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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性的草地_严歌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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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确没看见他怎样背着俩人的所有家当从草地滚蛋的。她只知道一个男人因背不动他的诺言、信义与责任逃掉了。他只能背动浮财,本分的和非分的他统统不辞劳苦地背走了。留给她一间空荡荡的泥坯房,那是因为他实在背不动它。简单极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散开与聚合都简单得不可思议。
那人拢近她。她想,真太好了,她那个小男人从未给她这种铺天盖地的感受。
她似乎用马刷子把记忆刷过一遍,把那个曾叫丈夫的脏东西刷得一干二净。一想到幸亏没和这个一肚子脏念头的男人白头偕老,她就高兴得想打滚。后来生了个儿子,却没活成。这下她与他的关系就彻头彻尾地拔掉了。与这男人相比,多年前的每个夜晚,她身上爬着的只算条蜥蜴。
马在狼无声无息逼近的时候,就知道它们错了。它们亲眼看见两只马驹在生命的最后一瞬还那样懵懂,它们懵懂着已成了一摊血污,什么都没剩下。有只小马驹逃回来时,肩上垂着一砣肉,跑起来肉颠来颠去,不久它倒在母亲身边。慌乱中,四处是绝望的嘶啸,它们看见人在狼与马群间奔走,企图用她的身体在两群势不两立的畜生之间竖一块界碑。这个头发披散、浑身是伤的女人使它们懊悔而疚恨。它们意识到不能轻易地背叛人。人要利用它们,因此会拼死保护它们,这种联盟称不上神圣,却是牢靠的。而撕毁盟约只能招致灾难。在人与狼之间,它们宁可把生杀大权交给前者。马在这一刻悟到一种类似人类政治的多边关系。
回到大本营柯丹仍嗅到身上那股带温度的气味。她长得高大,从不敢幻想被哪个男性抱起。而他抱着她一直走,一直走。她想,若真那样一直走下去多么好。他爱怜地抱她如抱一个真正的美人儿,那样走啊走,走过草地与河,走过雪山,然后是幽深而带些阴森的陌生境地。其实并不陌生,他和她都是由那里来的,只是从没有认识过那里。他抱着她一直走下去,就会显出他们的原形,那一路可以看见他与她同根的祖先。谁也没有注视班长的眼睛,不然总有人会发现那两颗奇大的黑眸子里仍存留着对无拘束的草地生活的贪恋,是那个在她身上捞掠纵火的人唤起她这种贪恋。在那一瞬间,他抱着她走回了他们古老的草地民族,黎明中微红的草茎使她看见谁都妄想割断的血络之网。此后,当柯丹独处,就常用双臂搂抱自己,体味着那场浓雾中散去的欢乐。
沈红霞领着张红等三个姑娘于太阳冒头时出动。她们盲目地在草地上奔到太阳下沉。碰到个男牧工,他说:这算什么,有次我追马群追出两个省界呢。后来有两个放羊的民族男娃告诉她们:一群马顺河岸向上游去了。
“追。”沈红霞说。
三个姑娘表示早已饿得不行,是否该回去吃了饭再追。沈红霞倒奇怪:丢了近两百匹马,她们的消化功能还如此良好。
“好吧。”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想猜透沈红霞的“好吧”实质上是赞同还是反对。
“等我们拿了干粮,马上来追你!”她们先朝沈红霞笑笑,又觉不安,严肃而惶恐地看着她。沈红霞倒是微微一笑,独自掉转马头。
三人知道她笑恰是她不满或鄙夷的时候。她们看着她骑着红马跑远,发觉她骑马的姿势绝顶优美。她与红马都像一动未动,只是静止地在原地缩小、消失。
