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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的船只必须有官府发放的特别通行证,才能进入这条河段。陆路有皇家猎场的山口关,是往帝都去的官道,摆个长栅栏。就可以盘问。
兰生看到营帐的规模。还有里面黑压压的人影,百道炊烟滚滚升上,才知自己入营算晚了。临时码头上二三十条官船。连右岸管营都是忙进忙出,各品官服,好似开工已久的感觉。
“昨日是自愿服役者报到的最后期限。大姐夫事先与户司打过招呼,不然大姐要被押着进去了。”南月凌最崇拜大姐夫。
兰生不以为然。“第一,我不是自愿。是被迫的。第二,户司文书上白纸黑字,又不是我耍无赖,谁押得了我?”别瞎崇拜。
南月凌抿紧嘴巴。
码头有人在等。看到她就笑嘻嘻上前问好,兰生却翻白眼都无力。
“怎么到哪儿都有你啊?”
“我跟兰大小姐有缘啊。”俊白俊白的公子哥儿,一身军装都减不弱轻骨头样。小霸王,王麟是也。
“承蒙皇上看得起。我调任左营都尉官,不大不小五品武将,知道同乡今日进营,特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容分说,让身后的小兵们将船上行李搬上木轮车,对三车行李视若无睹,仿佛早就接到通知。
兰生有时会想,王麟是否跟泫瑾荻“同伙”?
可是,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说不通。
当时奇妃拜托了安相,王麟祖母是安氏女,安相能够将这么大的秘密交托王家,自然是确信王家忠心的。那时的泫瑾荻只是半死不活的阶下囚,王麟为什么要帮他呢?还是冒着满门被灭的风险。
如果说,王麟与泫瑾荻一点关系也没有,当然说服不了任何人。不是同伙,就该是敌对,但王麟和去了北关的泫瑾荻一前一后回来,双生子的身份却至今没有暴露。
“有劳王都尉。”不过,当成老乡,兰生发觉也挺心安理得,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去看了瑶璇女官,她的伤势已无大碍,很快就会回公主府了。”
王麟笑得如同卖油的郎,“曾大姑娘能够不计前嫌应我的请罪邀约,多亏了兰大小姐大方包涵我,是我要谢你才是。新役法推行,如今役营风气渐正,兰大小姐不用担心受到大委屈。若真有为难,尽管来找我。我虽不管那一摊子事,但役营几个管头都是我手下的兵,还尊我一声头儿。”
“王将军这官当得像泥鳅,倒成了我和瑶璇的大吉运。”兰生笑了笑,看役营疙瘩大铁门轰然打开。
一张张脸,或黑或瘦,或冷或饥,望向她,茫然,漠然,愕然。
“要不要我送你到女子帐营?”王麟虽这么问,却站在原地不动。
兰生没看出来,但回答正确,“不用了,我自己去……那三车行李……”
“这几个小兵归兰大小姐用了,你尽管差遣。”王麟转身跳上另一条渡船,“明日一早他们会带你过河。”
兰生想不到,挑眉,“这么好?”
“兰大小姐是新都设计者,又是皇上亲封的将作官,明日工程分配议事当然少不得你,哪怕他们故意忘了通知你。”
王麟说得好聪明,不过,兰生本来就对工造司的人事没有半点期待,反而接近自己的帐营时,大吃一惊,还哭笑不得。
第412章 兰营
兰生本以为她是唯一的女劳役,看泫瑾荻笃定,大概料得到他是用了功的,却想不到是这种情形。
就在役营门后,过了前面的几个总管工议事大帐,靠着隔开匠工营的那道木墙,用白篷布围出一大块平坦草地,搭起十来只簇新的帐包。一人高的竹架撑围布,两人高的竹门挂木匾,上写兰营。门两侧各贴一竖联:古有木兰从军勇,今有兰营皆木兰。门前立一块大石碑,一笔一画工整刻着触目惊心的大红字——色重?命重?擅入者自思量。
绕着篷布围,一摞小帐。门前两名冷面刀卫,一见兰生就打唿哨,立刻从这些小帐里跑出二三十名身穿软甲佩戴黑刀的卫士来,迅速站了两列,静立无声。
兰生不面生,这些人正是宁伯带出来的,家中的护师。当初招进来时如同散沙,如今竟是冷煞吓人,颇有簿马训出的铁卫架势。怪不得宁伯送她到这儿,一路无叮咛,调头也干脆,原来有恃无恐。
不过,她要经过兰营大门时,忽然回头再望,无奈道声,“流光。”
一个晒得黑里俏,再也看不出一丝当年的气虚体弱,虽然不至于男子体格,但绝对比女子身段结实,搁到现在,就是肌肉匀称,身材特别好,让健身房一干汉子能眼馋的健康美女。就是笑起来太花里胡哨,走起路太大刀阔斧,还穿大一号的兵卫服,并非想当女汉子,玩心很重而已。
流光喝到,跨前一步,腰板挺直,“兰大人有何吩咐?”
