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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个胖胖的小伙叫大全;而那个瘦瘦的,据大全说,叫王发。今天,劳资组长说:“办两个星期的学习班,学习班结束后再分工种。”看来两个星期之内都不会知道工资了。大全却说:“半个月后才能知道我去哪儿,这等于拿木头刀子杀我呢。”也是,学习班未免也有点太长了。能学习什么呢,无非是报纸上的那些社论文章。最近,“反击右倾翻案风”已经进入到了高潮,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也被撤消了党内外一切职务,就象我干临时工一样,干了一年多又回家去了。但是,我不干了大不了不拿他那份钱,绝不会有人找我的后帐。他却不同,不干了、回家了,批判文章雪片般向他飞来,篇篇都象重磅炸弹似的。真不知他那弱小的身子如何承受呢?他说过的话也被当作靶子,枪弹箭镞冰雹般向他砸去!比如这篇《驳基础论》,就是他曾经说过“实现共产主义也要有个物质基础。”什么物质基础,是无产阶级的物质基础,还是资产阶级的物质基础?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对物质基础的定义是完全不同的,衡量的标准也截然相反!在资产阶级眼里,物质基础仅仅表现为“一个庞大的商品堆积”,而在这种“堆积”掩盖下的,却是人欲横流以及财富的极不公平分配。因而在那种社会里,阶级也就仍然存在。共产主义社会则不同,除了具有雄厚的物质基础外,更主要的,是人们的精神发生了质的飞跃。由于物质财富的充分涌流,由于其在全社会的平均分配,人们已不在对它盲目地崇拜,已不在为zhan有它的多寡而相互竞争,人们之间完全是一种互相合作的新型关系。劳动已不再成为谋生的主要手段,而是一种精神的渴求——人们追求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总之,在那个社会里,物质是从属的,而精神则上升到主导的地位。
“不肯改悔的走资派”,出于其阶级的本性,出于自身卑劣的目的,把物质的作用无限夸大,把精神和物质割裂开来,似乎只要具备了物质基础,共产主义也就来临了。似乎财富的充分涌流,就等于共产主义。这完全是一种形而上学的看法,是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从而,也是反马克思主义的。
《驳基础论》以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法为武器,从不同侧面批驳了“基础论”,使“不肯改悔的走资派”煞费苦心建立起来的理论,在一个中学生的笔下轰然倒塌。(据说,这篇文章是一个中学生写的。)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共产主义社会人们究竟追求什么呢?“更深层次的东西”,是不是也象我一样,追求一些压根也实现不了的事情。也许在那个社会里就没有实现不了的事情。你比方我想上大学吧,说不定那时大学林立,不怕你上,就怕你不上。不上的人也是有的,大娃子就不上;也许他还要问呢,弄这么多大学干什么?这样,有些人想上,有些人却不上,尽管社会对每个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人们却仍然按着各自的意愿行事,只不过个性得到了充分地张扬。那么,也就不存在什么规矩了,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呀?方圆又是什么呢?总之,那的确是一个好社会,可惜距离我们太遥远了。而且,我坚信,象大娃子那样的人,永远都会存在的。
“劳动已不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一种精神的渴求。”我想那时,大部分人都不会劳动了,大娃子也许整天睡觉呢,但是,是一种精神的渴求。渴求什么呢?劳动能给人带来某种精神的享受?也说不定。但我只有在给我家打井时才有这种感觉。也许那时,你给社会劳动就和给你家打井一样。但是社会的劳动是五花八门的,你比方炼胶吧,听说进车间以前还必须脱guang,穿上那身牧督悍俪隼词庇倘缛チ朔侵抟惶耍岚颜庵止ぷ鞯弊饕恢窒硎苣兀砍窍笪艺庋纳窬。。ㄏ衷谕吹娜硕冀形疑窬×恕#┑绻ぷ什桓撸胰ツ睦锔墒裁矗�
“在那个社会里,物质是从属的,精神则上升到主导的地位。”也许吧。以前我总把自己看作是精神的人,显得很是高雅,对那些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觅食的燕雀。但这几年的经历却使我懂得:物质永远是第一位的!也许在那个社会中,由于物质的充分涌流,精神会上升到主导的地位,但首先得有一个物质基础,因为它的前提是:物质的充分涌流!
