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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晚上她母亲来时就拿来一袋米一袋面,还推来个自行车,说是让我找工作用,并且还塞给晓梅二十块钱。晓梅拿着钱望着我笑,挺得意的样子。我真不明白,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尤其是那二十块钱?而据我所知,她母亲在糖厂包糖,一个月也就是三十来块钱?“妈,你都俺们拿来,你不过了?”“哎呀,你不要管我,我有的是办法!”“毛毛就是爱闲操心。”“妈,要不你把那二十块钱拿上吧,我这儿还有些钱。”我掏出在财务科结算的工资。“你的钱今后还有用场,你搁着甭动,再说这是我给俺晓梅的。”我不再说什么了,晓梅却说:“毛毛,把你的钱也给我,我给咱当家。”我把钱给了她,她母亲却说:“你现在咋这么爱钱了?”晓梅笑笑,无言。我关心的还是工作的事:“妈,你给厂里说了没有?”“说了,让等两天。”怕是要等两个月吧,我想。
她母亲走后我便问她:“你妈也就是有办法,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从俺家来的呀,还能从哪儿来?”“我不是说东西,我是说钱。”“钱也没有多少呀,就二十块钱。”“你还嫌少,你妈一个月不就三十来块钱吗?”“你不要管这些事情了,今天晚上咱们好好说会儿话。”“我不正在和你说话吗?”可她却说:“你不想享受一下人生?”“享受什么人生呢,人生是灰色的。”“自从我怀上娃,你就没有和我……”“我现在没有心思。连工作都没有,还搞那些事情呢。”“那你在厂里的时候也没有和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无奈,为了表示爱她,只有付诸行动。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办事处。在门口就遇见了王干事:“咋,回来了,不在那个厂子干了?”“回来了,不干了。”“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干了,光荣退休了?”我笑笑,算是对他的回答。想这笑一定很难看,毋宁说是哭。“你回去等一个阶段,这块儿暂时还没有工作。”想他也就是这句话,我返身就走,他却在后面说:“过两天来看看。”
可是第二天他又说:“让你过两天来,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向后转,回去,继续等。”于是向后转,回去,继续等。看来这个介绍站压根儿就介绍不下工作,即使能介绍也是天下最烂的工作,谁也不愿干的工作。于是回去又把晓梅她母亲问了问。“唉,也说让再等两天。”“你就等两天怕什么?”晓梅在旁边说:“又有吃又有喝的,你急什么?”我怎能不急呢?眼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长大,我的心里如火燎一般!晓梅的母亲说:“小常,这事情不能急,要慢慢来呢。你放心,工作肯定会有的。”说着又要给晓梅钱。“妈,你不要再给我们钱了,老用你的钱我都不好意思了。”“啥你的我的。都是一家子,你咋说这话呢?”“他就是这,老跟咱不是一心。”晓梅接下了钱,问她母亲:“妈,你跟他说离婚的事情了没有?”“说了,人家死活不离,还说把他每个月的工资都给我,我想了,这样也好,他给我,我就拿出一半来给你们,反正是他把毛毛害成这样的,他也应该付出点。”这算怎么回事呢,让一个害了我的人再来施舍我?“是俺妈给咱们的,咱就是领情也领俺妈的情,认得他是谁吗?再说,俺妈也为他付出的不少了,妈你说是不是?”“你这个女子,说到哪儿去了?”
就这样,这个阶段我就靠晓梅的母亲,准确地说,是靠老陈养活着,而老陈却谁也不会领他的情。有时我会问晓梅:“你说他到底图什么,害了我,他自己还得承担后果?”晓梅苦笑一下,也说不出所以然。这天我在办事处门口碰见老陈,他竟然也苦笑了一下。想来人也就是这样子,害别人的同时也就是在害他自己!
