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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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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此事发生后,没有人谴责张风莲,却都说张子道和吴茂山的不是。“她跟毛老三几十年了,你俩不也几十年了?”“嗳,我咋就想不通,你三个人,加上陈家的孙子四个人,八双眼睛,咋能让张婆娘把钱拿走呢?”甚至有人见了我也说:“他几个都是老汉老婆,你个小伙子么,也能看着张婆娘把钱拿走。实际上,我听人说,毛老三那钱还都是给你留的。现在让张婆娘拿走了,你看你窝囊不?”他说的不错,正因为我是小伙子,那天晚上毛老三掉下床后、几乎是我一人把他抱上chuang的,而他也似乎重了许多。等我再抬起头时,张风莲早已不见了。她还和往常一样,幽灵似的,来无踪去无影,甚至她说的那句话也似有似无!不过最后,吴茂山说了一句话,大家再也不说了。“也就是俺三个,再不管谁,她张婆娘把钱也拿不走。”

但是还有一个人要说,谁呢,邵主任的老丈人,他虽然也不能动了,但威望还在。他问吴茂山道:“张婆娘现在也不当干部了,你还害怕她的啥呢?”“倒不是害怕张婆娘,也不知道害怕谁呢,反正就是害怕。”于是邵主任的老丈人也不说了。

都不说了,毛老三却扔在那儿,无人过问。正是夏天,没过两天,茶馆的门板上就爬满了苍蝇。这一天,张子道来找奶奶:“陈嫂子,毛老三要赶紧埋呢,苍蝇都在门口绣疙瘩呢。”“大娃子他妈不是说她埋呢?”“那指望不住,还是咱把毛老三抬埋了。”于是,就存在个钱的问题。张子道来找奶奶也是这意思,让大家集资把毛老三的后事办了,但是就得有个有威望的人给大家说,谁呢,还是邵主任的老丈人;可是他已经不能动了,于是他就对邵主任说:“毛老三不在了,你是巷子的主任,你要看着把毛老三的后事办了。”“我咋办呢,我又没拿毛老三的钱。”“那谁拿毛老三的钱了,你给谁要去。”邵主任当然不想去,但是经不住他老丈人两句话:“你不要钱,你还不埋人,你咋,就把人扔到那儿!我叫你管这事还不对了?你把我拿车子推上,咱到办事处问一问,看你该管这事情不?”毕竟老丈人说的也有道理,象毛老三这种情况,只能是巷子管了。于是,邵主任就来找张风莲。

且说张风莲那天把钱拿回来一点,不多不少,正是大娃子花在那个女人身上的钱。她当时也觉得奇怪:“这咋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呢?”但是大娃子说他就当逛了几回窑子,那么毛老三呢?想到这儿,她不紧苦笑了一下:“唉,都是孽!”至于毛老三的后事,她起初还是想办的,毕竟和毛老三一场,还是有些感情的。再说裹个席拉到火葬厂一烧,也花不了几个钱,可是现在一看,正是大娃子花出去的钱,她又改变了初衷。“这咱也没得到个啥呀?”大娃子也奇怪:“咋这么巧呢?”谁知现在,邵主任却为这事来找她了。

“风莲,你把毛老三的钱来了,你就该把毛老三埋了,这没啥说的。”谁知,张风莲一说,邵主任却没啥说的了。“老邵,你今儿既然来了,我就把我的冤屈都给你倒一下!我跟着你当了十几年干部,拿过一分钱工资没有?我为巷子出的力大不大,我当治安委员积极不?*叫我在巷子把人都得罪完了!我为了个啥?我还不就想跟你一样,拿上几十块钱的工资么。你当时给我咋说的?说增选个副主任我就有工资了,我当上副主任了么?我一肚子的冤屈就不说了,谁让我可放着清福不享,要当治安委员呢。现在我拿毛老三两钱你们就都看上了!我跟毛老三是啥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我拿他的钱又咋了?俺大娃子和人家谈恋爱,花了一合摊钱,最后不成了给人家要,人家说她刮了两娃。那我也一样么!我虽然没为毛老三刮娃,但我也付出了么,那她不应该给,我也不应该给么。啊,对着么?”邵主任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是这种道理他却从未听说过。“现在啥话都不说了,就说毛老三咋办呢?总不能把人放到那儿不管么!”不想张风莲又说出一番话后,邵主任是彻底的没话说了。

