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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放一把!
大年30下午,玩茶话会,警察陆陆续续离监,都回去过年了,队上只留下值班的警察,就在下午饭前,很多人都纷纷出动,不约而同的来到小花园里。
大家都心照不宣,见面点点头,会意的一笑:“来了?”
干什么?挖金子!
酒!在监狱那确实是是比金子还要贵重,过年前埋下的酒,在这个时候将要启出第一批。大家都选择了这个晚饭前的时间,等会就是年饭狂欢的时候,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但是有趣的是,虽然大家见面都笑而不语,但是一旦有个人启开泥土,大家都会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手里的活动。那种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卫星升空后,地面的观测人员。为什么?这种东西,都是地下财产,不受监规纪律保护的,万一被谁把自己辛辛苦苦,埋下的金子挖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当然要打起万分精神了!
那那个时候买酒几乎是半公开的,后来监狱进入黑色恐怖时期,我们曾不止一次的怀念过那段岁月,那是一个多么惬意和豪爽的时代啊!人人几乎在过年的时候都能沾点酒,与其说是沾点酒,还不如说是沾点年味。至少很多人都是这样说的……
但也正是那一年,因为酒的缘故,有人丧失了理智……
大年三十的夜幕终于降临了,犯人的狂欢也要开始了。
要说那一年的春节也真是天公作美,大年三十值夜班的两个警察是老万和老温,这二人都是现在已经不怎么管事的,管了一辈子犯人,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很多事都见过了,很多东西也都想明白了,现在只要不扣他们的奖金,像犯人喝个小酒这样的事情他们是不会管的。
那天晚上,具体的情形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唯一还能够记住的就是电视场里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人在收看春节联欢晚会,中队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躲进了小房子,一楼的机加车间,配电室,二楼的保管室,理发室,调度室,三楼的绘图室,刻字室,到处都是人,每个房间里都传来吆五喝六的声音,处处欢声笑语,一派喜气洋洋。
那天晚上我碰见的每一个人都是面红耳赤,包括一些平常连酒根本都粘不到的人多少都喝了一些。三楼的水房外是一个小天台,我下午从那里路过的时候上面还是一片整洁,到了晚上,我再看,各种档次各种类型的空酒瓶已经堆积的像小山一样高了。今年流到我们队上的酒实在是太多了,怪不得前面的小花园所有的泥土都被翻过了一遍。
我们几个人那自然是当仁不让,由于几个人经济都还尚可,在加上张义确实有一定的活动能力,所以我们的年货置办了很多,几乎代表了中队的最高水平。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张义把酒抒情:“来,兄弟们!辛苦了一年,痛苦了一年,命苦了一年,今天好好放松一下,你们都是跟着当哥的,当哥的能力有限,说来惭愧,这一年到头给你们搞了个冰冰凉,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你们跟我混了一年,别的没有啥,好酒好菜还是能吃上一口的,监狱里混图个啥?第一减刑,第二好耍,第三能吃能喝,这三点,能占到一点,就是混的差不多的,要是三点都能兼顾,那也就没有什么好奋斗的了。来!为了你们都能早日达到这三个目标,我们喝一个!”
大家纷纷响应:“说的好!来,张哥,喝一个!”
