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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转念一想我也释然了,我遇到过和尚那样的人,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正在这时,叶道林、胡日狗、林剑、金刚四个人急急忙忙地赶回来了,一进门,他们就看见我和麦虎正在那里相谈甚欢。
瞬间几个人对视一眼,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叶道林倒还好一些,始终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样子,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立马神色如常。胡日狗他们三个人却是已经有些愠怒之色了,尤其是金刚,当场就停下了步子,那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林剑在旁边拉了他一把,他才继续向前。真不知道,就他这个城府是怎么混上组长的!
几个人看样子很慌张,叶道林刚刚走到我们身边就问麦虎:“咋回事?我听说锅炉炸了?”
麦虎看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是炸了,也真难为你们还记得回来,新犯人丢在这里都不管了,要是跑一个,我看你咋办?”
叶道林皱皱眉四下张望:“我走的时候,明明让冀文学给帮着看一下的,他人呢?”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大雄说话的大雄应了一句:“他回号舍去了,走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说是凭啥让他当看门狗?”
我心里微微有些诧异,大雄这是明摆着烧火嘛!明摆着就是要引起矛盾!他把冀文学的话过给叶道林是啥意思?
果然,叶道林听了这话,脸色微变,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大雄。
只是这一眼,我就知道,叶道林也不是傻子,只是他也相信一个新犯人是不可能胡说八道的。所以他也么有追究只是问道:“政府有人受伤吗?”
“全晕了,余华才给送到医院去,不过现在听说没事了。”
几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叶道林立马道:“政府在医院,还不知道要呆多久,那里全是犯人用的被褥,我现在把他们的被子给送过去。”说着他一指我:“你力气大,帮我一齐去搬东西。”
我不敢迟疑,赶紧和他两个人到底下配电室值班室取出几个政府平时值班用的被褥,和叶道林一起送往医院。
穿过人来人往的操场,刚刚一踏进医院大门,我突然愣住了!因为我看到了几个很久不见,但却万万没有想到的熟人,而且,很熟很熟……
看着眼前这几个坐在医院长凳之上,没有穿囚服的人,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这都是谁啊?我在看守所三院四号的原班人马,管事得几乎全到齐了!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阿旭、卫明、小熊、黄华、还有牙刷!我仿佛身在梦中。而他们这个时候也看到了我,在经过初时的惊愕之后,哗啦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正在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寒,你小子又胖了啊!看来监狱的饭养人啊!”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是飞哥!
我猛得一回头,龙飞正站在我背后微微地冲我笑着,很久不见,他清瘦了许多,但是能看得出来,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
我眨眨眼睛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一下子激动万分,一把上前给他来了个熊抱!
龙飞身体努力地后仰,两只手抓住裤子大叫道:“哎哟!我的兄弟喂,我刚刚检查完,裤子还没有系好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其他几个人也上来围在一起,我对他们一一点头微笑,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的激动。说句实话,除了龙飞,其他人和我其实就是一般的看守所狱友,算不上多么深厚的友情,但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刚好是我在看守所最轻松的时间。进入监狱后,我一直过的都和憋屈,这里的气氛和环境和看守所大不一样,总让人有一种有劲儿没地使的感觉。尤其是今天下队以后,我更加感觉到改造的艰难,可谓是步步荆棘,处处都是规矩。压力特别的大!越是这样,我就越加怀念我在看守所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故而心里也就格外的激动!人生四乐,他乡遇故知,看来古人诚不我欺啊……
叶道林还算近人情,看这个样子,就知道我遇见看守所关系好的哥们了,所以在一开始就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径直去了病房。
我看看这些熟悉的面孔,问道:“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卫明回答:“还能怎么,送这服刑了,今天刚来,这不检查身体呢。”
我摇摇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接着我又指向牙刷:“最令我惊奇的就是你,你开始只有半年刑,后来因为大雄的那事受了一点牵连,又被加了一年刑,就算一年半,你也不至于到这里来呀?你那案子和刑期不够这个监狱的级别啊?”
卫明说话永远都是那么口无遮拦,他听了我的话打趣牙刷道:“人家现在可是十五年,和你一个级别的!不然他能到这来?”