所以我觉得,这篇文章,正象当年桂老师讲课一样,不过是用结果来说明结果,大谈精神对物质的反作用,给人的感觉,似乎社会还没有到达那个社会,他的精神却已经到达了。难怪是一个中学生写的,我当年不也是这样吗?让他干三年临时工他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但是那个瘸子却念得一字一板:“共产主义社会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阶级也没有国家的社会……”说什么废话呢,没有阶级,当然没有剥削压迫了!整个学习过程都由他来念。别看他走路不得劲儿,文章倒念得挺顺口,听说他在写作上也有两下。我想,这也许就是厂里要他来的缘故吧?而我怎么会把特长写个“木工”呢?须知,写作才是我真正的特长啊!但是还是上面的原因,物质决定一切。那些东西看似高雅,实则无用!
第六十七章
晚上回来晓梅问我:“还没有分工种?”“没有,要等学习班结束了才分呢。不过,我可能就是炼胶车间了。”“炼胶车间是干什么的?”“就是炼胶呗,还能干什么。”“炼胶车间是不是最累的车间?”我默认了。“还没有分,你怎么就知道是哪里呢?”“我想着也就是那里了。”“说不定还不是呢,你怎么老想着。”我说了新职工的情况:“就我们七个男的,还有一个是瘸子。”“那也不一定把你分去。炼胶车间能要多少人?”这个也没有问,不过关心这些干什么?“炼胶车间如果工资高,我还愿意去呢!”“你去炼胶车间干什么?我去个织布车间就够忙的了,你再去个炼胶车间,到时候谁照顾娃呢?”“工资高就雇个人照顾娃。”她没有再说什么,最后也问:“炼胶车间会不会工资高呢?”现在看来,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了,但是又不好去问,只有问她:“和你一起去的男的工资高不高?”“比我们还高,都四十多块呢!”毕竟是国营厂,一去就四十多快!我如果也拿四十多块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要给孩子雇个好点的保姆,最多也就是二十块钱;还剩二十多块,还可以继续给奶奶钱。总之,只要工资高,就可以把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处理好。但是,我们厂毕竟是区办厂,会不会……“你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问谁呢,劳资组?”“你可以问一下炼胶车间,不一定非要问劳资组。”是呀,问问炼胶车间不就行了!
于是第二天休息时我就对大全说:“咱们去炼胶车间看看吧。”“看什么,我又不想去那儿。”“要是把你分到那儿咋办呢?”“分到那儿我就不干了!”“好不容易分个工作,怎么就不干了呢?”大全想了一会儿说:“也是,去问问,看炼胶车间到底需要多少人。”于是就来到那个黑糊糊的车间。工人们全戴着防尘口罩穿着炼胶服,在几部类似水泥搅拌机的机器旁忙碌着。车间呈长方形,至少在四百平米左右,高度约在十米开外,一根拱型的铁架横跨其上。当厅就是那几部搅拌机了,但无疑是炼胶机!由于整个车间全是乌黑的,四周的东西一时还难以分辩。大全压根就没有进来,只在门外窥视。一个瘦小的半大老头向我走来,看样子年纪也不是很大,但由于通身乌黑,就有点……“有啥事?”他摘了防尘口罩问,这一部分倒没有被污染,只是鼻子下面有点黑,很象日本鬼子的仁丹胡。
“俺是才分来的,到这儿看看,有些事也想问一下。”“有啥事就问我,我是拿事的!”我们已经到了外面,于是大全问:“你就是车间主任了?”“不是主任,这车间没主任,谁年龄大就是谁,我年龄最大,今年快五十了。”“师傅,你们这儿能要几个人。”“要几个?都来我才高兴呢!”大全一听就傻了眼,站到那儿再也不问了。“师傅,你知道我们工资多少?”“你们我不知道,我一个月拿四十八块五,跟我的年龄也差不多!”这就行了,还要问什么呢!但是大全却说:“人家拿四十八块五,你可不一定。人家来多长时间了,你才来几天。”也是,和晓梅她厂一样,没有可比性,看来这个问题还是得等到学习班结束才能得知。而学习班已经过去五天了,离这个悬念揭晓也为期不远了。