红马的疾奔使逆行的河在沈红霞感觉中增加了数倍流速。它这样跑,她什么也无法看清。两侧景致完全溶进风里,于是风有了颜色,有了形状。她紧收缰绳,可它仍不减速。沈红霞想,它毕竟是匹不随和的任性的骏马。这样想着,它却忽然慢下来。河滩。
细粉似的淤沙上,有几只乱纷纷的浅蹄印,眨眼间,河水便冲掉了它们。天已暗下来。她磕磕马腹,这下需要它加速,因为方向已确定。
可它像成心闹别扭一样干脆煞住蹄。她再怎样催促,它也不肯动一动了。它抖开耷在眼上的长鬃向远处望着,更像是嗅。河在前方拐了个慢弯,有片柞树林,树叶金红了。红马把头扭向那里,定住了。
过一会儿,柞树林里传来一声马嘶。不待任何指令,红马已把沈红霞载入林子。
沈红霞一点没听出这声马嘶的异常。
红马却听出不妙。它能听懂那嘶叫中的痛苦。年轻的红马这时尚不知晓母马的生育之痛。它毫无思想准备,一头扎进红色的柞树林,立刻被血淋淋的奇观吓呆了。
沈红霞一看,糟了,一头母马在分娩。母马有气无力地卧在那里,腹下伸出两只微微弹动的湿漉漉的小马蹄。血水使一大片发白的草成了浅红色。
她从未见过任何动物包括人的分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样降临到那个挂满奖状的家庭。母马善良疲惫的大眼使她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来帮助这位痛苦的母亲。
其他马僵立在柞树林间,母马叫一声,红色的树林便如滴血般落下深红的树叶。那匹雄马不停地撕扯着树枝树叶。它是小马的父亲:一匹粗壮高大的黑马,鼻梁上有一抹箭头似的白色。正是它一意孤行导致了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沈红霞想,恐怕只有横下心来试一试了。
正在这时,有个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唔,这可不能瞎来。”
沈红霞惊得回过头,她看见深红浅红的柞树蠕动着,现出一个女孩极小巧俊俏的轮廓。一件黑色军雨衣斗篷一般全部掠在背后,露出她的削肩凸胸,和一双直裸到肩部的银白手臂。
“它胎位不正。”女子在行地说,“你来了正好,我生怕一个人忙不赢哩。”
“你干过这个吗?”沈红霞指指血泊中的畜生。
她点头说:“你快去洗手!再不抓紧,生出来怕也是死胎了。”她将雨衣盖在母马身上。沈红霞洗净手从河边回来,见陌生女子跪在地上,推拿小马的两只后蹄。母马眼睛微微一闭,显出极度的信赖。
其实她独立操作还是第一次,况且不是顺产。但她沉着地指示沈红霞做这做那。她一面操作一面体察母马的反应:这样?这样?天已很黑,母马的身形已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它那双眼睛。她感到盯着她的不是母马的一双眼,而是一切生命之母的眼睛。她面对的不是一匹马驹出世的大门,而是所有生灵的大门。包括她自己,包括天下所有混账的和杰出的男人。
小马驹娩出的半个身子黏嗒嗒的,滚烫滚烫。沈红霞手抚在母马身上,感到它蜕皮抽髓般的痛苦。
她却不知这剧痛中伴着同等程度的快感。
而这个跪着的女子是知道的。她全清楚,痛感与快感究竟什么关系。
母马在痛与快感中本能地作出配合。她感到越来越顺利。小马一点一点脱离母体。渐渐地,她将这具精确无误的生命和盘托出。然后,沈红霞倒退一步,发出一声纯粹是处女式的傻头傻脑大惊小怪的欢呼。
这样,雌性才真正走完了它的闺中之路。
小马卧在母马身边,相互打量。谁都不会认识来自自己身体的东西。沈红霞拾来柴草,燃起一堆黄火。喜悦使她不得分心来注意这女子。不然火光或许会照彻她面目上的罪证,这是张被一座城市都认识过的俏脸。她们在火边抱膝而坐,几小时地看着马驹,看它凝固成形一点一点从母马腹边站立起来。