“啊?”我闻言心里微微一惊,这时才想起来,他们几个人要不是刑期加重了,无论如何也不会送到这个重刑监狱来。所以我一把抓住牙刷说:“到底怎么回事?牙刷你说!”
几个人闻言面色都显得很黯然,牙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哥几个倒霉啊……”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听一声呵斥:“干什么呢?谁让你和刚来的人接触了,你们干部呢?”
我循声一看,说话的正是以前送我们来检查身体的狱政科吴警官,这个人可不好说话,于是我赶紧放开牙刷,冲其他人使个眼色,退到一边。
谁知道吴警官并没有就此作罢,他两步来到我身边,冷冷地盯着我问道:“几队的?我问你们干部呢?”
我垂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12队的,几天队上锅炉爆炸,伤了政府,我和我们积委会主任来给干部送被褥。”
“12队的?”吴警官面色缓和了许多,又看了看我的胸卡:“恩,真是12队的,你们队上的事我知道了,要不是来了几个新犯人,我早就过去了。”说完这话,他指指龙飞他们几个问我:“你和他们几个,认识?”
我点点头:“看守所一个号子的,打个招呼,没干嘛!”
他看我两眼,挥挥手:“12队的犯人我信得过,你去吧!以后注意。”
我如获大赦,赶紧鞠了一躬,转身对龙飞他们挤挤眼睛,就要离开。
龙飞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在我经过他身旁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兄弟 保重!回头聊。”
我点点头转身欲行,吴警官却再次叫住了我:“你等等。”
我回头看着他,只见他翻着手里的档案,看看牙刷,又看看档案,忽然问道:“你是涉毒犯?”
牙刷微微一怔:“那是上个案子,这次是伤害。”
吴警官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12队的那个你过来。”
我依言走到他面前,他面无表情地指指牙刷对我说:“既然他是涉毒犯,那就令当别论了,现在我要对你进行搜查。”
人家是政府,我是犯人,我还不是随着人家揉圆揉扁。他说要检查,那我只有配合。于是他将我所有的口袋,包括鞋袜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最后还让我一件件脱光了衣服……
叶道林估计是半天每见到我的人影,就出来寻找,见到这个情况,也是不明所以。只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好半天,吴警官才对我搜查完毕,他挥挥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示意我穿上衣服离开。监狱警察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干什么不需要任何理由!
东西已经送到,我们就要原路返回。我再也没敢和他们几个人打招呼,只是无奈地对他们咬了摇了摇头,就出了医院的大门。
就在我刚刚出门的一瞬间,我听见卫明在对龙飞说:“飞哥,我咋发现,这才几个月没见,秦哥就变得这么怂了?”
我一声长叹,低着头,加快了步子。
走在路上,我想起卫明说的话,回忆起看守所的那些日子,心里不禁问自己:“我这到底是成熟了?还是真像卫明说的,怂了?”
“麦虎今天和你说啥了?”我正在沉思,叶道林突然来了这一句。
“啊?噢,他没有说什么,就是问问爆炸的事情,我也没和他说什么。”我反应过来,赶紧回答道。心中暗想,现在说每句话都要小心了。
叶道林看看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刚才在配电室人多,我不好说设么。现在就咱们两个人,我对你说句话,你记住!”
我听叶道林这样说,心里一个咯噔,硬菜要来了!
果然,叶道林认真地对我说:“今天你刚来的时候,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就说想打组长之类的话。说实话,其实当时我也很生气,太不像话了!刚来就想给我们亮耳朵,这不还反了天了?”
