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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白大褂从内向外透出一股冰冷，我马上噤口，王岳雷也悻悻地放开我的拳头。
还好，武汉总医院这就到了。
我看着医生把杨凡推进急救室，心里一片忐忑，不知道情况如何。一个好心的小护士在关门前，回头安慰了我一句：“别急，他失血不太多，应该没大问题。”
我根本没心思反馈，仍泪眼汪汪地看着小护士。她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笑了一下就进了急救室。我坐在急救室外的凳子上，一切充耳不闻。有人过来要交钱，王岳雷只好跟着去了。
“别哭了。”千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四处望，没见到她。
“在这里，我不想被人看到。”她说，“傻孩子，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大家在规定的时间出场，又在规定的时间退场，散了也许还会再聚。”
“我舍不得，刚刚他还那么精神，就为了我……”我把脸捂在手心里，觉得心里累到极点。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杨凡其实也是个鬼吗？”
千夏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炸得我一惊。我忍不住低声叫起来：“怎么可能！他身上是热的，刚刚还流了那么多血……我还和他上过床！”
一个老伯伯正从走道上走过，被我吓了一跳，瞪了我一眼，加快步伐走远。千夏咕咕地笑：“傻瓜，笔仙的身体能被人霸占，为什么杨凡的身体就不可能被鬼霸占呢？”
“那在杨凡体内的，是谁？”
“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反正大不了，他再离开杨凡的身体，换个样子来找你啊。”
“恩。”知道不会彻底失去杨凡，我心里稍安，但还是忍不住扭头看着急救室的大门。
千夏讲了起来：“有对青梅竹马的小孩，长大后，男孩不肯娶女孩，女孩脾气不好，骗男孩喝了有安眠药的水，然后开煤气同归于尽。”
“然后呢？”我问。
“然后，两人都变了鬼，才知道，已经纠缠了好几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两人不能在一起。男鬼不愿托生，不愿再等十多年才能长大，于是就在人间游荡。……”
我不出声，怕打断千夏的叙述。她顿了顿，接着说下去“你知道吗？其实杨凡一出生就是个白痴，幸亏家境富裕，才被养了下来。结果，到杨凡15岁时，他突然开了窍，不但变得聪明，渐渐还通晓人情世故，被家人当作奇迹。”
我心里一动：“是不是，你就是那个女孩，而那个男孩进了杨凡的身体？”
“呵呵，聪明的小姑娘！”千夏笑了起来。
“那杨凡的身体，原本是谁的？不会是王岳雷身体里那人的吧？”我问千夏。
“说对了！那人第一次看到杨凡，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体。”
我恍然大悟，难怪那次看到王岳雷那么陶醉地摸杨凡，原来他是在摸他自己。这个变态。
我问千夏：“你叫千夏……他叫什么名字？”
千夏笑而不答。
“小乖乖，名字很重要吗？”一个浑厚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是杨凡的语气，但声音却很陌生。我条件反射地猛抬头，医院的走道上仍是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看着我。
“你是……杨凡？”我低声问。
“小乖乖，我现在可不叫杨凡了哦。”那男人嬉笑着说，“你别为今天的事耿耿于怀啦。我正好当腻了杨凡，不如用这个机会，把这个身体还给那家伙。”
“还给他？怎么还？他又不想回去！”我说。
千夏的声音响起来：“到了各就各位的时候啦，再不还，杨凡只怕也保不住。”
“恩，”杨凡的声音也跟着说，“你不知道，不是自己的身体，总会有些排异反应。”
“可是那家伙不想回来啊！”
“他不回来，杨凡就会死掉，他只能当一辈子王岳雷。但王岳雷是绝对不可能和王虞在一起的。他心计那么深，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一点。”杨凡自信满满地说，“再说了，我住在杨凡身体里面这些年，把杨凡的身材锻炼得这么惹火，比王岳雷那瘦不啦叽的身材不知道好多少。他要是回来，绝对能抢回王虞。”
这人！变成了鬼还这么厚脸皮。我翻翻白眼。哦不，他本来就是鬼。
这时，急救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连忙起身迎上去：“我是。”