“叫我说,毛老三的后事应该办事处管。”“为啥让人家办事处管呢?”“毛老三生前一直是咱这个地区的人民代表,还评了几回学毛选的先进分子,办事处也几回都说,要把人家按孤寡老人对待,给人家些补助,但是一直也没给,现在人家人死了,他是不是应该把人家的后事办了?”邵主任没话说了,回到家后他老丈人却说了一句:“唉,我看你那样子,也就是啥事都没办成。”

于是,毛老三仍然被扔在那里。这天,我从茶馆门前经过,只见成群的苍蝇在门外缭绕,门板上的污垢也一道一道,门底下还不断地拱出蛆牙子来,一阵恶臭也扑鼻而来!想起毛老三生前对我不错,而且也确实有所嘱托,现在既然无人管,我就把他的后事办了。可是到柏树林问了问,一口棺材竟然就要三百块!那么我十八块五的工资,而且还没有拿到,我怎么办呢?突然想到,奶奶不是给我说个小晴吗,她母亲似乎还很有钱,经常借给奶奶,那么我也向她借点。唉,本来还说,她来了说她一顿呢,现在看来,得换一副面孔了,但是小晴却迟迟不来。“奶,你不是说,给我说个小晴么,咋还不见来呢?”“你现在也知道想媳妇了?对着呢,应该想!你没看你毛爷可怜不,都死了几天了也没人管,唉,也是现在,搁从前我就把他抬埋了。”“奶,你现在就说小晴啥时候来呢?”“哟,俺娃,你还着急了?甭着急,就这两天!也就是,原先经常来呢,这一向咋不见人了?”看来,只有另想办法了。总归,毛老三是不能再等待了!不如先回家把晓梅的钱拿出来用用,我知道她攒了些钱,一直准备买自行车,可是也没有多少,几十块钱。听说这一次,张风莲就得了六七百!既然毛老三能留那么多钱,那么他的后事也就需要……那显然了,如果是一点钱的话,奶奶和张子道也不可能等我来办,毛老三也许早已安息了。这么多的钱,谁也不可能借给我,因为我没有那个偿还能力!那么,究竟怎么办呢?不如向厂里说说,怎么说呢?就说俺爷死了,你一下把我三年的工资全预支不就得了!那天,劳资组长不是还怕我不安心吗?这下好,我彻底地安心了!

可是正当我要行动时却传来消息:张风莲要抬埋毛老三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有高人向她指点,“你再不敢做坏事了,紧做好事都来不及呢,还敢再做坏事!你看你一辈子可可怜怜的,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临老了还得了一身病,为啥吗?还不都是咱造的孽太多了!你现在要多行善事呢。赶紧把毛老三抬埋了去,不想抬埋,就把钱给邵主任送去。你听我的话没错,我经这事都多了,你一办,你那病马上就好了!”于是张风莲就叫来了一辆马车,从床底下抽出来一张破席,开茶馆的门时她几乎晕倒。毛老三终于被抬上了马车,一个人悠悠地向东走去,临出梆子井时,大娃子的那条狗一腾身跳了上去!

第六十九章

大全他们还在那儿闹,而且看样子更升级了。“不给我们更换工种就坚决不报到!”“我们要求厂长和书记对此事作出全面解释!”甚至有人扬言要到招工办告厂子,看来是得有个权威人士出来说说话了。

在车间竟没有见到韩师,韩师能到哪里去呢?“韩师到前面去了,厂里请去做工作呢。”韩师果然在劳资组门口站着:“娃们的,都甭闹了,闹啥吗,赶快跟我回车间上班去!我给你们说,炼胶车间好着呢。我才来也不想在那儿呆,现在让我走我都不走了……”那当然了,四十八块五的工资,让我走我也不走。“我给小常一次就放了六天假,他今儿来我还给他放假呢。”还要放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但是大全他们却不为所动,而且看那个样子,别说放假,就是一个月给一百块也不会去!于是瘸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我现在宣布,厂办的最新决定……”他有意停顿了一下:“今天下午两点,在会议室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书记和厂长,将对此事作出全面解释!”大全他们总算散了。

“韩师,你咋还要给我放假呢?”“这两天一直是夜班,我怕你吃不消。”“韩师,我能行。”“你能行?那咱现在就上班!”他没有直接带我去车间,而是进了洗浴室。“这是第一道工序,全身脱guang。”韩师把手向两边一摊。“脱guang,把这换上。”我坐在连椅上,他递过来一套衣服,黑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质地?“韩师,这衣服是橡胶的吧?”“劳动布的,几年都没洗了。”“韩师,那我洗一下去。”“今儿洗了明儿还得脏,你先穿上。”脱裤头时我犹豫了一下。“脱guang,一件都不能留。”韩师的手又向两边一分。

换上那身又黑又硬的炼胶服后,韩师又指了指墙上:“把那戴上。”衣帽钩上是一个椭圆形的口罩,外黑里白,戴上却严严实实,嘴巴鼻子全捂住了。“现在,走吧。”韩师也换上了炼胶服,象个侍者似的在前面引路。我呢,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估计象个宇航员吧?

