灾害时,把我饿得跟狗抢食呢。有一回还让狗把我的脚脖子咬了,当时也顾不上疼,生生把骨头从狗嘴里掏出来了。把骨头啃完,我才觉得脚走不动了,才知道疼了。当时就光知道饿不知道疼,你说怪不?啃完骨头我还把狗看了一眼,心说狗咋不上来抢呢?没想狗也把我看了两眼,摇了摇头走了。我才知道,狗也可怜我,我连狗都不如。唉,人要是饿急了,也就和畜牲差不多了!你们现在还有十八块五呢,我那时连一分钱也没有,我没工作,谁给我钱呢?不瞒你们说,我那时连死都想过。为啥又没死成,还是自然灾害救了我。当时我就想着,就是死,也就当个饱死鬼!啥时候吃饱了,就找个绳绳往房梁上一挂,这一百多斤也就交代了。结果我等了三年,没一天能吃饱!最后能吃饱了,我也不想死了。咋,我把罪受到头了。我知道饱比饿好,能吃饱活在这个世上比啥都强!你们现在在这儿炼胶虽说苦点,但是可有了工作,有了盼头。三年一过,你们的工资也就和我差不多了。你现在不干,回去不就没工作了?你爸你妈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你到时候还要娶媳妇生娃,没工作咋能行呢?我在这厂都干了十几年了,一来就炼胶。前儿书记问我,‘老韩,能行不,不行了重给你换个工作?’我说,‘甭废那闲神了,有那工夫还不如给我涨一级工资呢。’我不怕吃苦,就害怕没饭吃,我实在是饿害怕了!但是你没工作,也就没饭吃么?现在谋个工作不容易,有了就一定要珍惜呢。象刚才那个要饭的,在这儿转了三圈也没要上饭;我本来想给他点,最后一想,你不吃苦就想享福呢,羊肉泡好吃也得靠劳动挣,你不苦就想甜,世上没那事情!你们听我的没错,就在这儿好好干,三年一过,你啥都有了,到时候媳妇跟着你屁股转呢,你还愁没媳妇。但你要没工作,谁跟你呢,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想来也句句是理。“三年自然灾害”时我还太小,不知道饿的滋味,但我却亲耳听到了张风莲三个娃子的叫声,亲眼看到了奶奶把豆渣从舅爷的窗户扔进去,而那锁在房里的一群娃也象一群狼似的、立即撕扯着吃了。最使我难忘的,是和勐子天财流浪的经历,那种把人等同于野兽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从而也感到,人只有在各种物质需要得到满足时,才变得比野兽高雅一些。倘若把人放在野兽的位置,茫茫荒原无任何东西可觅,那么人将与野兽毫无差异!人最可怕的莫过于饥饿了:它使少年变为盗贼,使处女沦为娼妓。使良知转瞬间泯灭,使羞涩也转化为淫荡。使关爱变成了赤裸裸的掠夺,使同舟共济者也反目为仇。它实在不是一个好东西,但是没工作也就意味着饥饿,这也正是我苦恼的原因。我辛辛苦苦等待了三年,三年来,我介乎于有饭吃和没饭吃之间,终于迎来了招工,工作又低得可怜,也不过到了有饭吃的边缘,而一旦失去这份工作又将跌入无饭吃的深渊!形势再清楚不过了,已经给你解决了饭碗,你不干是你的事情,社会不可能给你再次解决。所以这个工作好也罢坏也罢,都必须干下去,不干,就没饭吃,就这么简单!

吃完饭,韩师点起一支烟悠悠地抽着说:“一天也就这个时候最好了,吃完羊肉泡再抽上一支烟,真是赛过了活神仙。炼了一夜的胶,也就图个这!”大全问:“韩师,那你说我们图什么呢?”“你们图啥?你们图的三年后也和我一样,拿上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天天到这儿来吃羊肉泡。”可不是吗,还能图什么呢?但是这一点又不可能马上达到,必须等到三年以后!这又是为什么呢?忽然想起了小舅的话,“妈,你知道不,毛主席为啥让这些娃们都上山下乡呢?”假如现在就让我们和韩师一样,我们也许还会不满意,大全和王发也许还会要求更换工种的。那么现在就让你学徒三年,然后再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你就什么怨言也不会有了,就会一心一意地炼胶,吃你的羊肉泡。由此看来,三年的学徒期也和上山下乡一样,很有必要!