兰生让流光公事公办的模样逗笑,“我没吩咐,就想知道你怎么混进来的,而且不用守着我家圣女妹妹吗?”
提到这件事,流光显然心情糟糕,瘪瘪嘴,“我就是没守住圣女大人,只能来守着兰营里的百花了。”玉蕊嫁人,最心痛的是她,挖心挖肺得疼,尽管她也早知会有这一天,“姓堇的根本配不上玉蕊,不管你们怎么想,我不承认他是玉蕊的丈夫。”
“瞧你的气概,只有博学多才的书生能配得上。”互补。
流光啊啊乌鸦叫了两声,“大人说什么呢?我耳朵里屎太多,塞住了,没听见。”
好吧,书生会被她气背过去。兰生不说了,推门进兰营,却又是一怔,终于明白对联不虚言。“兰营皆木兰”,这分明就是女子营啊。放眼望出,就有四五十个女子在做事,从少女到少妇,从十七八到四十多,还有一群小男孩小女孩跑来跑去,笑得无比烂漫。哪里有活地狱的半点影子!
一见兰生,孩子们才好奇立住,就即刻被他们的娘亲叫到身旁。女人们福身行礼,同声喊兰大人。外面的动静惊动到帐里的人,陆陆续续又跑出来四五十个女子,兰大人之呼此起彼伏。场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竟然走出了冯娘和豌豆。
两人走到兰生身边,一左一右。她听见流光在身后呼喝关门,门吱呀呀合了,回头却没见流光进来。
冯娘低声道,“流光带着擎天队入了军镇兵营,因为将有十万劳役在营,皇上特调附近军镇兵马三万,在新都竣工之前都会驻扎猎场。军镇急需用人之际,竟没识破流光的女儿身,大小姐小心别说漏了嘴。”
“幸亏我刚才说话声不大。”兰生暗道好险,“我看她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恐怕她自己第一个漏。不过,你和豌豆怎么来了?”
冯娘笑笑,“役营增设女营,负责匠营和管工役官们的缝补洗衣清理等杂务活儿,而且童学也在女营区里开办。我请王爷安排,来当女营的厨娘,如此我也不必在外头担心大小姐吃不好。”
豌豆跳跳要发言,“我来帮厨。听说因为大小姐来服役朝廷的事传遍了全大荣,以至于各地自愿报役的女子很不少,地方官们纷纷上书建议新增女役,而且女役服劳的待遇比男役好,年底发赏钱二两,也可带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入营。”
兰生一心埋在新都设计上,两耳不闻天下发生了这么多事,但觉所有这些可能跟她那位夫君脱不了干系。
让众女免礼,她进了营帐。空间感自然不能比她亲手设计的小楼,却十分整洁,而且让她还要惊奇的是,床,沙发,工作台,不仅她最注重的三大件跟家里的一模一样,还有各种小件也是她惯用的。
泫瑾荻最后没“好意思”给她加行李包,只不过把她的屋子搬来一间,连同特级大厨师冯娘,装入了简陋的帐包里,害她已经准备吃苦的心理建设全部白搭。
“这么搞法,不知安少相会用什么法子反击?”按照安鹄的思路,是要将她踩进泥巴地里,最后只好向他求饶。现在这走向,她感觉安鹄有点过于放松了啊。
里帐帘后走出一女子,“安少相此刻焦头烂额,哪里有工夫管私人恩怨呢?”约二十出头,容貌清美秀丽,让人眼前一亮之感。
“我娘家姓张,夫君前些日子调任为匠营首工官,我随他赴任,就住对岸管营家眷村。听说女营缺人手,特来帮忙。我夫君每每说起去年夏天太子封坊查疫案,必提渣玉山中兰王妃之果敢,免去一场生灵涂炭。他津津乐道,我好奇得很,只恨没有机会相识,今日终能见面,真是久仰了。”
是不是同道中人,有时就凭第一眼第六感,兰生立刻感觉这个美丽大方的少妇对自己的脾气,朗笑道,“樊圻竟能娶到如此大美人为妻,真是真人不露相,我完全没看出来。”
“那时我尚未嫁他,不然他肯定是要告诉你的。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爱显摆这桩婚事,但凡他瞧得顺眼的,都要说一说。”女子笑容也明亮,没有故作端庄,“人人说他高攀,他却不怕高攀。”
“哦?樊夫人娘家莫非有权有势?”谁家女儿呢?兰生对帝都名门处于基本无知的状态,除了京家,安家,还有伯侯以上的贵族。
“家父张华……”
“你是张华的女儿,太子妃人选之一,张茗芳。”兰生最近才听泫瑾荻说起,“那位让众家男子捶胸顿足,惋惜居然让无名小吏摘去的帝都名花?”