叶道林说完这句,看看我的脸色,我赶紧故意露出一副委屈之色。
叶道林好像很满意我的这种反应,点点头又接着道:“可是后来我又转念一想,你也不知道胡万东(胡日狗)和麦虎都是组长。所以那话也可能是无心的,尤其是你帮林剑揽了泼水的事之后,我就已经明白,你并不是不把我们组长放在眼里,要不然你也不必这样做了。所以我才在配电室帮你说了几句好话,再加上你们老乡又介绍了一下你的基本情况,他们这才起了招揽的心思。”
虽然他的话有卖好之嫌,但是我细想想,确实有这个可能。因为他说的话条理清楚,还比较客观。虽然遮遮掩掩没有明说,但是总体上和麦虎分析的差不了多少,令人信服。
“谢谢叶组长。”我向他微微欠身,以表谢意。
叶道林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不想害人罢了。还有,我们队上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
我摇摇头:“该是啥就是啥,叫你的名字我觉得不礼貌。”
叶道林轻轻一笑:“礼貌不礼貌不重要,但是你今天对你林剑和金刚组长的态度,却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我微微一惊,表示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要说他们的做法的也是对的,像你现在的这个条件,要是有人推一把,那以后注定是要在这队上混起来的。与其打压排挤,平白把这样一个好苗子推向对方阵营,还不如招为己用,这样还能得到更大利益。”
我尴尬的笑笑:“您是在是抬举我了,我只想平平静静的改造,其他的我没有兴趣。”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动奇怪,叶道林为什么要把两方的矛盾挑明了说?要知道他也是混到积委会主任的人物,在这个队上也算得上是翘楚了,按说不可能是这个城府啊?
我的疑惑很快就被叶道林解开了。
只听他立马缓缓说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本来你刚刚下队,这些事情让你知道早了没有好处,但是今天金刚给你说的已经很露骨了。后来你又和麦虎聊过,我想以他的风格,肯定不会不和你提到这些,所以我给你几句忠告也无妨。”说到这,他轻轻一拍脑袋:“哎哟!和你扯了半天,话题都绕远了,这样给你说吧!你别看我在配电室的时候还帮着金刚他们做你的工作,但是实际上,我真担心你会答应他们!”
我更加吃惊了,为什么叶道林会这样说?
叶道林没有管我的惊诧,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向来不赞成拉帮结伙,因为我还是新犯人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队上现在这个情况,都是这个时期的历史产物,那是特定情况下产生的。这种拉帮结伙的情形说不定还会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它注定不长久!我为啥要这样说?原因很简单!
首先,这和监狱总体的罪犯改造思路是相悖的,监狱其实从来都赞成现在这种以犯人管理犯人方法,这都是基层干警图省事,继承下来的陋习。将来总有一天,要被渐渐取缔。
再者,队上的警察虽然很多时候都要依靠利用犯人,什么组长,积委会成员这些名字都很好听。但是我们这种人,就像是床底下的夜壶,用的时候很方便省事,也很舒心。但你的本质还是个夜壶!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嫌你又脏又臭!所以我们要时刻记请自己的身份,但是很多人常常都忘乎所以。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政府其实需要的是平衡,才会默许这种帮派的存在。但是你记住我的话,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明白了。政府真正信任的犯人,还是那些既有能力,又不偏向于哪一方的人!因为其他两方的人,无论是哪个,都会在一些事情上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只有独立于这两方之外的管事犯,在管理上才能真正做公平,这也是我今天能够做到积委会主任的原因!我没有帮派,我只有一个人,但是我的老大却是政府!拉帮结伙,虽然能够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是它是有限的,而且是需要你回报的。但这个代价你最后有可能付不起,因为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很多人都不明白,个人能从这个团体里得到的,永远小于你所付出的。你一旦涉足其中,你所需要维护的就不在仅仅是你个人的利益。而我们犯人的一切都是政府给的,他们一句话就可以全部收回。所以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偏不倚,耐住寂寞,只要你真正有能力,你总会有进入政府视线的一天,那个时候你所得到的成绩,将会是任何犯人都不能给予的!”
叶道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听在我的耳里,句句惊心!真他妈不愧是自学的研究生,这些话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说话就像调查报告,条理清楚,逻辑合理。让我这个改造的门外汉一听就明白!怪不得人家能做到积委会主任,这就是水平!