红马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血。上上下下,四面八方全是红色。它呆在那里始终未动。而那匹黑雄马却搅得整群马不安,当人去触碰母马时,黑雄马突然要吃人似的扑过去,但立刻在人一个威严的手势下退回去,它抬起前蹄猛刨一棵树,完全失去了马特有的尊贵与稳重。红马鄙夷地看着它失体面的举动。
雄马不停地窜来窜去,把气氛弄得又乱又紧张。红马突然高昂地叫了一声。它用这极有力量、极富感情的声音给母马以安慰和鼓舞。黑雄马循叫声望去,顿时被这匹红骏马少见的神采与风度征服。之后,每当母马呻吟,红马必与它呼应互答。黑雄马在这个年轻同类面前由羞恼变得惭愧,由嫉妒变得自卑,灰溜溜地缩到远处,红色的树林从此安静下来。
整群马都静静等待、观望。
终于,红马以它漂亮的肌肉微笑了:它出世了。红马心里出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这是一匹多俊俏的小母马!它在母亲的舌头下渐显出它的毛色。它太美了,居然有着与红马相似的深红皮毛。母马在用舌头给它施洗礼。母马边舔边辨认它;在舔的同时将自己的所有权附了上去。
人们想再次抱抱小马,母马却倏然站起,适才柔软的身体消失了。红马看到火光映照下母马的样子多么威风多么凶悍。它不惜恩将仇报,不惜以命相拼。与雌性的凶悍相比,刚才黑雄马的狂暴劲头显得多肤浅,多没来由。母马从人手里索回小马,继续舔它,舔得很累了,舔得呱嗒呱嗒响。它热乎的舌头舔得小马身上腾起轻微的蒸汽。红马感到柔与刚、慈爱与凶残合成的完整的母性,是所有雄性真正的对立面,是雄性不可能匹敌的。
之后,小马颤颤抖抖地站立起来!它那样郑重地站立着,母马再来舔它时,它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左右扭摆着头,一双大得可笑的眼睛迫不及待地东张西望:与母腹相比,这世界真大得恐怖。
红马见它如此憨态可掬,心里充满爱怜。它多希望这是它的孩子,尽管它还十分十分年轻,不见得有做父亲的能力。
红马做梦都想不到,它亲眼看着诞生的这匹小母马,就是它的妻子。小母马正是为它而生,为匹配它而降临于世。
很久很久以后,小母马或许已不复存在,已长大变老而死,而这时我才送它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绛杈。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牧马班起的,她们只会给马起什么“大青”、“麻点”、“白鼻”之类的名字。或者干脆按马臀部烙的数目,叫它们“四十五号”、“零八号”。
为起“绛杈”这个名字我对着空白的格子纸死死想了两天。开始叫它“绛钗”,后来把钗换成杈,这样有草原风格。
我给它起一个好名字自然想它交好运。希望它与红马一同去幸福地活完马的不长的寿数。但我已预感到我不会轻易赐福于谁。我笔下每出现一个生命都是悲剧的需要。这匹绛红小母马如此惹我心爱,正因如此,你来看我将怎样加害于它。
沈红霞独自去找那些马。牧民说再往前走就出省界了。她此时不知柯丹已将其余所有的马赶回去了。她寻马的日子里,那个叫小点儿自称兽医训练班毕业的姑娘已在牧马班立下足。沈红霞全然不知:她们洁净的生活已藏污纳垢;那些她厌恶的绿苗已长大,并以魔一般的速度结出第一枝花蕾。
B卷(上)
来的第二天,小点儿就给那些葵花苗浇水,大家都默默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姑娘。前一阵子她跟兽医来骟马,她们就为她干那种活时不害怕不害臊的可贵精神所震惊。柯丹对她说:“也不晓得啥东西,长得疯快!”
“是花。”她笑道。
“鬼的花!”张红等人冒出一句。
“真是花。不信来看,快打苞了。”
柯丹说:“反正见不到它开花的!”
“为啥呢?”
