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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倔犟地甩甩脑袋,“我承认,我的决定错了。”
“可是南音,”西决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也许是太用力了些,搞得南音咬紧了嘴唇,愤怒地躲闪着他的手掌,“南音,苏远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你小时候的那些玩具——喜欢的时候哭着喊着无论如何都要大人买给你,到手了玩儿厌了就丢开让它压箱子底,你这么轻率,对他也不公平。”
“我没有!”南音大声地冲他嚷,眼睛里含满了泪。
“喂,”我在这个时候插了嘴,“西决,你可不可以不要胳膊肘往外拐?现在不是谈论对错的时候。我们现在应该团结一致地站在南音这边,不是讨论对外人公平不公平。”
“你少添乱。”他不耐烦地冲我瞪眼睛,“团结一致也不等同于助纣为虐。我不过是要她想清楚。”
“那你告诉我怎么样就算不助纣为虐了?”我也冲他喊回去,“现在这种时候,好坏对错的标准就应该是南音的意愿。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还算什么一家人!”
“你们别吵了。”南音可怜巴巴地说,“别为了我吵。算我求你们了。”
“南音,我只问你一件事情,”我专注地盯着她,直看到她眼睛的深处去,“你现在还喜欢苏远智吗?”
她变成了一个在校长室罚站的孩子,轻轻地、像是为难地承认错误那样,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的话说到这里,被一声突如其来的莽撞的门响声打断了。
苏远智,驾到。
他的脸色自然是难看的,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现在的他看上去有了点儿男人的味道,我是说,跟当年那个一看就是硬充大人的青春期小男孩相比。我觉得我该打破这个僵局说点儿什么,我做出那种“大姐姐”的样子,对他若无其事地笑笑,“你刚下火车对吗?还没有吃早饭吧?”我承认,这个开场白极其没有想象力。
我做梦也没想到,南音居然弯下身子,固执地钻到了吧台下面。她掩耳盗铃地躲在那个堡垒里面,紧抱着膝盖,胡乱地嚷:“你别过来,我求你了,你别过来,我不想看见你!”
我和西决惊愕地对看了一眼,我知道,我们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一种疼痛的东西。
那个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南音顿时让我想到很多事情。那还是我小的时候,有一回,我的爸妈打架打到邻居报了警,派出所的警察们把我妈送到医院去缝针。几天以后,我爸和我妈来奶奶家接我,我妈头上缠着绷带,我爸一脸不知所措的羞涩——我就像南音一样,看见这样的他们,想也没想就钻到了冰箱和橱柜之间那道缝隙里,奶奶费尽了力气也没能把我拖出来。
西决弯下身子,抓住了南音的手臂,可是语气柔和了很多,“南音,听话,出来——”就好像南音是只钻在床底下的猫,“你这样没有用,你躲不掉的,不管你想怎么样都得自己跟他说明白,不用怕,南音,乖。”
跟着,西决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轻说:“行了,咱们俩到后面厨房去吧,让他们俩自己谈谈。”
我一边跟着他往厨房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埋怨:多精彩的场面,我也很想凑热闹。
我听见苏远智站在他进门时的地方说:“南音,过来。”
没有声音。只有空气在凝结。接着他又说了一次,语气近似祈求,“南音,过来。”
还是没有声音。然后他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南音你他妈的给我过来呀!”
“糟糕了,”我抓紧了西决的手腕,“那个家伙不会把南音怎么样吧?”我压低了声音问西决。
“放心。”西决说,“他要是敢动南音一根指头,我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我看行。男人就是这个时候顶用,全看你的了。”我表示同意。郑成功就在这个精彩的时刻,黏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终于听见了南音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么委屈,居然是平静的,“我向你道歉,是我的错,其实当初我们结婚就是错的,我现在发现了,还不准我改正么?”
“问题是你没有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是对还是错?”
“对不起,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南音执拗地说。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别听我们宿舍那群人胡说八道,我和端木芳是真的没有联系了,早就断干净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捕风捉影,我偶然一次不在宿舍就是去找她么,你会不会太过分了——”
“你又要我跟你说多少次啊!”南音耍赖时候的语气又出来了,“和端木芳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低级呢?好像我就是因为要耍性子要挟你才说要离婚……”
苏远智颓然地说:“那你告诉我,你看上了谁?”
