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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去那个厂子上班了。下午我来到公社,那个戴眼镜的干事说:“还没有工作,过两天再来。”“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哪个厂子?”我说了厂子,他开了介绍信问:“和厂子说好了吧?那你可不要再回来了。”昨天我已经去了厂子,晓平他爸是一厂之长,我们当然说好了。
雯雯的事情也基本办妥了,舅舅和天胜去了一次爷爷的老家,给书记和队长拿了点东西。于是雯雯这两天也就要走了,看来我是不可能送她了,只能提前与她告别。四目相对竟无言无语!她平静地望着我,给我的感觉只有冷漠——以前的已经过去了,现在也唯有这平静和冷漠!以前的那些日子、那段时光,那些欢声笑语,那些甜蜜的感情交流,都将成为过去沉淀在我们的记忆中了。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坐了很久,似乎在追忆着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那样鲜明,那样清晰,但却永远地成为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走?”“就这两天。”口气也是淡淡的。“我知道就这两天,总有个确切的日子,我好送送你。”“不用了,有老大和小利送我就行了。”“我就不能送送你吗?”“你还要上班,怎么送?”“我可以请假的。”转念一想,有老大和小利送,我去又算什么呢?但是,难道就这样子分别了吗?“雯雯,咱们出去走走吧?”“这么晚了……”虽这样说,我们还是到了街上。
电影院门口徘徊着不少青年,有几个竟是我的同学。“嗳,没下乡,还带个女娃在这转呢,玩得好!”临街的铁链子上也坐了几个,他们一个搭着一个的肩,摇头晃脑地哼着自编的歌曲:
夜深了,明月当空照。妈妈来到了我的身旁。
她为我轻轻地盖好了被,还关照弟弟别吵闹。
啊,我的母亲,啊,母亲的灵魂,你为何,为何这样悲伤?
走遍了祖国的万水千山,尝尽了人间的苦辣甜酸;
人们在享受着生活的乐趣,流浪者的生活有悲也有欢。
啊,失去的童年,啊,美好的家园,
我永远地、永远地把你怀念!
我曾在西子湖畔流连忘返,也曾到过那戈壁沙滩。
从茫茫草原到雅鲁江畔,祖国的大地我都走遍!
啊,我的小妹。啊,小妹的容颜。
我永远地、永远地把你思恋!
歌声哀怨凄伤,可是转而又欢快起来:
我是一个海外的流浪者,
为了生存逃避了苦难奔向新生活。
提皮子,蹬大轮,还有那甩大包,
吃喝玩乐,漂流四海,心情多快乐——
“叮铃——”电影院的铃响了最后一遍,歌声突然中断,他们就象进了地缝似的,眨眼间无影无踪,电影院门前竟变得十分冷清!无疑,他们都是刚刚下乡的知青,还难以割舍对城市的眷恋。我也很想和雯雯看场电影,可是摸摸口袋却没有一分钱,于是觉得这趟街也上得很不应该,但是呆在家里又能说些什么呢?笼罩在我们之间的,除了哀怨,就是对前途的吉凶莫测的揣摸。现在,听了这两首歌曲,那种悲凉、凄婉的意味似乎更加浓郁了。我们默默在街上走着,她显得心事重重,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霓虹灯在闪烁,飞驰而过的电车和汽车,和我们都没有多少关系——我们关心的只是我们未来的路!
“不过你去的地方还不错,离城并不远。”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还不一定,还要看学校的意思呢。”
“学校不就是让你下乡,他还管你去哪里?”
“学校给了三个地方让我选。”
“哪三个地方呢?”
“陕北、陕南和陕甘的交界。”
“哼,都是好地方!不理他,你就去俺爷的家乡。”
“那能由得了我吗?”
“老大和俺舅不是已经联系好了吗?”
“还不一定。”
“怎么会不一定呢?”
“不一定就是不一定。”她执拗地说,接下来又是沉默。
不管怎么说,上班后我就攒下工资买辆自行车,听说爷爷的家乡离城才几十里,到时候我一定去看她……
还有一个不放心的人就是晓梅了。这两天没有见小顺子,也没有见她,莫非老陈还真的收敛了?可是当天晚上小顺子就来找我:“这回晓梅真的回不成了,他爸抱住她往床上按呢!”很快,我就在北油巷口见到了满面泪痕的晓梅。“他把你怎么了?”“就是小顺子说的那些。”“你怎么总是小顺子说,我问你呢?”“也没有什么,我抠烂了他的脸。”“你不是说,你妈要给你找房住吗?”“还没有找到。”“哎呀,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小顺子在旁说:“你现在就说今天晚上行动不?”“行动,现在就行动!”象老陈这样的人不教训一下也不行!