“等沈红霞回来,帐篷就拆了搬走。”
“那怕什么,花会活下去的。”她依旧舀水浇灌。当天晚上就眼看它开了第一个花盘。柯丹号召大家都到花丛里解手,第三天花便开得拥挤不堪。柯丹看着灿烂的花嘿嘿笑着套马。
小点儿突然从花里面闪出:“去砍黑刺巴吗?”
“你咋晓得?”柯丹奇怪地问。
“天天学完习唱了歌,就该你去砍刺巴了。”
柯丹纳闷了:这小姑娘一共才来两三天,却把她们多日形成的生活规律摸透了。她觉得她的话很有推敲头:这苦活就该你一个干呀?柯丹定定地看着这个雅致小巧的女孩一点点从金黄色花丛里走出。她问:“班长,挨黑刺扎了手会化脓,是不是真的?”柯丹不吱声,看她一点点走近来。从一开始,她就爱这样卖呆地看这个有着银灰肤色的俊女孩。这样一比,新来的这个姑娘倒比其余的人知冷暖识好歹得多。那些丫头太心安理得了,头几回还说:班长教教我们砍刺巴吧。柯丹说:免了免了,不会砍的人要搞得一手血,你们别去砍吧。她们就真的一回也不去。小点儿却坚持要试试砍刺巴这活,她说:“总不能老是你一个人干啊。”
柯丹最受不了体贴和温情,这比拳打脚踢更能征服她。她会在一丝丝温存中忘乎所以,头晕眼花。她们在河边下马,路上小点儿问柯丹草地上的牧羊犬为什么不爱叫,还有驴,为什么见女子就追?其实她并不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但她知道班长喜欢别人向她讨教。别的知识她一无所有,但逢到有关草地牲畜之类的话题,她都会抓紧时机卖弄一番。其他姑娘一听她讲这些就说:“嘘,班长,我们晓得驴跟马生出来的不是羊子。”而这是她唯一可以卖弄的东西了,因为这个大块头憨女人连卖弄风情的本钱也没有。柯丹滔滔不绝时,小点儿装着入神,其实一个字也没听,她只想把班长的脾性从头到尾顺着摸一遍。
“我从小就砍黑刺,现在刺巴长得什么鬼样?这点矮!它原来叫老鹰刺,我小时候它长的才高呢!砍下栽到屋四周当围墙,能防狼防狐防刺猬呢……”
小点儿“嗤”了一声,柯丹才停了嘴,停了砍刀问:“挨扎了吧?”她又得意又心疼地瞅了小点儿一眼:“你比那些丫头犟。”
小点儿用手绢仔细包上那根完好无损的手指,真像负伤一样翘起它。柯丹已夺了她的砍刀。这下好了,她永远免除了砍刺巴的苦役,虎背熊腰的柯丹向刺巴深处走去,看着她背影小点儿明白,在她与她认识之前,这个蛮女子就喜欢上她了。这似乎预示着她们之间将发生某种不寻常的关系。
她们把刺巴驮回营地,几个姑娘跑来卸驮架,柯丹骂着:“都跟发瘟一样使虚劲!”大家吃惊地相互使眼色,班长今天牢骚是真格的。小点儿把早已存好的满满一盆水倒一半给柯丹,她想:我可没成心离开她们。她还想,若要这位班长彻底为自己撑开保护伞,光使她舒服还不行,还得使她不舒服。这就是掌握她的短处。每人都有致命的短处,小点儿认为若抓不住它,一切都白搭。友情、真诚、理解统统靠不住,说变卦就变卦。以小点儿的经验,像她这样有一身短处的人,一定要在自己短处暴露前死逮住别人短处。但她很快发现柯丹并不具有真正的权威,这是她在看见指导员叔叔时突然悟到的。
叔叔头一次见她简直像见了鬼。
而对她美丽的形容,他不是惊,不是动心,而是怕。除此之外他怕过什么。草地上的叔叔怕过什么呢?