今天王干事的心情似乎非常好。“你在那个厂子是烧锅炉吧?那好,这儿正有一个厂子需要烧锅炉的,你去烧吧,可甭把厂房烧着了。”“什么厂子?”“新星皮鞋厂。”这不正是老陈那个厂子吗?“你考虑什么,不想去怎的?告诉你,就这个工作,还有好多人等着呢,这还不看你是一个老锅炉工才让你去的。”我怎么成了老锅炉工了?不过总归是一份工作,可以解我的燃眉之急。
新星皮鞋厂不远,出办事处往南一百米左右就到了。厂子也不大,占地不过一亩,人员估计也不过一百。但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厂,几年来却不断地向附近的学校和街巷派遣着工宣队,当我拿着介绍信来到劳资科时就碰到了小陈。原来他已经不在梆子井当工宣队长了,但是仍然脱产,现在是厂里的劳资干事。“你就是梆子井的那个什么什么?”当我报上姓名时他却抖着介绍信说;“这上面不都写着吗,还用你说……你到这个厂子来,首先要了解厂规,朝这里看。”他的手跃过肩头指向身后,那里贴着一张职工条例。除按时上下班外,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不准私自携带产品出厂,一经发现,扣罚当月工资。”这清楚地表明了厂子的性质。“对你来说,就不只是扣罚工资的事了,要按偷盗论处!不仅要开除,还要送交派出所处理,你明白吗?”这我当然明白了,同样的事情放在临时工身上总要严厉一些。“明白了就好。现在你去工作吧,锅炉房在后面、厕所旁边,有一个人会向你移交工作的。”可是工资究竟多少呢?“工资视你的表现而定。总归,干满一个月会给你发工资的,你怕什么?”他说的也是。于是我来到后面,厕所旁边。
所谓的锅炉房不过是一个简陋的棚子。锅炉不大,有一吨左右,从棚子的中央伸了出去。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小伙子正往炉里填煤,见我过来他擦了把发黑的脸说:“你是刚来的吧?给你说,这工作我早不想干了,一个月才三十块钱,还得打扫厕所,你要干你就干去吧。”他把锨把向我的怀里一推,什么也没有交待就走了。究竟一天烧几锅水也不清楚,不过根据厂子的规模可以推算,象这种百来人的小厂,一天最多两锅水也就够了。所以他说工资低,我看也可以:两锅水和三锅水的概念可完全不一样!而且看情形也不会洗澡:哪儿来的澡堂呢?至于打扫厕所吗,厕所那么臭,不打扫你就是第一个受害者。因而,正象老陈害我一样,你多付出一点,与别人有益,与你自己也有利。不过工资确实是少了点,我说工资少并不是象他那样,我是本着等价交换的原则。也就是说,我希望活再多一些,而工资也相应地增加一些。因而,我不仅打扫厕所也打扫院子。况且小陈已经说了,工资视我的表现而定,兴许还不止给我发三十元钱呢。总归,我现在是需要金钱而不吝惜体力。
中午,职工们来打水相互议论起来。“又来了个小伙子。”“原先那个不行,整天没精打采的。”“老吊着个脸,好象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还不是嫌工资低吗。也不看他干了多少活,一天烧两锅水还嫌多。”看来等价交换的原则在人人的心中都存在。我多干一些,职工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而小陈也不会是瞎子。实际上,一天烧两锅水远远不够。厂里虽说人不多,却没有伙房,职工们都自带伙食;吃饭的时候就到这里来,把饭菜热热,或者用水冲些炒面,泡一个馒头什么的。锅炉房可以说就成了伙房,因而厕所的卫生就非常重要。“原先那个小伙子也不知道咋在这儿呆的,厕所那么臭,都能熏半条街。”我想他那样做也许是有意的,就是要把人们全都赶走,他好少烧一锅水。
说来也怪,每次干活时都不见小陈,只要一闲下来他马上就出现,有时往往就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怎么又闲下来了,他没有告诉你,烧锅炉还外带打扫厕所吗?”“这点他倒是说了。”“那你怎么还不去打扫?”“现在你上厕所怕还是一种享受呢。”“上厕所怎么会是享受呢……不过好象也就是一种享受。”他去厕所看了看出来说:“闲下来把院子也打扫一下。不要象个磨子一样,拨一下你转一下,要眼里有活呢。咱们这个厂子是个小厂,不可能事事都顾人。你来了就是厂子的主人,不要以为你就是烧锅炉的,要有企业主人翁的精神,见活就干!”于是,时间一长,我也不知我究竟是干什么的了,总归,哪里有活哪里就有我。我在干这些的时候,除了累还有一种企业主人翁的感觉——小陈把我提到了这样的高度,我真有点受宠若惊!可不是吗,以前总说是资本家榨干了工人的血汗,现在榨我血汗的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小陈和厂子,是我自己,我愿意这么做!“企业的主人”,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我在有了一次被解雇的经历之后!因而,时间一长,那个加薪的愿望倒降在了其次。况且,我和小陈也没有什么,我觉得他和老陈还是有区别的,他虽然做了对不起银子的事,可也并非出自本意。除此之外,小陈在梆子井也没有做过什么。不象老陈,总怕别人把他忘记了,而且采用的手法往往是以打击别人来表现自己。可不知怎么,小陈对我好象总存有敌意,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以前是不是在夜大呆过?”这是我的伤疤,我沉默不语。“我就说怎么看着有些面熟,怪不得。”从此我就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在这里干无异于与虎谋皮!