大全回去后把这件事向王发说了,王发却说:“也不一定,有些人就不能去炼胶车间。”谁不能去呢,当然首先是瘸子,除此之外,还能有谁呢?大全说:“到时候我就把我的病说严重点。你不去可不行,你是尿床病,跟炼胶没关系。”“谁说没关系?到时候我尿到它炼胶机里去!”大家不禁一笑,王发却正色说:“不过最后还是要依照病情分呢。”于是大全问:“那你说,我这病该去不?”这个问题王发就不能回答了,毕竟只有六个人,张三不去李四就得去,王发显然也是不想去的。不过他说还是要依照病情分,看来我去那里是无疑的了。你不是犯病时大喊大叫吗,防尘口罩封着你的嘴你喊什么?你要摘下它也可以,你就吃粉尘去吧,准保让你吃个够!你喜怒无常也无所谓,只要生产秩序正常就行了,而我的病绝不会影响到秩序的混乱。至于那个炼胶机,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工人们的手压根就不向里去,只是把一些黑色的粉尘不断地往进掺。由此看来,我的病对这个车间,这个车间对我,都不会造成任何的后果!想到这里,我不禁微笑了一下。也许招工办在对我分配时事先到这里考察了一番,当然绝不会为了我下这样的功夫,但这个车间这样地适合我却是我想象不到的。
晚上,晓梅又问:“女的在你们厂都干什么呢?”“干什么的都有,但炼胶车间却没有。”于是她说:“要是咱俩能换就好了,我去你们厂,活轻松又离家近,我就有时间照顾娃了。你去我们厂虽然远点,却不用去炼胶车间了,俺们厂男的都是好工种,工资又高。”“又不能换,你说这些干什么。”她不说了,我却问:“和你一起去的男的都干什么呢?”“不告诉你了吗,都是好工种,工资也……”“但是换不成呀,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事在人为,也不一定就换不成。”“怎么人为呢?”“明天你先给你们厂说说。”“不行的事,我说那干什么。”“你说说又怎么了?行了行,不行了权当没说。”“我怎么说?”她想了想说:“你就说你有一个表妹,或者一个同学,非常想来橡胶厂。她就是图个近,也没有别的原因。”我含糊地答应了她,她又说:“就算你去不了我们厂,咱们在一个厂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去不了你们厂换什么呢?”“你先去说说呗。”
第二天休息时我就找厂长说了。“这根本不可能。你想吗,咱们厂是劳动密集型作业,重体力劳动占的比重很大,要那么多女的干什么?虽然厂里有一些女的,但都是对厂子的发展做出过贡献的。这次招工,我们原则上是一个女的不要,但是没有办法,招工办非要搭配不行,又都是有一定关系的。这几天,我正为这几个女的分配头疼呢。书记年龄大了,什么事情也不管,叫我看着办。你说她们都有病,我把她们安排到哪里呢?”没想到,厂长倒问起我来了?虽然事情办不成,但厂长无意中却向我透露了分配的信息:男的全是炼胶车间无疑,当然瘸子除外。至于女的吗,现在还不知去哪里呢。
回到会议室瘸子正在念着:“试看不肯改悔的走资派要把我们带向哪里……”这几天大家都在为分配担忧,唯独他好象压根不操这份心,仿佛他那条瘸腿还成了优势似的,念文章时还不断地抖着它,气得大全说:“我真想把他那条腿也打断了!”我把厂长的话对大全说了。“我想着也就是这样子。”这次他却不以为然,但是他又说:“要说重体力劳动占得比重大,也就是炼胶车间了,其它车间有什么呢?”“但是厂长说,那几个女的也不好分。”“女的有什么不好分的,实在不行,给咱们一人一个,当媳妇!”“都是有病的,你也要?”“咱们不都有病吗?”我忘了,他是真有病,而我却没有。
王发这两天没有来,听说正在积极活动,准备调出这个厂。刚来就调动,这似乎也不好。“你没有活动吧?”我问大全。“我要是有门路,也不来这个厂了。”实际上,目前看来,这个厂除了炼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如果炼胶能拿上熟练工的工资,那就十全十美了!我现在关心的仍然是工资,只不过这两天受晓梅和环境的影响,加之又去了一趟炼胶车间,就有点……现在既然去炼胶车间已十之八九,我就又往好处想了。炼胶车间虽然又苦又累,但是工资一定很高。炼胶是一个毫无技术可言的工作,不必象其它工种那样学上三年。这样,也就免去了那十八块五的艰难学徒期,那样的工资,对我一个拖家带口的人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维持的!仍然是那个老主意:我的最终目的是上大学,并不在乎眼下干个什么。只要我在炼胶车间好好干,每月有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就足以养活我和我的家小,还可以孝敬奶奶。我解决了衣食住行,处理好了各个层面的关系,也就会追求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我再一次感到,是物质决定了精神,而不是相反!那么,就再设想一下精神方面的需求。由于我在炼胶车间好好干(一个月四十多块钱的工资,我没有理由不好好干。),我的表现一定是全厂有目共睹的,那么我也就具备了被送入我心目中殿堂的资格。由此看来,任何事情都要看怎么看,有好处就有坏处,有坏处也不一定就没有好处。唉,我怎么想起了张风莲的话?