“如今我已为樊家妇。”张茗芳答得谦逊,但却显贵气。
“你真是好眼光,樊大人虽官小位轻,难能可贵得是品行高洁,在官场之中,实属珍罕。”不关他的事,却能跑到渣玉山调查疫病,满都城的官也就樊圻一个吧。
张茗芳大方回答,“外传家父糊涂将我错许,这个夫君却是我自己选的。家父开明,但家母与我生气至今,我则信日久见人心。”突然话锋一转,“不说我了,兰大姑娘受人刁难入役营,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少。市井暗角到处传闻,兰王妃爱民却蒙冤,但凡有心气的天下女子,怎能任她孤身入营,这才最终促成了女营。”
“我一直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民心所向。”莫名所以,京暮让她当旗杆,泫瑾荻让她造新都,风口浪尖,她被推而上。
“若是知道,也成不了了。”但张茗芳一句答曰,大有道理,“我来之前,夫君请我为他带句话,昨日之渣玉山,就是今日之活狱营,兰大姑娘并非孤身对抗不公不平的权力。我们夫妻二人虽然力量微薄,愿舍命陪君子。”
兰生感怀,却不言,说谢太浅。
待送张茗芳出帐,才知兰营与隔壁匠营有门可通。因为新帝用兰生为三大将作之一,责任重大,让役官们没办法严格限制她出入,而且女营还要为匠营做事,故而就放在了两营之间,开双门,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门口有个少妇在等,见到茗芳就称小姐,又对兰生行礼。
茗芳说这是陪嫁的丫头,如今担了女管事,今后自己要是走不开身,就由她代为跑腿,绝对可以信任。
兰生不由想起有花来,微微心酸,但想起还有一问,“樊夫人刚才提到安少相正焦头烂额,可知是为何事?”
“当年肃清了白岭大大小小的匪窝,以为可以安稳几年,不料年关时,就在白岭一座险山脚下,发生了百盗劫药商的血案。商队共五十余人,连同镖师在内,无一活口。皇上固然震惊,安少相却更恼怒,自请查案,连夜出城去了。”茗芳脸上有嘲意。
兰生看得出来,自然追问,“安少相何故更怒?”
“药商是他府上一个宠婢的爹,宠婢家中原本一贫如洗,是忽然暴富的。有人猜测,收药是假,为安少相藏银子是真。我看有七八分可信,不然何至于让安少相亲自赶去,估计损失远不止几千两珍贵药材。”
“不是猜测,是笃定才对。”兰生眯起凤眼俏笑,“真是冤死,让安少相拘进来,人人当他无比重视我,却不如一批珍药。等他回来,希望他也明白过来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茗芳捂嘴笑,道辞走了。
一夜无梦到天明,兰生在匠营前见到铁哥,管宏,褐老四,木林,必须承认,有他们在,实在安心。
因此笑得灿烂,“老哥们,今日这派事儿的会,咱不说不,他们给什么,我们拿什么。”
除了稳重的铁哥,其他三个纷道好咧,摩拳擦掌,看好戏去。
第413章 不争
兰生等人还没靠近门,就听到大呼小叫。
菜市场,啊,不是,是值得纪念的,新都造案正式开启的,第一次会议场,跟一锅煮开的水似得,那个热闹。
民造行有北联造和南齐天参与,但这么大的工程,从管营将作到各部主匠,几乎清一色官造人事,从各地工署抽调了精英工官上来。工官们被鼓励带自己用习惯的匠工队,而对于招进来的上千散匠,有名气的要抢,无名气的各官抽签,目前已经分配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些老的少的,运气不好的,早在黑名单上的,抽到了又被扔回去。
工造司就让民造行吃进。但南造行只有齐天参与,它与南方的高官们关系密切,工造司不敢过于得罪,所以变相让北联造啃骨头。
新都造预算苛刻,民造行均以服役的形式参与,服役名单上的匠工没有工钱可拿,而作为匠工们的所属造行,根据规模,每期工程都要送进一定数量的工匠。以此代替造行的缴税,就算朝廷给民造唯一的补贴,等同干白工。
然而,北联造是保证雇佣匠工最低工钱的。也就是说,由他们送进去的匠工们,所属造行必须支付工钱。本来就是白做工,还占用工力匠力,影响其他工活的进度,如果再倒贴银子,小造行很快就撑不住。
好在兰生帮北联造争取到了这部分工钱的预算贴补,又将邱穆,雷九等造主的名字从服役名单中拿下,除她自己,再没有造主成为劳役。
民造行在新都造的作用不可或缺。因他们掌握大量民间匠工的人脉,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是气焰嚣张的官造达不到的。但工造司迄今搭高架子,摆着一副就得听它的嘴脸,全然不为民造行考虑。好比现下,好肉先由官造内部瓜分,给民造硬骨头。好像还是民造得了便宜又卖乖。怎能不令矛盾加深?