“我也是。”
我扭头一看，不知何时，王岳雷已交完款，走了回来。我瞪了他一眼，抢到医生身边站定。
医生说话像颁发圣旨：“病人被刺到胃，虽然出血不多，但需要观察两天。”
我连忙问：“他醒了么？”
医生答：“他上了全麻，要等麻药过了，才会醒来。”
我这才安下心来，看着护士将杨凡转到加护病房。可以感觉到，王岳雷也默默地出了一口气。
二十九、两个男人之间的抉择
麻醉应该已经过去，可是到第二天晚上，杨凡还是没有醒来，医生也看不出问题来。
我紧急呼唤千夏，她不肯现身，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千夏告诉我，她的男人一直没有回到杨凡的身体。
“可是万一笔仙已经消失掉，那不是平白牺牲了杨凡的身体？”我问千夏。
“不会的，笔仙的感应虽然微弱，但还残存着。只要这几天能回到身体里，应该没大问题。关键就看王岳雷怎么想。”千夏肯定地说。
“可是笔仙怎么回去呢？他曾昏迷过一个月，自己回不了身体，才被那个男人霸占了。”
“这个很简单，我到时候可以告诉他怎么做。”
“真这么神？”我质疑千夏的说法。上次，她也说女鬼杀不了人来着。
想起女鬼就想起于林刚，他们俩口里的前生，在我听来像是天方夜谈。我不明白他，上辈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难道是因为再上一辈子，我曾经欠他良多？现在他已经烟消云散，恐怕不会再有人能解释这个迷。
对于我的疑问，千夏统统付之一笑。
天色大黑后，王虞推门进来：“听说杨凡受了伤？”
几天不见，我依然忍不住被她的美丽所折服。可能刚下班，她长发毛毛的，神色很疲惫，眼神里有些厌倦，可是嘴上的唇彩半残，仿佛刚被人吻过一样，叫人不知是敷衍过工作呢，还是对情人有些厌烦？别有一种风情。
我说：“杨凡的问题大着呢。”
“医生怎么说？”
“出血已经止住，只是一直没有醒过来。就像你哥哥那时的情形一样。”
王虞走到我面前坐下来，像只小小的刺猬：“我哥哥说是因为你而受的伤？”
我耸耸肩。
“肖小姐，”她唤我，语气礼貌而生疏，浑身却像只张开了刺的小刺猬，“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掺和我的生活？”
这时候的她，不像个小白领编辑，更像个任性的少女，有些彷徨，有些羞怒，有些又气又急。我不知道哪里惹到这兄妹俩，正烦得要死，忍不住也吼了起来：“你当我想掺和？我倒了哪辈子的楣，先碰到你那个骗子哥哥，然后又是莫名其妙的你，还有那个怪里怪气的王岳雷，我才是不想你们再掺和我的生活呢。”
王虞晶莹的眼光瞪着我，敌意大减：“你知道我哥哥不是我哥哥？”
这话无厘头，可是我听得懂。我撇撇嘴：“有人白替你担了那么长时间的心，你也不笨嘛，知道那不是你哥哥！”
王虞眼圈都红了：“我哥哥在哪？为什么不肯回来？”
“你还挂念你哥哥？有人霸占了他的身体，他怎能回来？现在你的心里，恐怕只知道和王岳雷抵死缠绵吧？”我讽刺她。
有眼泪流下来，王虞哭了，鼻音重重地说：“我没办法，我不知道哥哥还回不回来……我知道哥哥身体里是别人，可是他对我也满好的，我也爱他，我控制不了……”
“那他呢？”我指指病床，替杨凡感觉不值。虽然杨凡未必真在乎她，可是也曾对她好过，她却宁愿和那两个男人纠缠。
“我不知道，我也想和他好的……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几年，我找的所有男朋友，都像我哥哥，有的是长得像，有的是说话的语气像，有的只是某个动作像……杨凡，是我身边第一个不像哥哥的人……”她看着我，哀哀地说。
“我真的想像你们一样，有普通平常的爱情，过普通平常的生活。可是除了我哥哥，我对谁都不喜欢，对谁都动不了心，直到碰到哥哥身体里的那人，我发现，原来我也会对其他人动心，我甚至不知道他长得是什么样子，他的说话、处世一点都不像哥哥，可是我还是爱上了他，他冷冷的语气，安静的气质。那是唯一一个我爱的、不像哥哥的人。”王虞的眼泪越来越多，“我真的控制不了，我只爱他们两个人！”
我一呆。难怪王虞一直对我那么有敌意，原来如此。不管王岳雷的身体里是谁，都是她的爱人。我问她：“你哥哥身体里的那人是谁？你知道不？”
王虞点点头：“他说，他是我前辈子的情人，今生，他和我一起投胎，却一直没有进入他的身体，只是到处游荡着找我……他看到我时，我正和哥哥在家里……他就想办法把哥哥从身体里赶出去，自己想办法留了下来……”
我叹气：“好象他是杨凡身体的主人。去吧，你去找那人核实，说服他回杨凡的身体。折腾得也够久了，他再不离开，你哥哥会永远回不了自己的身体。”
王虞擦擦眼泪，点头，梨腮上还有泪珠，但已不复敌意。看着她推门出去，我有直觉，她会找那人谈话，让那人离开王岳雷的身体，所有的事情会有完满的结局。我觉得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