张义在需要他说话的场合,他的语言方式总是这样的直白而又这样的朴实,质朴当中有一股摄人心魄的煽动力,大家都觉得他说的很对,憧憬着他所说的三个目标,浑身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情绪瞬间被点燃。
酒,喝的很快。在场的人神经紧绷了一年,在这最后一天,大家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一下,就连平常少言寡语的小段都自告奋勇地跟大家打了个通关,说了一些平常根本听不到的煽情的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麦虎也来了。
张义看着麦虎进来,露出了微笑,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已经很能明白当中的一些关节了,虽然我们是一个大团体,当中张义和麦虎各自都带的有人,所以过年还是分锅的,在这个时刻,谁主动到谁那里去,就表示主动承认对方在这个团体中的地位要比自己高一些,当然,这不是示弱,这只是示好。后来麦虎曾经对我说过:“张义就是一个需要顺毛毛摸的人,我那个时候想到我们的斗争正在最紧要的关头,内部一定要团结,没有必要和张义在这些小事上争长短。他看中面子,我看中的是我们大家将会得到的实际利益。团结压倒一切,他的性格是不会主动到我门上来的,所以,我只有去适应和迁就他……”
麦虎来了之后,跟张义打了招呼,然后就坐下跟我们喝酒,过了一会儿就和张义一块儿下楼去了,麦虎已经做出了表示,张义也需要到麦虎那里去一下,毕竟那边的几个人也是我们这个团体的。
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就在屋里吃菜喝酒,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狗娃那天也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要我原谅他,原谅他曾经对我的误解。我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知怎么的就响起了牛娃,再想想我们三个小时候的样子,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狗娃后来彻底喝醉了,烂醉如泥,倒在刻字室的椅子上呼呼大睡。小段也是醉眼朦胧,在那里低声唱着我根本听不懂的歌。
我却没事,因为我那天晚上只喝了很少的一点酒,我从小就不爱喝酒,原因有二:一是我生理上接受不了这个东西,喝一点就心跳加速,恶心难受。二是我特别不喜欢喝酒的这种氛围,尤其是不喜欢酒醉的人在我跟前说醉话,喝醉的人姿态千奇百怪,有点只是倒头便睡,那倒还罢了,有的喜欢整宿的唱歌,有的喜欢拉着你的手谈心,说些第二天早晨清醒后自己根本不会承认的话,真的是令人无语。最可怕的就是有些人喝醉了之后喜欢哭!我一看见这一种的就头皮发麻……
所以我那天就没喝多少酒,监狱不像外面,酒是很稀罕的东西,你不喜欢喝,没有人强迫你,省下来大家还可以多喝一口,所以他们几个人都喝醉了,我也只是微微有些酒意。
一喝酒就想上厕所,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毛病。三楼的水房里有一个小便池,我正在里面欢快的放着水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哟!现在真是江湖乱了套,砍头子上了道,妈逼一个才来了年把天气的新犯人也能喝上酒了。”
我转身一看,正是金刚,水房里没有别人,我心里知道他说的是我,不由得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要是换做以前,我还没有当组长的时候,或者说我没有喝酒那有可能我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息事宁人,只当没听到,可是,我现在已经是当过管事犯的人,他们在我眼里也就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不可冒犯了,再加上我们本身就是敌人,他和林剑是一伙的。我酒精作祟,所以我当时也就没有客气。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个手指向他,随即又指指胯下那活儿,另一个手将其抖了抖,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还真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其实就是个鸡巴毛!”
〇③⑧
风起于青萍之末,谁也没想到我对金刚所说的这句话竟然会成为我们两派人彻底翻脸的导火索,后来一系列的冲突都由此展开,他打破了中队保持了数年之久的平衡,是长久以来的冷战真正变为了战争。
金刚听了我的话脸上先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有想到我竟敢这样说他,的确,长久以来,他们的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他们把我的隐忍和等待当成了懦弱和胆怯,或许他们认为经过去年春节茶话会上袭击林剑的事之后,我已经吃了口头,再也不敢和他们造次,要不然的话这一次组长被撤之后我也没有找他们麻烦,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我害怕了,而是得到了指导员的指令,其实在我的心里我早已经对他们仇恨万分!
其实斗争就是这样,不是朋友必然是敌人,尤其是在监狱这个地方,为了利益之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我都认为可以理解,就像麦虎常说的一样:改造不是请客吃饭,改造是你死我活,它是流着血的。
但是具体到我个人的身上,我却真的无法无法接受,仇恨时刻都在侵蚀着我的心,就像暗夜里的寂寞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爬了出来。没有办法,人都是自私的,都是唯我的,不是吗?
我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理他,准备转身就走,吃惊的金刚都快要等我出门了他才反应过来,在我身后恶狠狠地喊了一声:“你他妈说谁呢!”
我停住脚步,回身不甘示弱地说:“谁他妈说我我就说谁。”
说实话当时我已经有了一点退让之意,不然我完全可以告诉他:老子说的就是你!在口舌之争中,这种语气本身就是一种示弱的表现,不是我害怕他本人,而是因为长期在麦虎的影响下,我现在也有了一定的大局意识,我想到这是过年期间,大家都很高兴,都在喝酒,要是真有个什么事儿,管得严的不说,在这个时候干警们肯定要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酒身上,那样的话我有可能成为犯人的众矢之的,成为公众怨恨的对象。用我们行话说,这就叫做把锅砸了。
金刚也不是毛头小子,他瞬间就捕捉到了我语气里的退让之意,而且错误的理解成为我是害怕了,所以他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嘴里说着:“你他妈别走!你个碎逼!还不得了了?”