小顺子很快拿来了棍子,晓梅也提供了老陈的行踪:老陈今晚在学校开会,大约十点钟回来,那么今晚就是收拾他的最好时机!我和小顺子决定在北油巷里设伏,晓梅又回家拿来了两个口罩,但是时间尚早,八点钟还不到。我又想了一下,别的不存在问题,主要就是这一棍子,既不能轻也不能重,最好一棍下去就让老陈昏厥,但我却没有把握。晓梅说:“给棍子上绑个东西。”并且很快拿来个破棉袄的袖子。她绑好后我摸了摸,柔中有刚,软中带硬,一定能让老陈昏厥而不死!一切就续后,我和小顺子约定:九点半在这里碰头,然后就回家准备我明天要带的东西——打完老陈明天一大早就走,谁也不知道我去那里了!
舅舅在家。“我问晓平他爸了,你的工作就是烧锅炉。烧锅炉夏天热点,冬天可暖和,你甭嫌苦,好好干,争取在这个厂子转正。”奶奶说:“这么热的天,让娃烧锅炉,就不能给娃分个别的工作?”二舅还没有说,小舅却走进屋:“烧锅炉咋了?比上山下乡要强多了!热怕啥呢,一天也就是那几个小时。农村那热,你让他受一下去,一天十几个小时,全在太阳底下晒着呢,都能脱一层皮!他现在多好的,免下了又有工作,还不赶快让去还说啥呢!”小舅一说,我又想起了雯雯,明天她就要走了,这么热的天,她能受得了吗?唉,我为什么要免下呢,我和她一块下乡不是挺好吗?
第五十六章
九点半,我和小顺子在北油巷口准时会面。晓梅说老陈还没有回来,看来老陈今天晚上是非要挨我一棍了,此乃天意,不可违背。本来我把和小顺子碰头的时间放在九点半,就是给老陈留下了余地,如果此前他回来,此事也就作罢,因为我实在不想打他。我总认为,对人还是要仁至义尽,不到一定程度不动用暴力。想来此人作恶多端,也到了报应的时候了!
不过究竟打他哪里,我还是拿不准。如果打头的话,一棍子下去打死了怎么办,不打头又不能致其昏迷?所以我并不希望老陈回来,但是小顺子指着前边说:“你看那是不是她爸?”哎呀,那不正是老陈吗,叼着烟正向这边走来!那年等三娃子总也不来,及至来了,张风莲也到了。今天这是怎么搞的呢?“就是他爸,过来了!”小顺子说。
那团火光越来越亮了,那张可憎的脸也越来越清晰。一看到这张脸,想打他的yu望又强烈起来!我不明白,象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总得不到惩罚呢?真如舅舅所说,“看来这个人是要永远地逍遥法外了。”不过今天,他在劫难逃!
我和小顺子躲在门洞,只等老陈过来了就扑过去!小顺子打开了一个纸包:“他一过来我就往他脸上一撒,他看不见了,你就只管打。”可我还在考虑,究竟打老陈的哪里?老陈突然向我们扑来了,张牙舞爪的!“妈的,这路从来也不铺!我的烟上哪儿去了?”老陈就在我们的眼前,弯着腰,象狗似地在地下摸着。这时如果照他的脑袋打下去,他连吭都不吭一声就会趴下的,而且也许就起不来了!