“苏远智我警告你!”南音元气十足地宣告,“我说过了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低级,我非得是移情别恋了才要和你分开么?我就非得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才要离开你么?我就不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心么?”
“南音——”苏远智的语气里泛上来一种痛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我不要什么,现在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我告诉你,南音,”苏远智的声音突然间有点儿沙哑,“知道我偷偷地和你结婚以后,我爸狠狠地甩了我好几个耳光。那天在茶楼和你父母见完面以后回家,我爸就说:‘既然你已经长大了,你以后别想从老子手里拿走一分钱——’我说‘不要就不要,我自己去赚’,后来我上了回广州的火车才发现,我妈偷偷地把一信封的钱塞到了我的箱子里面,到现在为止,我打电话回家我爸都不肯和我讲话,我就是害怕这样下去他会对你太反感才要你偶尔去我们家吃顿饭的,我想说不定这样能让他了解一下你其实很可爱——这些我都没有跟你说过,我觉得这些都该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要自己解决……南音你可不可以懂事一点儿?”我承认,听到这里,我有点儿同情这个小家伙。这种争吵听起来真是过瘾,就好像我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所有的人都可以说我不懂事,就是你不行!”我知道南音在哭,“我知道,我们得罪了我的爸妈,也得罪了你的爸妈——可是我从来就不觉得我们犯了多么了不得的错!我要你和我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在一起。我想要我们俩永远像当初各自去偷户口本的时候那样,相信我们选择的生活是对的!而不是像现在,好像自己做主领了一张结婚证就什么都完了。以后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弥补只剩下了将错就错,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偷偷地结婚只不过是开始,如果一切真的从此完了,那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苏远智激烈地打断她,“我现在每天都在想,我要快一点儿毕业,我要找到一个过得去的工作,赚钱撑起咱们两个人的家,然后安稳地和你过一辈子,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我才不要安稳地过一辈子,我那个时候冒着雪灾到广州去把你从端木芳手里抢回来,不是为了安稳地过一辈子!如果只是为了安稳地过一辈子,找谁不行,干吗非你不可?我要和你谈恋爱,我要我们一直一直地恋爱,我不要你像是认了命那样守着我,我才不稀罕呢!爱情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爱情应该是两个人永远开心地一起打家劫舍,而不是一起躲在暗处唯唯诺诺地分赃——我要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
然后我们所在的厨房就开始晃动了,最先晃动的是我眼前的桌子,在那十分之一秒里我还以为是西决在恶作剧,紧跟着我的视线就模糊了,我才发现不止桌子,整个房间都在晃动——西决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郑成功那颗熟睡的小脑袋在我的眼前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店面里传来了瓷器被打碎的声音——这两个不像话的家伙,吵架就吵架好了,摔我的东西做什么?西决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另一只手从我怀里拎起郑成功,把那个家伙紧紧地拥在自己的胸口,他在我耳边简短地说:“地震。”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从后门逃离了那座突然之间开始剧烈地咳嗽的屋子。宽阔的马路似乎也传染上了感冒,跟着一起咳嗽,我看见街上突然之间就聚集了很多从各种建筑物里跑出来的人。一瞬间,一切归于平静。天地万物不再咳嗽了,恢复了它们平时不苟言笑的表情。可是我的眩晕还没能完全消失,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一天是2008年的5月12日,星期一,我也还不知道我莫名其妙的眩晕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西决紧紧地搂着我的肩,他怀中的郑成功居然一直没有清醒——这个孩子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西决说:“别怕,应该不是什么大地震。”紧接着他又说,“你抱着郑成功,我进去找南音。”