我看他有动手的意思,就不想再纠缠,也上前一步迎着他的目光狠狠地说道:“你信不信,老子今天在这把你灭了!”
当时我的气势很足,表现出了和前面那句话不同的姿态,所以金刚一下子怔住了,他左右看看,水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身高一米八一,体重八九十公斤,他虽然名叫金刚,但那个身板也只比武大郎好一点点,所以瞬间他的气焰就矮了下去,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卵击石的事情金刚是不会做的,金刚只会坐在大厦顶上打飞机……щΧξ。Cc。
我骇住了他,趁这个间隙我得以顺利的走脱。回到刻字室,小段已经没有唱歌了,正在那里高声的背着监规纪律,看样子真是喝大了。给我们做饭的一个人,我现在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叫小虎吧!见我面色有异关心地问道:“寒哥,咋了?”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坐下刚喝了两口水刻字室的门就被重重的推开。
“老张!你管的人要飞天,现在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在眼里了,你说咋办?”说话间呼啦啦进来好几个人。
我一看都是他们那个集团的骨干,金刚,林剑,孙军……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金刚和林剑倒好罢了,当我看清来人里有孙军的时候我心中的怒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后来我想,恐怕是因为我实在无法接受老乡跟着别人来找我麻烦的这个事实,不过后来我也释然了,俗话说的好:老乡老乡,背后一枪。他不跟着为虎作伥来针对我,怎么能够表白他的忠心呢?不过当时的情况确实我真没有想到,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大胆子直接找到张义门口来,要知道在这个门外和进到这个屋里那完全是两个概念。说句难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我是张义带的人,张义的火爆脾气他们不是不知道,那当年可是敢和队长拍桌子的人,所以我确实很意外。
正是因为意外,我一时有些发愣。他们进来以后发现张义没有在,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以为我害怕了,所以凶狠的围了上来,林剑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个碎杂种!不想活了是吧?敢骂组长是鸡巴,还说要把组长灭了?”
现在他们人多,金刚也在旁边有恃无恐地说:“来嘛!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让你灭!”
当时的情形真是骑虎难下,我知道今天胆敢退缩,那以后我在这个队上也不用混了,先不说别人咋看我,以张义的脾气,他恐怕也要怨我给他丢了面子。
林剑见我不说话,错误的以为他们的气势压倒了我,于是上前一步,嘴里说着:“你看今天的事咋办?”
我还是不答,眼睛在屋里到处寻觅着,突然!我看到一样东西。
啪!突然一个耳光就扇到了我的脸上!林剑动手了!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看来今天真是酒精在作祟,金刚见林剑一动手,也往上来扑,当时情况非常危急,我已经被逼退在墙角了,当下不退反进,迎着他们俩就攻了上去!
我进攻是假,充其量是佯攻,其实我真正的目的是他们身后的东西。他们没有想到我这么勇敢,一时没有防备,真被我冲了出去。
门口有人,我不能冲出屋外,但这不重要,我一个箭步奔到刻字机下一猫腰,拿出了那瓶张义用来清洗机器汽油!
我迅速拧开盖子,一手抓瓶,一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歇斯底里的大喊一声:“都他妈别动!谁敢上来,老子们今天都死在这里!”