直到他生命最后一息,他也无法解释对这个俏女子的最初感受。
叔叔在草地上奔波了三天,也没找到沈红霞。他又饿又累,栽进女子牧马班的帐篷就睡着了。
小点儿端着半盆水进了帐篷,擦了身,又就着那点水洗起头来,刚来几天她已学会在肮脏中找清洁。所有姑娘都骑马到很远的地方去汲水。等她握起一把湿头发正欲将水泼出帐篷,一个人突然从地铺上立起。她刚才居然没留神帐篷里埋伏了个人,而且是个山一般巍峨的男性。
小点儿手一抖,盆里水泼掉一半。真心说她一点不怕男子偷看她洗澡,刚发育时她就被两个哥哥偷看过。现在你来看看她的样子吧,一手举在头顶束住头发,这使她抬脸显得很吃力很勉强,于是一双眼从斜下方投到对方面孔上。她这副样子娇媚得连佛爷也会动心,即使佛爷了解她的一切伎俩。
她微微启开嘴,欲说欲笑,却没说没笑扭身出了帐篷。她泼水泼得整片葵花都摇曳起来。
然后她轻快地向远处走,边走边梳着头发。
叔叔反思着,自己被什么招引着跟了她去。她却突然转身,把他盯住了。没有好结果的,刹那间他心里闪过一个模糊而肯定的预兆。
傍晚,小点儿远远看见叔叔与柯丹在争吵,吵得挺凶,但声音让大风刮跑了。她猜俩人吵架的内容准与她有关。
后来叔叔又见过她一面。那是好多日子以后了。
自从跟柯丹吵了架,他很少去女子牧马班;即使偶尔去,也恰赶上她不在。有回马吃了醉马草,倒了一大片,她们鸣枪呼唤他,他赶去时,她们说亏得咱们自己有兽医,给中毒的马都洗了胃。他结巴着问:那个……那个兽医呢?她们说:她睡了,你别进帐篷。后来她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动不动就鸣枪召他去。
叔叔这次遇到她是将入冬的时候,已下过两场雪。他与一个男牧工驾辆炮车去场部。远远地,还没看清就认出了她。她脸冻得发青,手却鲜红。她一旦认出他便懒洋洋伸出手。看样子她并不情愿搭他们的车,但双脚轻轻地蹦,显得又急躁又顽皮。
同车的小伙子已喝慢了马。叔叔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树条,往马臀上狠狠一扫。
炮车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将她甩到身后。他见小伙子像脖子转筋一样始终看她。
当车从她面前一驰而过时,她却有了长长一串面影。那样长一串一模一样俊俏、一模一样嗔怒带笑的面影,令这个向来无所畏惧的男人恐惧。
一种充满许多暧昧期待的恐惧,扼住他硕大的雄性心脏。他使出全身力气打马。他无敌于天下的历史结束了;他的安危就系在路边的小女子身上。她从一开始就握住了他的命,她是玩弄它,送掉它,还是占有它,全得由她看着办了。
所以他第一次见她就非撵她走不可。他的态度令柯丹又困惑又愤懑。他列出一大堆撵她走的理由:女子牧马班是军马场树的典型,随便收留个人,政审过吗?可搞了调查?他只感到当时自己嗷嗷乱叫,胡诌了许许多多的理由要撵走她。而他真正的理由却说不出口。他太晓得自己作为一个草地上的男人是什么德行了。幸好场部要送一批基层干部去自治州学习十个月。他对场领导大发脾气,说他当不了女子牧马班的指导员,管不了她们,终于争到一个学习名额。十个月是一次时间上的远征,他相信那时她已不复存在:远走高飞、沦落天涯,或毫无去向地消失了。反正在十个月后他总能逃生,又能在这块草地上横行,全无忧虑。
他没想到十个月后她仍等在那里。原地不动,等着他。
柯丹想不通叔叔在这一刻为什么会如此异样。他们吵、骂,结束后各吸上一支烟。他平静下来,甚至平静得谁也想不到他在一支烟前曾那样可怕地咆哮。她甩掉烟头,他却能抽到灰飞烟灭,不留一点儿蒂。他对空中“噗噗”地吐了带火星的最后一口烟,站起来拍拍屁股。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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