第六十一章
晓梅的肚子一天天大了。春天,她已经不能出门了。“出去要是碰着熟人,人家问我,你这是咋回事,我怎么回答呢?”“那你当初怎么不听我的话?”“这还不都是俺妈的意思。”“你妈是存心要咱们的好看呢。”“不许你说俺妈,俺妈有你想象得那么坏吗?”也是,那么善良的妇人,存的也只能是善良的念头。“但是你现在却得受罪。”“受罪就受罪,凡是女人也都得受这份罪。”“可是你未免有点太早了。”“不早,我象俺妈那么大,娃就象我这么大了。”也许她期盼得就是这个。可是眼看着外面阳光明媚,她却整天掂着肚子在屋里走动,而屋子又阴暗潮湿,她的脸从未有过的苍白。“你出去晒晒太阳吧,晒一下对娃也许还好呢。”我搀着她出了屋子,又搬来了那把椅子。
温暖的阳光撒满院子,晓梅坐在椅上,仰头望着太阳,露出从未有过的惬意。院子很静,可是房东大娘却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终于她问了:“你今年有多大?”“二十五。”“她呢?”她指指晓梅。“也二十三了。”“我咋看着不象呢,你们还都是娃。”“娃也有长大的时候。”晓梅说,我也说道:“看着不大,实际可大了。”我硬着头皮撒谎,晓梅望着我有点想笑,我向她使眼色:千万不能笑!“你们是啥时候结的婚?”“来这儿以前就结了。”“早早的结婚也好,早早的娃就大了。”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天气转暖了,我想去看看雯雯的yu望也更加强烈。在那个厂过年也没有放假,每天还得烧两锅水。在这个厂有了礼拜天,却得守着晓梅哪儿不能去。“晓梅,我和你商量件事。”“你说吧,我听着。”她仍然仰头望着太阳。“下个礼拜我想去办点事。”“现在照顾我就是你最大的事,你还有什么事?”“我想去看一个人。”“看谁?”“一个同学。下乡了,我想去看看。”“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女同学又怎么了,我就不能去看看?”“那你就去吧,谁也没挡你。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不如给她明说吧?“我想去看一下我姨。她下的地方不远,我当天就回来了。”“我和你一块去吧?”“你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去?”“可以,现在还不是很大,再过几天可就去不成了。”真拿她没有办法。“行,我也不去了。”“你怎么又不去了?”她用一种揶揄的目光望着我。“我不去了,你满意了吧?”“你还是回去看看你奶,看什么你姨呢。”也是,从那个厂子回来一直也没有回家,真不知奶奶有多么想我呢,我是得回去看看她老人家了。
“俺娃,你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到你厂去了。”回来的还正是时候。“奶,你不看娃了?”本是“多余”的地方却空着。“看不成了,他妈又抱回去了。”“不是说给人吗,咋又抱回去了?”“又不给了。唉,也不怪人家,怪咱。”奶奶向楼上指指:“你妗子不要,说没她自己生的亲。她有心脏病,又生不了,我说给她要下,她还死活不要。”“奶,不要也好,你就不用看了。”“我看下怕啥呢?有个娃我心还不慌,没娃看了我还不知道干啥呀。”“奶,你都七十岁了,还要干啥呢?”“人不可一日无事。我在屋里坐不住,老坐着,还容易生病。三娃子他妈最近就得了个怪病,前儿见了我说她心口疼、吃不下饭。我说你到医院去看一下,可说她没钱。我说大娃子二娃子都工作了,你咋还没钱呢?说钱都给大娃子寻媳妇了,大娃子都寻了几个了,一个也没成,钱还花了一河滩。最后拉着我的手说‘陈嫂子,你给你长安儿说说,叫我也到他的医院检查一下。’上个礼拜你舅让我到他的医院检查了一下,没啥病,你舅才放心了。”“奶,你把这事可给张婆娘说了干啥呢?”“我是叫她知道,*她把我整不死,我还活得旺旺的。”“奶,你没给俺舅说她的事吧?”“我还没顾上说呢,你舅最近也忙,寻媳妇呢。”“奶,你可不敢给俺舅说,你一说,俺舅就要说你呢。”“我知道,我现在也不想管她的闲事了。”“奶,张婆娘死了你也甭管,她没做好事,也该得个病。”“娃,咱不能盼着人死。她作恶是她的事,咱还要多行善事呢。”奶奶也就是这样,以绝无仅有的善良对待绝无仅有的邪恶,我想她还是要给舅舅说张风莲的事的。