这不。什么事还没开始干,第一次总会,就已经吵翻天了。一边硬塞。一边不要。总将作都撂令牌了,邱穆雷九却脾气恁大,带着一群小造的东家掌事,翘脚蹬桌。管他令不令,骂咧咧直爆粗口。老好人乐和夹在中间。急得搓手。
齐天造今日来了一大票人,包括欧阳阙,他的护卫小葵小苇,吞云吐雾两位老爷子。以及七八个看着资格老的大匠师。但他们不管北联造的麻烦,冷眼作壁上观,也有点瞧好戏的劲头。
然后。兰生走了进来。
有名的两炮筒邱穆和雷九立时站得笔直,还有北联造所有的人。一个不落,全站起来了,七嘴八舌的叫骂突然变成了一个声音——
“兰造!”
吞云老爷子凑到自家少主那儿,低语三个字,“学学她。”
欧阳阙本来呵欠打得满眼花,这时眼珠子跟擦过且上了油一样,发光。
“各位来得早。”兰生张手让北联造的人都坐下,自己带铁哥他们在最前排也坐了,紧接着就倒大碗茶,瞅一眼汤色,这才慢悠悠吹着喝下一口,“在外面听到好不热闹,我居安准点来的,不会派不到好活计了吧?”
“屁!还没沾到造字头一划呢!”雷九换位置,坐到兰生身后,“说好今日要分匠工营的人,谁知捧着铁饭碗的家伙们把好料私下分得干净,这时剩下些老少,刺头,不好啃的,要我们北联造通吃,我们当然不干,正闹着呢。”
总将作,也是工造司的新将作大监,看北联造各行的头头们自发自觉交换座位,以居安为首,以兰生为中心围坐,那幅众星捧月的画面,不由露出轻蔑的神情。
他调任工造司后,没怎么和这个女造主打交道,听说他的前任就是得罪她才被排挤,他虽不怕女人,但为官多年,还知道避险,反正有司正在,也乐得不用跟妇人打交道。
到了如今,必须要面对面,总将作却也不怕。前王妃又如何?瑾王爷又如何?
他清贫出身,一手木工精巧绝伦,机缘娶到东家的女儿,拿钱捐官进了百工府,但没有背景靠山,再升迁不得。要不是因为安少相破旧革新,不论出身荐任官员,他也打点不成将作大监之位。
所以,安少相对他有知遇之恩,安少相要他刁难居安造和南月兰生,他毫不犹豫会照做。尽管此女一出场,一个字不说就能让北联造肃然起敬,让他确实有些吃惊。但是,女人终究是女人,哄得住一群没读过书的大老粗,却哄不住他。
“南月兰生,你是北联造行首不错,但你也是皇上破例提拔的新都造大将作,做事可不能徇私。”总将作沉着脸,“匠工营的人本就是地方官府招来,自然先尽我们官造来挑,能分给你们民造用,已是照顾了。”
“既然是照顾,我们就不好意思收了。”兰生说好不争就不争,“官造投入的人力物力远比民造多,民造就是添把手加把劲,所有资源以官造的各位大人们为先。分走本该给你们的能工巧匠,还从匠营那本总账里拿工钱,每日由朝廷包吃包住,虽然花得是百姓交上来的税,但我们怎能心安理得呢?当然,总将作大人若是高风亮节,从大局考虑,才要我们北联造接收,那就多谢了。”
她看都不看黑了脸的总将作,回头笑问乐和,“要给我们多少人?”
“三百名。”乐和总算能擦干了额头的汗,对兰生做个拍心口的放松动作,双手合十。
“居安负责一百五十人,乐造,邱造,雷造分一百人,还有五十人各行均分,挑人的次序就照老规矩,由小到大,居安包最后。大家可有异议?”兰生在公事上极其利落。
众人连连点头。
兰生再望向总将作,“分好了。大人,下面要议什么事?”
总将作哑口无言。打她进来。他只说了两句话,才从她的话里知道自己吃亏,却也来不及反悔,她一下子把人分好了。他娘的!刚才吵了半天,他嗓子眼都喊冒烟,到底为哪般?
欧阳阙乐开了嘴,嘿。这皮球被拍回去的动作多优雅!官造只管抢优才踢劣料。可是匠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