就在此时,地面又开始咳嗽了——迟来的恐惧此时此刻才不容分说地控制我,也控制了街上所有人的脸庞,我魂飞魄散地抱紧了他的胳膊,尖叫道:“你不准再进去,要是房子塌了怎么办?”他用力地挣脱我,“你在说什么呀?那里面是南音——”
话音未落,一切又恢复了原状。我们看见南音和苏远智一起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哥哥,姐姐……”南音清澈的声音有种悲怆的味道。然后她突然转过身,仔细地端详着苏远智的脸,他们彼此深入骨髓地对看了几秒钟,紧紧地抱在一起。我听见苏远智一遍又一遍地说:“南音。南音。”
“我现在得马上回学校去看看我的学生们。”西决捏了捏我的胳膊,“你们都不要进去,在这里站一会儿最安全。你马上给三叔他们打电话,我走了。”。电子书下载
“雪碧还在学校里。”我的心突然之间又被提起来。
“放心,我没忘。我先去我的学校,然后就去小学接雪碧。”
西决奔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处。那一瞬间我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下意识地抱紧了郑成功,他幼嫩的沉睡的呼吸一下一下拂着我的胸口,和我的心跳频率相同。我伸出冰冷的手掌,盖住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似乎是为了让天上那些震怒的神灵只看到我,不要看到藏在我怀里的他。这是他出生以来头一回,我想要为他做点儿什么。
我是在那个时候听到那个声音的。那个声音说:“请问,这家店是不是在招聘服务生?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第六章 我遇见一棵树
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我可以在回忆里对自己说:“我是在“5。12”大地震那天看见他的。”尽管那个时候,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瞬间,我并不知道,刚刚那场让我惊魂未定的摇晃,只不过是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大灾难的小余韵。我只记得,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似乎可以确定房子不会再像刚才那样咳嗽了,然后邻近的房屋里传来新闻的声音,我模糊地听见“地震”的字样。我不知道南音和苏远智去了哪里,西决说,要我打电话给三婶,可是我的手机在店里——我是说,在那间我如今已经不能信任它的房子里,我不敢进去拿。我原先以为,只要我付了钱,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毋庸置疑地被我支配的,人心不行,但是房子可以,店面也可以。可是就在刚才,他们全体背叛了我,只要强大的上苍微笑着推他们一把,他们顿时就拥有了生命,展现着那种报复的恶意的表情。我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能够吧?我一边在心里迟钝地提问,一边痴痴地看着那两个悬挂在我的头上,因为是白天,所以暗淡的大字:东霓。
然后有人从背后对我说:“请问,这家店是不是在招聘服务生?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那个声音坦然、愉快,有一点点莫名其妙。转过身去,我看见一张干净的脸,在午后绝好的阳光下袒露无疑,没有一点儿惊慌的表情,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成功的小舌头熟练地舔了舔我胸前的衣服——那是他断了母乳之后常见的动作。我于是发现,我的手掌依然紧紧地遮挡着他的小脑袋。事后我常常问自己,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把手从他脸上拿开——是因为我心有余悸,所以动作迟缓么?还是因为,我不愿意让这个明亮的陌生人看到他?
我咬了咬嘴唇,对他勉强地一笑,“刚刚是地震。”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真的——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突然头晕。”他一脸的无辜,接着说,“我还在纳闷,不至于吧,不过是面试一份零工而已,能成就能,成不了就换别家,怎么会紧张得像低血糖一样——您一定是——”他犹豫了一下,肯定地说,“您是掌柜的。”
他成功地逗笑了我。慢慢地绽开笑容的时候我还在问自己,不过是个擅长用真挚的表情耍贫嘴的孩子而已,可是为什么我会那么由衷地开心呢?于是我回答他:“没错,我就是掌柜的。你现在可以开始上班了。你帮我从里面把我的包拿出来好么,就在吧台上。”
他重新出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一个是我的来自秀水街的惟妙惟肖的Gucci,另一个是南音的布包,非常鲜明的色彩,上面盛放着大朵大朵的粉嫩的花儿和一个看上去傻兮兮的女孩的笑脸。他的变清很苦恼,“掌柜的,吧台上有两个,我不知掉哪个是您的。”
“笨。”我轻叱了一句,顺便拉扯了一下南音的背包带子,“连这点颜色都没有,怎么做服务生?你看不出来这种背包是很年轻的女孩子背的么,哪像是我的东西?”