到了车间,韩师站在炼胶机旁,指着一个纸质的桶说:“把那搬过来。”我掂了掂,大约有五十公斤。然后又把一个铁桶也搬了过来,足有一百公斤。纸质的桶打开了,里面是黑色的粉。“这是碳粉,”韩师说:“往里面掺的。”铁桶的盖子韩师用一个很大的剪子剪开了,里面就是乳黄色的橡胶,晶黄透亮的,看上去真好,却不知为什么要掺上这些黑色的粉?韩师也说不清:“不掺咋能叫炼胶呢?”

我们把原胶倒进了炼胶机,启动开关后,胶就在里面旋转、打滚。韩师用一个小簸箕把碳粉一下一下地往进倒,于是就腾起一团团黑尘,逐渐地漫延开来、扩散出去!而整个炼胶过程也就是不断地往里掺碳粉,直至那乳黄色的液体变成黑色的胶,真不知这样的工种怎么还要学徒三年?

今天的炼胶对我来说只是个热身,韩师说:“一会儿要开大会,今儿就到这儿。”出车间后,仍然是先到洗浴室。我照了下镜子,完全成了一个黑人,卸下防尘口罩后,鼻子下面也一团黑。“甭照了,快洗,洗完还要开会呢!”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好多职工就蹲在楼道,大全他们却一个个坐在最前面。书记和厂长坐在台上,脸色都极其难看。书记一个劲儿地抽烟,完全被烟雾包裹住了。厂长坐在中间,两只手交叉着,直直地看着下面。大全不知怎么,从前面又跑到了后面,和我坐在了一起:“哎呀,我看今天这样子好象不对。”

瘸子给厂长倒了一杯水,会议就开始了。“我今天在这里,就新职工的分配问题谈几点看法,既是我本人的,也是厂办的决定!”厂长把面前的一个文件抖了抖:“咱们这个厂,虽然是一个集体小厂,但一切事情,基本还是参照国营大厂执行的。尤其是这次新职工的安排,我们既有国家的文件,也有地方政府的文件,同时又参照我厂的一惯作法,并且,是经党组会一致讨论通过的,我不知道我们究竟错在了哪里?连日来,一些新职工,不断地就此事向厂方施加压力,意图改变党组的决定。今天,在这里,我明确地告诉你们,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厂也从无这样的先例!你们现在只有尽快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去,才是你们唯一正确的做法!当然,你们也有第二条路可走,那就是离开这个厂!我们厂的大门任何时候都是开着的,你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没有人拦着你!这是你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但是,如果你选择留在这个厂,那就必须服从厂里的决定,遵守厂里的规章制度。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里是绝对不行的!你们想想,分一个工作容易吗?我想,你们也许是等了几年才等到这个机会的,应该珍惜才对,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把自己放在和厂子对立的位置。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你们是要在这个厂子干一辈子的!说起来也可笑,我有一个和你们一般大的孩子,已经下乡三年了,还没有出来。前天他回来我说,我们厂最近有一些新职工闹情绪,嫌给他们分的工种不好,要求更换。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爸,如果他们谁不干了,你就马上给我说。我说,你想干什么?他说,和他们对换呀,让他们去农村,我去你们厂。我说,你别做梦了,谁和你对换呢,你还是赶快回你的农村去吧。”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但是厂长又换了一副面孔:“所以我说,你们确实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咱们这个厂子有什么不好呢?况且你们没有下乡,能分到这样的厂子已经不错了,你们还要怎么?不就是让你们炼胶吗,那又怎么了?炼胶车间那么多人都能干,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干,你们真的就比他们高贵吗?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不想走,就留在这里好好干。想走,我们绝不拦你;而且,也并不怕你去告!你给他们把注意事项宣布一下。”他回头向那个劳资组长说。我也回头看了看大全,只见他面色如土,哭丧着脸,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想那几个也领教到厂长的厉害了。

劳资组长走到前台,拿着个文件念道:“按照国家规定,所有新职工一律按学徒对待,学徒期限为三年,工资为十八块五。学徒期间无事不得请假,请假时间不得超过两天……”我觉得这好象把一个人的罪行宣读完后,又给他来了张判决书!