慢慢地,他摸索着走了过去。小顺子扒在我的耳边:“你打他那里最好了。”他指着老陈的腿间说。我也觉得打那个地方最好,他一直不就是那个地方不安宁吗?而老陈呢,屁股撅得高高的,正等我打他那里呢,于是我提着棍子出了门洞。
老陈一心在地下摸着,全然不知我已经到了身后。“这烟跑到哪儿去了呢……哎哟,妈呀!”棍子准确地击在了那个部位,这绝不会错的——我是向那个突出的地方戳去的!而老陈的反应也说明了这一点:完全用不着小顺子的石灰,老陈的眼睛压根儿就没睁,头始终垂着,两手捂住胯间,两腿紧紧的并着,象缠麻花似地在原地转着,最后,一头栽了下去……
这是一家中型军工企业,据说是生产测绘仪器的。我拿着介绍信来到劳资科,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接待了我。他看了看介绍信,什么也没说,就带着我走出了办公楼。办公楼后面是一条环形大道,中间有两座很大的平房,里面机器轰鸣。锅炉房在大道的东侧,两边的煤堆得象山一样。平房后面还有一个锅炉房,规模稍小,一根铁皮的烟囱矗立在上面。中年男子在这里停了下来:“裴师。”一个精瘦的老头走了出来,大约有五十五六的样子。“这是刚来的锅炉工,今后他就是你的徒弟。工作方面的事,你就向他交待吧。”
孙科长走后,裴师让我进了房子。锅炉房并不大,有十来平方米。锅炉也不大,就矗立在房子的中央。裴师说:“这是一个小茶炉。咱们的工作就是烧开水,一天三锅,礼拜天烧两锅。唉,也没有什么交待的,主要就是不能误事。”问了我的姓名后,他说:“听说你和厂长是亲戚,你们是什么亲戚呢?”“也不是什么亲戚,俺奶给他看过娃。”“噢,是这么回事。”
呆了不大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就来叫我:“新来的年轻人,姓啥?”“姓常。”裴师说:“和你一个宿舍的?”“对。今后晚上我也就有个说话的了。年轻人,走吧。”我扛起被子跟着他到了西边的一栋小楼,他开了三楼的一间房子。“这么大个房子就我一个人。原先那个烧锅炉的,分到这儿却不住,结果让开除了。你不经常回家吧?”我摇了摇头。他说“年轻人老回家干啥,又没有媳妇娃。和我在这里住,最后你就有媳妇了。”和他在这里住,怎么就有媳妇了?不过我不愿回家倒是真的:这个厂子离城有十几里,又没有交通工具,我老回家干什么?况且这次把老陈打得不轻,说不定现在他正四处找我呢?最后他说:“我姓张,是伙房的伙夫,今后打饭时我给你多打点。”中午吃饭时他果然给我多打了点儿。
实际上,这个锅炉房除了烧开水,还要供职工们洗澡,澡堂就在锅炉房的后面。听老张说,原先那个烧锅炉的,因为偷看女职工洗澡被开除了。于是吃完饭我就把澡堂的窗子全用木板钉了,又给门上加了一个厚厚的布帘。我做这些也不知表明了什么,但似乎觉得应该这么做。锅炉房的活平时并不多,最忙的时候要数周末,必须连续烧三锅水,才能满足职工们洗澡的要求。我的工资是四十二块五,除过吃饭,还余上二十块钱。我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还可以给奶奶一些钱。奶奶说:“你攒上,过几个月就可以买自行车了。”厂子很远,远郊车又定时,我回家的次数很少。每天六点钟起床,七点钟必须把水烧开。裴师总是天不亮就到了锅炉房,以实际行动向我表明,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也觉得,倘若有一天职工们上班时水还没有烧开,那他们一定认为是出了事故——裴师十几年如一日,已经在职工中树立了良好的形象!而厂里之所以让我来,也完全出于对裴师的体贴。因而,我应该怎么做,似乎是明摆着的:活呢,我必须多干一些。尤其是拉煤、清炉渣之类的重活,坚决不能让裴师干。否则,不要说转正,怕是这份工作也不能干了!于是,久而久之,裴师除了每天还来得早外,竟完全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礼拜天裴师有,我却没有。舅舅说:“没有礼拜天也好,你就呆在厂里好好干,在这个厂子要是转正了,你就可以寻媳妇了。”我也觉得,如果能在这里转正,无疑是走了捷径!而目前的情形似乎也具备了这种可能:裴师老了,需要有人接班。正如晓平他爸那天来说的,“老一代要走了,新的一代又来了,革命事业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虽然是戏言,可也向我透露了转正的可能。因而,现在就看我怎么做了。我决定以裴师为榜样,(据说,他也是临时工转正的。)力争在全厂职工面前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
我就这样在厂里干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冬天。
好久都没有回梆子井了,这天我回家把奶奶看了看。奶奶已经不看娃了,但是她说:“前儿又有人给我说了个娃,我想看呢,可你两舅都不让我看。”“奶,我现在也工作了,你咋还要看娃呢?”“唉,我爱娃,我跟娃有感情了。就跟你一样,是奶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可你一大就走了,只有你小着才能在奶跟前。”“奶,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奶,我还要工作呢!”“给你说啥呢,你大了,不能老呆在奶身边。”奶奶的口气里有一种凄凉的意味,说得我的心里也酸酸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生活不就是这样子吗?而我今天的境况也正是为了和奶奶的感情,为了这份情,我不去上山下乡,为了这份情,我甚至不顾那即将熄灭的爱情火花,可是到头来我却不能和奶奶长相厮守。唉,人们生存着,也许就是为了这聚少离多!