第七十一章

不管日子多么艰难,不管工作多么辛苦,时间总是不舍昼夜地向前运行。转眼间,我来这个厂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来,我经历了早班、中班和夜班;也知道了炼胶车间是厂里的利润大户,创造了全厂一半以上的利润。但是炼胶工的待遇呢,似乎和其他职工也没有多少区别。要说一点区别没有也不对,这天厂里发电影票,其它车间一人一张,炼胶车间却一人两张。大全拿着电影票还犯愁呢:“韩师,俺都是光棍,发两张电影票干啥呢?”“你不会卖了,卖了还吃一碗羊肉泡呢!”不过对我来说还是有用的,我拿着电影票和晓梅一起去看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电影了:在物质需要没有达到之前,一切精神的需求都应取消。再说,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吗:中国电影新闻简报,阿尔巴尼亚电影打打闹闹,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胡说八道……但是这个电影听说还是有点看头的,和当前形势紧密结合,名字叫《决裂》。说的是江西一个共产主义大学,在办学中如何坚持社会主义方向,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故事。作品对“又红又专”作了新的诠释,红是第一位的,红指导专,专服从于红。整个作品也都在阐述着这样一句话,“小生产是每日每时地大批地生产着资本主义的。”作品中有这样一场戏:一位很聪明的学员,他一门心思地学习,却忽视了思想的改造,以致最终,把所学的知识用在了家畜的饲养上,因而他的“专”也是为资本主义服务的。

在人物塑造上,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老知识分子的形象。他由老演员葛存壮扮演,象以前一样,仍然饰演反面角色。他在剧中戏很少,几乎只上了一堂课,只说了一句话“马尾巴的功能。”可不知怎么,他的形象至今还萦绕在我的脑中,而那些所谓的正面人物却一个也没有记下。总之,整个作品给我的印象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为了表达这个主题生造了一系列情节,纯属一个图解式的作品,和当年我那个《较量》如出一辙!

“没有什么意思,”我对晓梅说:“还是回吧。”“看完呗,好不容易看个电影,还老催着人回。”结果看完后,我却发现前面有个脑袋象老陈。“你看前面那人是不是你爸?”“哪有俺爸呢,俺爸早都不在了。”可是她看了看后却说:“哎呀,还真是他,赶快走吧。”可这次,老陈也象在躲着我们:拉着一个女人很快从我们身边过去了。“怪不得不给俺妈钱了,又搞了一个,看我回去不给俺妈说!”“那是人家的自由,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照这么说,你也是这种人了,他结婚了可以搞,你没结婚就更可以搞了?”“我搞谁了?你爱说你就说去吧!”

回来后,晓梅还真的对她母亲说了:“人家又搞了一个,还比你年青。”“看来我是得和他离婚了。”可是她也把我的话对她母亲说了:“他还说是人家的自由,让我甭管,我看他也会搞一个,他还没结婚呢。”“毛毛可不是那种人,这我了解。”“妈,你咋会了解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他已经搞了一个呢!”“我现在十八块五的工资,就是想搞也没有那个条件呀!”谁知晓梅和她的母亲都笑了:“这么说,十八块五还好呢。”晓梅说:“要是给你四十八块五,你还不找上一个连了。”“去你的吧,一天穷开心。”

而家里的日子也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我这个月的工资竟然一天就完了,说准确点,也就那么几分钟,钱要花出去可真容易!现在是身无分文,只等着下个月发薪了,可这个月才仅仅过了五天!都说时间过得快,可时间对我怎么就这么慢呢?也许时间对无钱的人永远都是慢的,因为苦难的岁月无休无止。我甚至想闭上眼睛打发时光,稀里糊涂地只盼着那个神圣的日子。那一天,阳光也是明媚的,人人似乎都绽开了笑脸。可是身上的种种感觉使我意识到,那个日子还非常遥远,这些感觉也还得持续一个阶段。每个月七号是发工资的日子,而这一天孩子的奶粉也就吃完了,于是十八块五就变成了五袋奶粉,明媚的天又重新暗淡下来,日子又回复到那种漫无休止的煎熬之中。