三十、走的走了，回的回了
第二天，杨凡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下午去看他，他只是安详地躺在床上，再也不复当年的佻脱。我暗自垂泪。如果没有认识他，多好。如果没有于林刚，没有小兰，没有王虞和他的变态哥哥，该有多好。
杨凡只是安静地躺着，一言不发。我知道，这只是个空空的躯壳，等着原先的主人来认领，他身体里那个让我心动的人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
天黑下来，我恋恋不舍地离开，走之前，仍回头望他。
回汉口的703路公汽上，今天乘客格外少，两边有街景飞驰。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直像做梦。我觉得我不应该再这样无所事事下去，早晚会碰上更希奇古怪的事。我应该去买一部手机，再找一份工作，认识一帮新的朋友，重新把自己累得死去活来。
呵呵，其实我现在就很疲倦。我把头靠在窗户上，沉沉地睡着了。
长长的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千夏在不远的前方等我，满面笑容。我紧赶慢赶，总也走不近她身边，只听到她呵呵地笑我。
“傻姑娘，他和你没有纠缠的缘分，你们俩相识纯属意外，别再为他操心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我本来并不想和他这样的花花公子走得很近。”我看着千夏，有点不好意思。他本来是她的。
“算了，以后别念着他了。除了于林刚，你还有属于你的缘分。要好好珍惜。”千夏看着我，语气中有些爱怜。不知为什么，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对我很友善。
“你那时，为什么要杀掉他？”我问。
“我太爱他，不能忍受失去他，宁可和他一起死，”千夏平静地回答，“其实我和马兰是一类人。呵呵。做人欲望太多，没办法。”
这话她说过好几次。停了停，她又交代我：“对男人，不要太念旧，不要太任性。”
“千夏，你可是要走了？”我问她。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出浓浓的别意。
千夏只笑，不出声。
“千夏，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求她。
千夏的眼光中有些哀伤，更多的是怜悯，刚张口，还来不及说话，突然一股大力将我猛推向前，随即剧痛袭来，千夏的身影渺然不见。我不得不睁开眼，发现自己一头磕在前排的座位上，鼻子撞到前面的扶手，人中的位置痒痒的，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一手的血，赶紧到背包里找纸巾擦。
公汽前门禁闭，后门却是大开，少有的几个乘客已经开始破口大骂，有个人捂着头，头上正汩汩地流血，一连串“汉骂”充盈车厢，车下也开始吵嚷起来。我看着窗外，车还没过江，停在路中央，车头围了很多人，显然是出了交通事故，车子来了个急刹。
司机已经不在司机席上，我耳边有人低喊了声“快闪”，竟然是“杨凡”的声音。我一怔，赶紧趁乱跳下车，装作没事的样子，绕到车头一看，一辆自行车被轧得歪歪扭扭，
一对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倒在车头前，脑袋下一大滩暗红的血，身体倒是奇异地毫无损伤，惨不忍睹。不一会儿，120、交警都赶到了，车上的乘客被赶着上医院的上医院，上派出所的上派出所。我掩面走开。
“杨凡”告诉我：“幸好我的小乖乖没什么大事，赶紧回家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蹲在路边的花坛前，低声问他：“你和千夏真的都要走了？不要走行不行？”
“小乖乖，我又不和你结婚，留下来也没用啊。”他还是一贯地嬉皮笑脸，声音变了，感觉一点都没变。
我撇撇嘴。
“小乖乖，梨梨回来了，正在家里哭呢，你快回去安慰她。我们走了，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不用再操心王虞他们家的事了。”那男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仿佛了结了心愿，长叹一声：“恩，我们走了，记得要想我们啊。”
“别走……”我叫。可是再也没人理我了，只有鼻子还在隐隐作痛。
我换了辆车回汉口，很平静，遇到的事太多了，人也会跟着麻木。到小区后往楼上一看，家里黑漆漆地，不像有人在家。难道“杨凡”骗我？我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开门，一边踢掉脚上的鞋，一边打开鞋柜上面的灯。有细碎的抽泣传来。