叶道林好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其实这也没什么的,其实只要能静下心仔细想想,就不难得出这个结论。但是很可惜,这么些年了,在这个队上我见了很多的聪明人,但是他们的心,都不能真正的安静。总是会被一些蝇头小利蒙蔽双眼……”
叶道林说完这话,拍拍我的肩膀:“其实你今天拒绝了金刚,才让我真正对你起了兴趣,新犯人真的是很难抵御这个诱惑。其实你就是答应了,最后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要不你很傻,最后有一天成为别人斗争的牺牲品,要不你很聪明,能学会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默默按资排辈,在众人的帮助下,最后当个组长,但也仅限于此。所以你没有贸然答应是对的,就凭这个,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很不一样很有头脑,而且能经住诱惑。不要急,相信我,如果有机会,你自己又争气,将来有一天你会比他们都好。”
我听得哭笑不得,心想我没有答应他们,哪是因为什么头脑啊!完全是个人感情所趋。所以我苦笑道:“您恐怕太高看我了吧?”
叶道林摆摆手,然后又轻轻一笑:“今天和你说了这么多,可不符合我一贯闭口寡言的风格。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吗?”
“我奉行的改造宗旨一向就是那3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明知不对少说为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今天和你说了这么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心里不禁腹诽道:“就你这智商,我咋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话总是新欢卖关子!”
还好,叶道林并没有真的让我猜,径直就说了出来。
“你有可能不知道,我们队上爱学习的人多,当时普遍写不了东西,因为很多人都是学技术出身,这个对于他们来说,有点难。可是我看了你写的东西,觉得你有相当的写作功底,稍微培养和锻炼一下,应该可以给我帮帮忙。帮我做做档案,写写材料。但是要你真正的成了金刚他们的人,在改造之外我想让你干点什么,还要给他们打招呼。你可千万不要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我已经说过了,他们两派我谁都不参合,只是我的爱好比较多,所以和林剑胡万东他们谈得来,所以经常在一起。既然和人家不是一个锅的,用人家的人,肯定要打招呼,不然就是大忌。”
我当时还以为叶道林说他爱好比较多,只是随便说说,后来我才知道,这哥们的爱好,真的实在是太多了……
“当然我一开始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想到我们分监区又多了一个投稿的通讯员,以后可以给咱们分监区争点光。”
叶道林拿指头点点我:“直到后来我看了你的档案,才对你有了一个了解,怎么说呢?档案上反映出来你是个很讲道义的人!这一点给我的印象比较好,我就有些动心,最起码不可能最后抢了我的饭碗,出现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儿。后来泼水的事证明你这人反应很快,那就说明我不会经常给你擦屁股。但是最重要的就是你直接拒绝了金刚他们的招揽,让我觉得你很有头脑。一个有能力、讲道义、反应快,有头脑的人,这不正是我需要的人吗?如果我搞的那一摊子你能迅速上手,那就真如我说的,你的改造成绩绝对比当个组长强。要知道,我们分监区不缺有能力的管事犯,但是很缺笔头子能写的管事犯。这就是你所具有的优势。所以我才会给你说这些,我生怕你走错路,那样我就少了一个好帮手,哈哈!”叶道林说完后,哈哈大笑。
我听得脸都红了,赶紧说道:“您过奖了,您给的评价太高了。我对监狱的事还两眼一抹黑呢。”
叶道林轻蔑地哼了一声:“监狱的事儿,谁一进来就懂?还不是在改造中学习改造,时间长了,这里面当当行行你就明白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心里默默想着叶道林的话,觉得他真的是开诚布公。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话不实不尽,实际上他也有他自己的算盘,他想自己培养一个接班人,早点上手他那一摊子事,自己也好轻松一下。而且他觉得自己带个人出来,最起码会对他感恩戴德,这样他既解放了自己,也得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要是我是叶道林,说不定我就会真的听他的,按照他的安排和建议走下去,但是很遗憾,我是秦寒,从来都是喜欢感情用事的秦寒!
多年以后的今天回想起叶道林仍然微微叹息,他恐怕是我整个监狱生涯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人,个人能力方面,也是我最佩服的几个人之一。但是,影响归影响,佩服归佩服,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变成他!因为他就像一台机密的机器,凡事都会先计算利弊,从不感情用事。他总是能很好的规避风险,隐藏自己,其伪装功力,恐怕就连岳不群也望尘莫及,所以在他众多的外号当中,‘岳掌门’也是叫的最响的一个!这样说吧!在一起那么多年,分监区每一个混的稍微好用一点的犯人都出过事,但是唯独他一直安然无恙。而且违纪的事他一件也没少干!
我和麦虎曾经对叶道林进行过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