“奶,雯雯走了吧?”“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道娃在那儿咋样呢?”于是我的心里又酸楚起来。接着,奶奶又说了一些梆子井最近的事情。“咱巷子新来了个管段的,姓任,是个小伙子。”“奶,他对你还好吧?”“这小伙子说话和气,不象原先那个。昨儿还到咱屋来了,你见了人家也打个招呼。噢,他还问你呢。”问我,有什么事情呢?奶奶说不清。可是我一上街就碰上了小任,年龄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穿一身警服显得挺精神。“你就是常友新吧?”他叫住了我。“小余的案子你还记得吗?”我怎么能不记得呢,时隔两年终于有人问起了这个案子。“你认为三噱是凶手吗?”还问得这么直截了当,我摇了摇头。“为什么?”“三噱就不会骑车子,他怎么抢我的军帽呢?”“抢你军帽的人有什么特征?”“是个脚后根儿骑车子。”“这个人一定会逮住的。我相信,他就在梆子井!”接着,他又问了一些这个人的情况,无非是长什么模样、年龄多大等等。这些,虽然两年前我已向小马说了,可我还是向他又说了一遍。两年了,杀害小余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无辜者仍然身陷囹圄,似乎这桩案子也就这样结束了,可是现在却有人问起了它,尽管他只是一个小民警。
接下来就是老陈的事了。小顺子告诉我,自那天以后,老陈再也没有非礼晓梅,并且始终也没有搞清是谁打的他。晓梅呢,也马上要毕业了,老陈正在全力地给她办着免下。“那晓梅是什么意思?”“你想和她见面吗?”小顺子很快就叫来了晓梅。“你跑到哪儿去了?”几个月不见,她比前更漂亮了,那双眸子水汪汪、亮晶晶的,再也没有了那种郁悒的神色,显然,生活又向她展示了美好的一面!
“你走怎么不说一声呢?”“走得急,没有来得及向你说。”“那你也应该告诉小顺子呀,我们都还以为你失踪了!你在哪儿上班呢?”我说了厂子的名称和地点。“那我没事可就上你那儿玩去了,你不会不让我去吧?”那么远的,我想她也不会去,不以为然。“他没有再欺负你吧?”“没有,还真管用。不过,他一直想弄清是谁打得他。”“他永远也弄不清。”说完我就要走。“我还有话要问你呢!”“还有什么事?”“你说我到底免下不?”“你还是免下吧。既然他收敛了,你还怕什么呢?”“行,那我就听你的,免下。”
我来到舅爷家,门锁着。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说:“雯雯自走了就再没回来。”实际上,她就是回来我也未必能碰上,我来不过是寻找以前的记忆。那些日子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值得回味。仿佛还在昨天吧,我就在这里埋头推着刨子,她就在那里深情地望着。这个小院里,曾经飘过她银铃般的笑声,也曾经激起我心底的阵阵涟漪。我们之间,既有对过去的回忆,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微妙的感情传递,全历历在目,可是今天,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你去看看她吧,”那个睡不着觉的老婆建议:“她去的地方也不远。”这我当然清楚,可是现在,又到了烧开水的时候!
来的时候舅舅对我说:“你要想在这个厂子转正,就必须和你的顶头上司搞好关系,也就是你说的那个裴师,他对你的看法非常重要。”可是不管我怎么做,似乎都不能赢得他的欢心。这一点,从他对我前任的态度中就可窥出一二。他对旁人说起那小伙子来总带着一副赞许的腔调。“宝星那孩儿,干活是没啥说的,就是一点,爱看女人洗澡,我说了他多少回了,就是不听,最后妥……”他一拍手却不说了,露出一副深深的惋惜之态。于是我不明白了,我在干活上哪点不如宝星了?有一天宝星来看他,还提了二斤蛋糕,中午还请他吃了顿饭,由此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当然宝星是不可能再回厂子了,但是他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不久就听说,“裴师会武术,宝星是裴师的徒弟。”那么我是否也要拜裴师为师学武术呢?以我的性格似乎做不到这一点。我总认为,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干吗要去迎合他的个人喜好呢?但是裴师这个人也的确不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