散会后,韩师对我说:“你明天下午四点钟来。”四点钟上的什么班呢?“中班。”韩师说。

“怎么,你们厂也是三班倒?”晓梅甚为诧异。“三班倒怎么了,你不也三班倒吗?”“就因为我是三班倒,你才不能三班倒。”“为什么?”“你的班要是和我碰到一起,怎么接我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果我们都上夜班的话也许不能接送,但也不一定。“俺厂离得近,我先接送你,然后再去上班。”她想了一下说:“也行。但你要是上前夜班呢,比方今天晚上?”“那我就下班后再接送你。”“那你可一定要来早点,今天我也上的是前夜班,十二点下班。”她十二点下班,我也十二点下班,如果晚了怎么办呢?“不然我说得赶快买一辆自行车。”“可我十八块五的工资,还没有拿到……”“当然不能指望你了。”那她还有什么办法呢?“你今天晚上来早点就是了,给你们那个韩师说说。”我想如果我给韩师说的话,也完全可以不上夜班,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不真成了厂长说的,我比他们高贵了吗?当初大全要拉着我一块闹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多人都能干,为什么咱们就不能干呢?“主要的是工资,不是工种。”“工资也不会有你想象得那么高。”大全不屑一顾,坚持要闹,可结果呢?现在事情是让他说着了也让我想着了,工资果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高,而事情也绝不会如他的愿!

第二天,大全一行五人全来到了车间,个个哭丧着脸。韩师倒没有在意:“嗳,这就对了,来上班是正主意。”大全和王发和我分到了一个班,而且马上就上班。和昨天一样,韩师把他们也带到了洗浴室。大全向王发伸了伸舌头:“要全身脱guang了,要上断头台了。”韩师却全当没听见,扔过去两身炼胶服:“把这换上,再把那戴上。”而大全和王发完成这个过程足足晚了我十分钟。脱guang后,大全还指着他那个东西说:“这要是污染了,我这一辈子也找不到老婆了。”韩师不以为然:“你小伙子要是找不到,我老汉就更没象了。”王发不解:“韩师,你找对象的时候不也是小伙子吗?”“我年轻的时候没工作,谁跟我呢?”事后才得知,韩师到四十岁才娶了老婆,因而他的这番话颇有点借题发挥的意味。

大全也姓韩,韩师拉着他的手说:“一家子,今后就在这儿好好干,再甭想着走了。”“我本来也没想着走。”王发说:“俺就是想让换个车间。”而韩师说的却正是不要离开这个车间。我们一行到了车间,韩师却没有急于让他们干活:“你俩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和小常给你们做个示范。”有什么可示范的呢,不就是往里掺碳粉吗?而大全和王发也真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我和韩师干了八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大全对王发说:“今后就是这样子了。”“可不就是这样子了,还能怎么。”听说王发还在积极活动,准备离开这个厂。而大全呢,只是不愿意炼胶,对厂子还是满意的。实际上,大部分人也都是这种心理,不然厂长也不会采取那种态度。大全说:“怪不得那三个一报到就走了,说不定人家一来就到这儿看了。”王发说:“还有三个没报到呢,看来人家早都知道是炼胶呢。”“都比咱们有先见之明,”大全说:“咱让人家训了一顿,最后还得炼胶。”牢骚是要发的,胶也还得炼,我想。

洗完澡,我一路小跑来到钟楼,晓梅厂子的车还没有到,但是自行车还是要买的,炼了一天的胶,腰酸背疼的,还要赶到这里,一天可以,长此以往呢?但晓梅的钱还不到三分之一,那么这样的日子也还要过三分之二!

大约一点钟的时候,晓梅厂子的车终于到了。“今天晚了,平常十二点半就到了。你啥时候来的?”“我估计也就是十二点半吧。”“那你今后就可以接我了。”我也觉得社会把这一切竟安排得这么妥当:我炼胶,晓梅织布;她三班倒,我也三班倒;我十二点半来,她十二点半到。然后,我们就携手走回家去,至于回去干什么,那是你们的自由,社会无权干涉。日复一日,生活也就这么过了下去。“生活也就是这样子。”也许就是这样子吧?我问她:“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呢?”“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还能为什么。”想想也是,为了活着,我才去炼胶,她才去织布。为了活着,她三班倒,我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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