他疑惑地直视我的眼睛,“您不就是很年轻么?”他很高,很挺拔,靠近我的时候甚至挡住了射在我眼前的阳光。
“嘴倒是很甜。”我的微笑像水波那样管也管不住地蔓延,“以后招揽客人的时候也要这样,是个优点,知道吗?身份证拿来给我看看。”
他叫冷杉。是一种树的名字。
“很特别的姓。”我说。
“我一直都觉得这个名字太他妈娘娘腔,听上去像个女人,可是——”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妈不准我改名字。她说老娘千辛万苦生你出来,连个名字都没权利决定的话还不如趁早掐死你——”
南音嘹亮的声音划过了明晃晃的路面,传了过来。我看见她蹲在不远处一棵白杨树的下面,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拳头,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摩挲着,“妈妈。妈妈——刚才我打电话回家里为什么不通呢,我很好,我还以为我们家的房子被震塌了,吓得我腿都发软了——”她突然笑了,像多年前站在幼儿园门口目送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么委屈,“妈妈你快点给我爸爸打电话,他不在公司,在外面,手机也不通——要是正在开车的时候赶上地震怎么办呢,会被撞死的——”她腾出那只在膝盖上摩挲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挂在下巴上的眼泪。我知道,她其实不只是在哭刚刚的那场地震。苏远智站在她身边,弯下腰,轻轻地摇晃她的肩膀,神色有些尴尬地环视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南音的旁若无人总会令身边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习惯就好了。
我的电话也是在这个是时候想起来的,来电显示是方靖晖。我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接起来,自顾自地说:“你儿子好得很,我可以挂了吗?”
他轻轻地笑,“挂吧,听的出来,你也好得很。我就放心了。”
“别假惺惺的了,”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巴不得我死掉,你就什么都得逞了。”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你还算是有良心。还有就是,我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是不是企图这样一点一点的感动我好让我和你妥协——你说听到我没事你就可以放心,此时,此刻,我愿意当真。
几个小时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龙城经历的那场小小的震荡,和真正的劫难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也不知道千里之外,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一秒钟之内,只不过是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眩晕而已,然后黑暗就此降临,再也没机会知道自己其实很健康,根本没有生病。我们够幸运的人,整日目睹诸如此类的画面:毁灭、废墟、鲜血残肢、哀号哭泣、流离失所,以及一些原本平凡,在某个瞬间蜕变为圣徒,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生存的人们……那段时间,三叔和三婶回家的日子总是很早,就连小叔一家也几乎天天在晚餐的时间过来报到,南音也不肯回去学校住宿舍了——是那些铺天盖地的关于灾难的画面让我们所有人开始眷恋这种聚集了全家人的晚餐,我们能清晰地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能彼此偷偷地抱怨一句今天的菜似乎咸了点儿——当然是要在三婶不在饭桌上的时候,她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坐在客厅里的电视前面;这样我们就能够确认我们大家都还活着,原来整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活着,有时候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郑岩。其实在大地震那天夜里,我梦见他了。在我的梦里他是以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出场的,谢天谢地,不是后来瘫痪了以后那副巨型爬虫的模样——你总算发了慈悲,我在心里轻轻地笑,没有以那副样子光临我的睡梦来恶心我,你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来恶心我,那恐怕是你失败的一生唯一做成功的事情。不过你打错了算盘,我不是我妈,那么容易就陪着你一起堕落——你还总是折磨她,你都不知道她才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会瞧不起你的人。
龙城振荡的那个瞬间,我妈正在遥远的舅舅家里一边开心地打麻将,一边教我那个恶毒的舅妈怎么整治她的儿媳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情,这很好。
人数增多的关系,家里的晚饭菜单又变成了三婶的一件大事情。有一天我看见,她耗费好几个小时来煲小小的一砂锅汤——那是西决的御用,除了雪碧这个未成年人,我们旁人是没可能分享的。因为西决去献了血,这在三婶看来,必须用一周的时间好好补一下,马虎不得。可是因为这锅太子的汤,只剩下一个火来做大家的晚餐,显然是不够的。于是三婶又十万火急地把那间新开的离我们家最近的餐馆的外卖叫了来,我顺手记了他们的电话——南音你看到了,这就是过日子的经验,任何时候都得准备应付突发的状况。
南音应着,“知道了。”看着这个几天里变得异常甜蜜和乖巧的南音,我心里总是有种没法和任何人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