这一下可非同小可。我光着脚跑到客厅，就着微微的灯光，果然看到梨梨蜷在沙发上嘤嘤地哭。看到我，她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满脸的委屈。
“亲爱的，怎么了？别哭，谁欺负你？我找他去！”我抱着她，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她明显瘦了，腰细得只有一把，眼皮浮肿，有过的美色荡然无存。
“我和他分手了……”她呜呜地说。
“谁？那个张什么？”我问她。
她点头。
我气急败坏：“你为了他，把工作都辞了，他竟然不要你了？这个败类！”
听了我的话，梨梨哭得更伤心了，像个受伤的小动物，我只好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半天，梨梨平静下来，细细和我谈起来。那个该杀的张勇，梨梨跟着他去北京找工作，结果那男人一直不如意，找了好几份工作，最后都没去。郁郁不得志，竟然把气撒在梨梨头上，认为是梨梨给他压力，又自卑地认为自己配不起梨梨，提出要分手。生性高傲的梨梨何曾受过这种待遇？立马打好包回了武汉。
回到熟悉的地方，想起前因后果，才发现自己竟然付出这么多，这个小女人，难以面对自己，从到家起，一直哭到我回家。
我怜悯地拍拍她的肩膀：“傻女，别哭了，他不要你，是他的问题。以后后悔的是他不是你。”
那个晚上，我和梨梨胝足而卧，她跟我讲起在北京的时候，她给那男人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我给她讲我和女鬼斗志斗勇，也许倾诉让她轻松下来，也许是我的惊险经历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快天亮时，梨梨终于不再哭泣，我们俩才累极睡去。
三十一、归于平静
躺在梨梨身边，让人觉得心理塌实，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醒来已是下午4点，梨梨还在睡，很安心的样子。我蹑手蹑脚地起床，洗澡洗头发，换好衣服，出门直奔武昌。
杨凡的病房里很热闹，我推门进去，王虞的笑声就飞了出来。杨凡已经醒了，脸色仍有些苍白，靠在床头，静默地看着王虞。王虞坐在病床旁的小凳子上，正拿着杨凡的7260，给自己的手机用红外传东西。她用的是索爱，呵呵，索爱。
杨凡看到我，礼貌地笑了笑。不，这不是以前那个杨凡，这是王岳雷身体里的那人，眼光这样冰冷，这样地不动声色。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杨凡一日不醒，我还有一日的希望，也许他会回来。可是杨凡醒了，杨凡真正的主人已经收回了这具身躯，他是不会再回来了的。也许，他会变成几年后，我在路边擦肩而过的某个小婴儿？
我的鼻子又酸了起来。
王虞扭头看见我，连忙站起身：“安姐，你来啦！”
我有些受宠若惊，走过去，刚开口问：“杨凡……”，随即又觉得不习惯，改用手指着床上的男人问：“他回来了？”
王虞点点头。杨凡仍不说话，只是看着王虞，间或眼珠转过来看着我。
我心下有气，没好气地问他：“你现在满意了吧？”
杨凡微微一笑：“刚回来，觉得很不习惯。”
这是杨凡的脸，杨凡的五官，可是笑容说不出的别扭。杨凡才不会这样笑呢，杨凡笑的时候，总是眯着眼、咧着嘴，露出一副白森森的牙，百无禁忌的样子。这人，这人笑起来仍然是阴森的感觉，总像在算计着什么一样。
王虞捉住他的手：“不要紧，我会陪着你的。”
这两人！这么甜蜜！想起那个“杨凡”来，觉得又是一阵心酸。突然另一个人跳出我的脑海：笔仙！
我问王虞：“能不能到外面去聊一聊？”
王虞爽快地随我出了病房。我问她：“王岳雷呢？”
“哥哥？他在家睡觉。他说他很累。”王虞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心无城府的样子格外像杨凡。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诚恳地说：“哥哥要我多谢你，说，你帮了他很大的忙。要不是你，我这个哥哥可就丢啦！”
我强笑：“还不是你哥哥自己努力。”一边在心里暗骂：这家伙果然运气好，要不是王虞勾搭上杨凡，他也不会让我去接近杨凡，也不会发现杨凡就是霸占他身体的人，他也回不来。难道，一切真的是有注定的？
王虞笑得嘴都合不拢：“下次，杨凡出院了，我们请你吃饭。”
她绝口不提“杨凡”，我相信她不是有意不提，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在她心里，“杨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