这天晚上睡觉时我对晓梅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制定一个计划了。”“制定什么计划呢,是不是又想什么法治我呀?”“治你的什么呢,我是想着咱们这日子该怎么过。”“你说怎么过就怎么过,我全听你的。”她翻过身,扒住我的肩做了一个柔情的姿势,而我却全无兴趣。“那我可就说了,你看现在,你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了保姆,我的工资只够给娃买奶粉的,你说咱们不计划这日子可怎么过呢?”“那就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听听,如果好,我就照办。”“我觉得有些不必要的开支,能省的就省了。象吃饭,就不要再炒菜了,弄点咸菜也可以下饭。要不就腌点浆水菜吃,那吃了还清凉败水,明天我就回去向俺奶要点引子,你给咱腌,我保证你也爱吃。你怎么不说话呢?”“我以为是什么好计划呢,就整天吃浆水菜,那身体能受了吗?”“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就是浆水菜吃大的,还不把我吃得高高大大,人见人爱。”“还把你美的,谁爱你了?”“你呀,你不爱,我怎么做了你的丈夫了?”“还不是呢,还没有结婚呢。”“晓梅,你听我的,只要将这三年的学徒期度过,我们马上就结婚。”“真的?”“当然是真的了。三年一过,我就是二级工了,我们的年龄也到了,各方面条件都成熟了,我为什么不结婚呢?”“噢,我明白了,你现在是不可能跑的,三年一过,可就说不来了。”“为什么三年一过就说不来了?”“三年一过,你的条件好了,追你的人也多了,你也就变了,但是现在,你还得跟我,是不是这回事?”“你怎么老用这种眼光看我呢?”“你就是这种人呗。”“就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变心呢?”“那你又怎么保证不变心呢?”“要我怎样保证?”“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人是拴不住人的,你要变谁也把你没办法。”“不和你说了,睡觉。”本想和她说说日子怎么过的问题,她的心思却总在这些方面!

第二天上班时韩师问我:“小常,昨天那是不是你媳妇,长得可真漂亮。光凭这个漂亮媳妇,你也应该在炼胶车间好好干。”“韩师,我没有说要离开呀?”韩师今天有点反常,但很快就知道了原因:车间又有一个走了。大全说:“这人家现在都走了,咱还呆在这儿干啥呢?”而王发今天就没有来,据说已经活动到了关键时刻。

中午快下班时,大全的母亲突然来到车间,她连喊了三声,大全也没有听见。最后我和韩师向他努努嘴、又指指门口,他才冲出了车间,可是她的母亲却不认识他:“你是谁?”大全摘下防尘口罩连声说:“妈,是我是我,还能有谁呢?”结果母子俩在车间外抱头痛哭。很快招来了一群人,有人劝道:“这是暂时的,过二年就好了。”大全的母亲却说:“俺娃说啥也不在这儿干了。”

下班后韩师说:“都是他妈的宝贝蛋儿,吃不了一点苦。”有人还和小舅一个观点:“这都是没有上山下乡的原因。咱厂也是,不招知识青年,净招这些免下的。”我也觉得这点苦算什么呢,听说雯雯现在还没有出来。昨天回家奶奶说:“来了三拨儿招工的雯雯也没招上。”不用问,还是她爸的问题。那么我现在虽然苦却已经是工人了,三年后我就是正式工人,拿四十二块五,而雯雯三年后是什么样子还很难说。所以尽管大全的离去产生了多米诺效应,我仍然在这个厂子干着,一周三班地倒着。我知道,即使所有的多米诺骨牌全倒了我也不能倒,因为我的后面只有深渊!

但是生活很快向我展示了残酷的一面!玉米糁、浆水菜,我已经吃了好几个月了,一天三餐也变成了两餐,那些油票也积了很厚的一摞。这天晓梅说:“我求你了,把自己放宽一点吧,不为你,也为我和娃着想一下。”也是的,我吃浆水菜晓梅也得跟着吃,是有点不太公道。“不行了你就单另吃吧,毕竟你的工资还不是十八块五。”“都在一个屋里住着,我咋能单另吃呢,我不是为我,是为你!”“我又怎么了?”“你看看你怎么了?”她拿面镜子让我照。我觑了一眼,里面的我颧骨高耸,两颊如削,眼睛深陷,但是喉结却非常突出,旁边还衬着缕缕青筋。唉,这才几个月,真不知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看见了吧?我敢说,象这样下去,出不了一年就没有你了!”“你不要耸人听闻。”“你也不要卖弄词汇,事实胜于雄辩!”她却卖弄了一下词汇。