监狱里经常会有人说这样那样的大话,就好像每个人都是悍不畏死之辈,给他一个炸药包就可以随时去像董存瑞一样炸碉堡,但是实际上呢,这些人当中,鼠辈还是居多。
当我拿着汽油和打火机向众人高喊的时候,所有人都被骇住了,没有一个再敢前行一步。
“你们太他妈欺负人了!问问金刚,今天的事儿是谁先挑的头?老子忍了就可以了,还他妈找上门来?你们算是什么东西?老虎不发威,就当我是病猫啊!告诉你们,今天不给老子说个一二三,谁他妈也不要想走出这个门!还打我!再来打一个试试!”我高举着汽油瓶子大喊道,一幅搏命的样子。
他们被我的气势压住了,也没有想到局势会突然发生转变,有些慌神。趁着这个功夫,我一个箭步,将手里的汽油,抛洒了一些在门口。
门口守着的人,看见汽油飞了过来,赶紧闪开身子。小半瓶汽油全部泼在了门口。我也随之抢占了这个地形,收住了门口。
林剑根本没有想到,只是一瞬间他们就到了这个境地,我已经清楚地看见他眼睛的畏缩之意,但是没有办法,作为一组之长,今天又带来的有人,要是就这样服了软,那他以后肯定了也是身败名裂,不需要混了,所以他不但没有退却,反而迎着汽油瓶子向前了一步。
很多年以后,我都还清晰地记着他当时卖出的那一小步,要说能在监狱里有所地位的,那都不是易于之辈,多少都是有点自己的特点的,再怎么说,也是监狱斗争的血与火中考验出来的,轻易不会被任何人吓到,所以我在这件事上,还是真的很佩服他的勇气。
不过当时他这一前行,反而令我没了主张,我是不可能真的点燃打火机的,到处都是汽油,刻字室大,里面还码了一些过年做灯笼剩下的材料,那都是易燃之物,要是着火了,就是一发不可收拾。我之所以能这样,就是要吓吓他们,让他们扔下一两句软话,然后知难而退。现在林剑这样一搞,反而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的身子进了一步,但是并不冒失,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的手吗,嘴里沉声说道:“来!朝我这泼!由有种的现在就来!”一边说着,他一边扯开自己的上衣。
我当时还真的有些紧张,虽然挨了耳光,但是我并没有失去理智,在过往的岁月里,我受的委屈比这多得多了。只是我现在一下子变得被动,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一直紧紧关着的大门被人猛的一下推开了,我站在门后,闪避不及,一下子就被推了个趔趄,我当时就是一个前扑,一下子就到了林剑地跟前!
我心中大叫:“坏了!”
果不其然,久经战火的林剑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趁我立足未稳,借着这股力量,一下子就把我按翻在地。
瞬间,几个人就扑了上来。死死地将我按在身下。
我正在挣扎,心中还在想:今天这个亏恐怕是吃定了!
就在这时,我耳朵里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搞啥呢?他妈那个屄的!打到老子门上来了!你们想飞天啊!”
这是张义的声音,这是张义的声音!我听出来了!
在此后的岁月里,我常常在想,我和张义十数年的关系,相交很久,他这个人很多时候说话很粗俗,甚是不对我的胃口,有的时候甚至他一说话,我就皱眉。但是,那一年的除夕,他的这一声,在我耳朵里听来,无异于是天籁之音……
叫骂间,我就觉得身上的压力骤然一减,我知道老张出手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身已经筋疲力尽,但是一听到老张的声音,我就像是浑身有了力量,一下子就顶开了身上的人。
我迅速地从地上爬起,凭着感觉和老张站在了一起。这时我才发现,耗子和马晓也来了。估计是来和我们喝酒的,我就说嘛!怎么一下子就缓解了不少压力,搞了半天是因为有这两员人见人愁的悍将来了。此二人,别的不行,打起架来,真的是有一股亡命徒的二愣子劲,那是好手啊!
当时的情况已经是剑拔弩张!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思考问题!!!
我当时在想,很是奇怪啊!老张性格狂暴,虽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粗人。但是也算得上是一个冲动的人,经常有一些感情用事的行为。
反观麦虎,像是狐狸一样狡猾,毒蛇一样隐忍,一切以利益为重,绝对不是个冲动鲁莽的人。这二人的性格都是走了两个极端,但是看看他们分别网罗的人。
马晓、耗子,瘸子坤叛徒冬兄弟,这本是和老张一样性格的人,最终却和麦虎走到了一起。我和小段在整个犯群里,都是属于比较斯文的人,却和老张关系好。
这真的是很令人费解?难道说真的是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我靠!想到这,我不禁摇了摇脑袋,他妈的又不是谈恋爱!
张义和林剑虎视眈眈的对望着,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现在老大都出现了,我自然闭了嘴,任由他们去解决。
张义首先说话:“林组长,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你门居然跑到我门上来欺负我的人?是不是喝了几杯马尿就不是你了?”
林剑指指金刚:“你不说我也要找你呢,你的人现在简直没有一点规矩了。居然敢骂组长!你说这事儿咋办?一马归一码,我们之间的事儿,那是我们这个级别决定的。我问你,如果我的人随便骂你,你会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