炼胶已经不再是那么可怕了,炼胶车间似乎也不再那么黑暗了,相反,它竟然在我的面前闪闪发光!那黑色的粉尘也变成了朵朵白云,在蓝天上飘荡。那硕大而又乌黑的拱梁,竟化成了一道彩虹,一架通向我心目中殿堂的云梯!
整个学习期间谁也没有说工资,仿佛就我是一个物质的人。大全甚至说:“你操那份儿闲心干什么?给多钱就拿多钱,那都是国家规定的,谁说了也不算数的。”又是政策、又是规矩!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截止目前,我还没有找到否定它的依据。“要是给你十八块五,你干不?”“只要不是炼胶车间我就干。”我和他竟恰恰相反。
学习班终于结束了。最后一天王发也来了,看来是无果而归。听说还找了一个女的对调,真是可笑。更为可笑的是,劳资组长告诉他,“学徒工就不能对调,你怎么连这也不懂呢?”学徒工!这么说来都得学徒了,炼胶也不能除外?现在,我们六个男的全分到了炼胶车间,但是又来了一个却分到了电工班。瘸子呢,竟然去了厂办,真不知厂办要一个瘸子干什么?不过他到了厂办后,瘸得也不是那么厉害了,厂长在前面走,他也总能跟上,看样子还是厂长的秘书。“我要告他厂里呢!”大全说:“咋能把一个工人弄成干部呢?”看来他是少见多怪:老陈小陈不都是工人吗,老陈还是劳资组长呢!“人家那是在厂里干了多年了,他才来几天吗!”大全心里不平衡也是可以理解的,都是一起来的,他怎么就到了厂办呢?但是瘸子到了厂办后,不仅不瘸了,还把厂里的宣传搞得很有起色。在大门口办了一个板报,上面也全是他的文章,内容当然是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而且毛笔字也写得不错。总之,他去厂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由此我又想到了我的特长,但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现在要关注的仍然是工资!既然已经分到了炼胶车间,再拿不上熟练工的工资,可真有点水深火热了!因而劳资组长对王发说的话就使我加倍地关注,但是又不好去问,并且听说近几天就要宣布。有人对我说:“发工资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可我却怕拿到工资,当然也仅限于十八块五,我真不知我将怎样安排那菲薄的工资?这也许和我三年的临时工有关,以前从来也没有拿过这么低的工资。于是,几乎逢人便问:“你去那个厂学徒了没有?”“学了,怎么会不学呢。”只有大娃子不同:“我没学,我一去就四十多块!”大娃子是国营厂,当然不同了,而其他的人也并非炼胶,看来有必要再去把韩师问问。那天离开炼胶车间时他说,“我姓韩,来了就管叫我韩师,有啥事也只管来问。”但是他知道的却很有限。大全听了这话甚至说,“听他的口气,好象咱已经分到这儿了。”而现在,是确确实实地分到这里了,但是韩师却没有在,听说又倒成了夜班。不过问他也没有用,他不早就说过不清楚吗?看来,我已经让这件事情搞傻了!
按说已经分了,就该去上班,可是那五个却在闹。现在的情况是,瘸子瘸得不太夸张了,可他们却把病情夸大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有两个甚至找了厂长。“厂长,我不能去炼胶车间。为啥呢,我从小得了一种病,不能闻异味,一闻就头昏眼花,不要说干活了,连站都站不稳。”“厂长,我也一样,不能闻橡胶味,一闻我就想吐。还是给我们换个车间吧,什么车间都行。”“据我所知,你们两个的病都不严重,一个是轻度的关节炎,一个是什么性功能方面的病——真不知这样的病怎么也能免下?把你们分到炼胶车间是党组会做出的决定。现在,你们说不能闻橡胶味,要求重新分配,这可能吗?再说,橡胶厂怎么能没有橡胶味呢?如果把你们分到化工厂,你们怎么办?”“但是炼胶车间那橡胶味也太大了。”“不还有人在哪儿干吗,那个常友新不是已经去报到了吗?他的病按说比你们要严重得多,你们知道他得的什么病吗?对,就是〈〈狂人日记〉〉上那个狂人的病!他都能去,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去呢?”
一个说:“他有神经病,我们没有。”一个却说:“过两天他也会来找你的。”我听说后非常气愤,同时也不明白:我找厂长干什么?我现在只等着上班,只等着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