紧接着,晓梅的母亲也来劝我:“你也不能天天吃玉米糁浆水菜呀,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妈,要学徒三年呢,我不检省怎么办?”“再省也要有个尺度,象你和晓梅,现在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下,时间长了你们的……”“妈,晓梅晚上要抱着娃睡呢,一米来宽的床,我只有睡在地下了。”“晓梅也是的,就让娃睡在车子里又怎么了,车子闲着,人可睡到地下。”“妈,夏天睡在地下还凉快呢。”“前半夜睡在地下可以,后半夜可就要睡在床上呢。你现在年轻不觉得,到老了可全成了病了。”“妈,我注意着呢。”实际上,并不是晓梅抱着娃睡,而是我不愿意睡到床上。那天韩师说:“弄那事就要吃羊肉泡呢。”我没有条件吃羊肉泡,自然也就不弄那事了——学徒期间,一切都要省!

晓梅的母亲说:“过两天我给你们拿块床板来,把床再加宽一下。”“妈,你废那个神干什么,就是把床板拿来还没东西支呢!”“给房东借两个櫈子呗。”“老借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前一向借了块门板,人家还要回去了。”“我看这房东还好说话着呢。刚进门的时候我碰见她了,我说,‘嫂子,这两娃要长期在你这儿住呢,你这房闲着也是闲着,这两个娃也可怜,刚生个娃又才参加工作,工资又低,你给他们把房费便宜一下吧。’她说,‘都过得难么。不过我见你是个好人,就给他们降上一块吧。’下个月你再交房费就是六块了。”刚来的时候房东给我们要七块,我却主动多交了一块。晓梅说,“也好,就把电费也包括在里面了。”那时我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多交一块两块的也没有什么。现在就不同了,我可以拿这少交的一块钱把我那四两油打了。现在有些人总是嫌油的定量低,说*四两,现在还是四两。我呢,连这四两油也不想打了,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打!

“你也不要把你给得太扎了,”晓梅的母亲说:“身体是本钱,可不敢把身体弄垮了,就是吃浆水菜也要拿油泼泼。油票不打就作废了,前儿我给你打了一瓶,就在窗台放着,你炒菜的时候就滴点,没个多还没个少了,一点没有可是不行的。”“妈,老让你破费,我都过意不去了。”“看你说的,咱们是一家子,我不操心你们操心谁呢。”“妈,你为俺们真操碎了心,我真不知今后该怎么报答你。”“唉,也没操心个啥。那老东西现在也不给我钱了,还给我说,‘你爱贴补就贴补去,反正那是个无底洞,你永远也填不满!’我的工资你知道,也不高,有时候想给你们贴补点还真没那个力量。”“妈,你给我们贴补的已经不少了。不是你,我们就过不下去。”“甭说这些话了,只要你和晓梅好好过,我就是贴补点也没有什么,谁让我是你们的妈呢。”我忽然觉得,我是一个最大的债务人,我欠奶奶的债,又欠晓梅她母亲的债,我欠了这么多债却无法偿还,而且这些债还在日积月累地加上去。固然,她们是不会向我讨债的,但我的良心却日夜不安。我该怎么偿还她们的债呢?“妈,你说我今后会有出息吗?”“还是把眼前的难关先渡过吧。”看来我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晚上,晓梅回来对我说:“俺妈现在也贴补不上咱了,咱得自己想办法。”“咱们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今天我听说俺车间要一个落布工,一个月四十八块钱,我想你要是能去就好了。”“我现在又不能干临时工了,怎么去呢?”晓梅不说了,隔了一会儿我说:“还是要把开支再缩减一下,只有这个办法了。”“再缩减可就连饭也甭吃了。”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缩减的了。

房子里酷热,心情也郁闷;吃饭时晓梅要给我炒菜我硬是不让,气得她把铲子摔了:“你爱吃浆水菜就吃去,谁愿意管你了!”吃完饭,我借口乘凉跑了出来。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及至梆子井街口却碰到一个要好的同学。他毕业后也没有下乡,凭着一技之长进了西门外的工艺美术厂,虽说也要学徒三年,但那个工作却令人羡慕,据说是搞艺术雕刻的。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显然已经满师了:穿着一新,还骑了一辆新车子。“学徒满了?”“满了。这三年可真不好熬。”而我却刚刚开始。“你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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