临走,我给奶奶扔下二十块钱,我觉得,我给奶奶钱的日子也许已经不多了。“俺娃,奶不要你的钱;你还是把钱攒着,给你今后用。你看你舅现在寻媳妇处处都得要钱,再过几年你也要寻媳妇,没钱咋行呢?”“奶,我就是没钱也有人跟。”“没钱谁跟你呢?你没看大娃子都寻了五六个,到现在也没有媳妇,钱还没少花。”“奶,你咋拿我跟大娃子比呢?大娃子算个啥吗,我……”不过仔细想想,我和大娃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大娃子是炊事员,我是锅炉工;大娃子是正式的,我却是临时的,我甚至还不如大娃子。但是晓梅怎么就跟了我呢?而且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哪儿也不让我去,也许,我和大娃子还是有些区别的,可是又在哪里呢?倒是奶奶道破了玄机:“娃,奶知道你模样儿长得好,但是寻媳妇还是要钱呢,没有钱……”“奶,我走了,闲了再回来看你,这两天忙得很。”“过两天就回来一下,甭隔得时间长了。”
路上我想着奶奶的话,觉得我不过有一个诱人的外壳,就本质来说,我和大娃子毫无区别。难怪在那个厂子,老张一再撺掇我不要放过晓梅,现在看来是不无道理的:你和大众一样,那么在这些事情上你也必然采用和大众相同的方式!在梆子井听好多人说,大娃子虽然一个没成,但是却一点也不吃亏,好几个女的都为他流了产。因而尽管张风莲吝惜钱财,大娃子却不在乎:“有啥呢,就当逛了几回窑子!”由此我又联想到,我和大娃子除了外壳不同之外,就是在这些事情上他花了钱,而我却没有花。
因而一进门我就对晓梅换了一副面孔:“今后我就守着你,哪儿不去了。”“我可没说哪儿都不让你去。”“我要去看俺姨,你怎么不让呢?”“谁说不让了?我是说和我一起去。”“谁和你一起去呢。”“怎么就不能和我一起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呢?”“我说能去就能去。你不敢带我去,怕是心里有鬼吧?”“我有什么鬼呢?”“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真是乏味无聊。最后我问她:“晓梅,你说咱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你说算什么?”“我不清楚,才问你的。”“夫妻关系。”“还没有结婚,怎么就是夫妻呢?”“迟早要结的。怎么,你不想结,是不是还在想着你姨?”“我和我姨什么也没有,你不要乱想。”“那你怎么不想结婚呢?”“我也没说不想结。”
日子单调得就象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没有色泽,甚至也没有希望!我感到四周一片漆黑,我就象一个夜行者,在如墨的夜空下奔逃。我的身后仿佛总有一种声音:“你快逃、快逃吧,不然就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淹没!你快逃、快逃吧!”于是,我惶惶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可是我,又能奔向哪里,逃向何方?我感到前面的路一片迷茫,我犹如跌进了无底的深渊,在一片漆黑中摸索、滚爬、挣扎;屡次我都隐约地看到了一线光亮,可屡次都被浓浓的夜色淹没!我不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那凤凰涅槃般的变化何时出现?一天到晚就是这个厂子、梆子井和晓梅的家,生活的范围也就是这么大。每天在小陈的监督下烧水,打扫院子,打扫厕所。然后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训斥。“你不要以为给你三十块钱少了,叫我说还多了!你知道我才来这个厂子拿多钱吗?十八块五,还得学三年!你说这个厂有什么学的呢?不就是煮皮子、做皮鞋吗。你现在一来就拿三十块钱,你还要怎么呢?”我并不要怎么,也不嫌工资少,只求这样的话不要再在我的耳边聒噪了。可是再发工资的时候又成了二十八块,依此类推,到年底很有可能就成了十八块五!不过生活也就是这样子,我似乎已经习惯了。
六月,晓梅的肚子已经大得不能再大了。她甚至怀疑:“我会不会怀了两个娃呢?”现在她只能在房里走动,连院子几乎也去不成了。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不由产生了一种负罪感:“晓梅,都怪我,我不该……”“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了?你不但没有罪还有功呢!”“有功?”“那当然了,你给我带来个娃呀!不是你,我和谁生呢?”奇谈怪论,匪夷所思!可是她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