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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隐漫录-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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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颇柔婉,缠头之费,从不与人计较,以故枇杷巷底,车马喧阗,一时声价倍增。梦琴仙客久旅历下,最喜玉儿,每闻玉儿演剧,虽远必至,隅坐静听,辄为之正其节奏;下场见之,必招令入席侑觞,告以曲折有误,必令按腔改唱,自称为顾曲周郎。玉儿慧敏受教,不以为忤,而以为乐,如是者有年。及县官鬻妓令下,凄然曰:“宁为才子妾,不愿为俗人妇也。顾我阅人多矣,从未有一相识者可托终身。惟梦琴爱我,然格于例;至年齿迟暮,所不计也。”盖梦琴为幕府上客,当道甚器重之,年亦六十余矣,鹤发童颜,尚称矍铄。鸨以玉言走告梦琴,梦琴跃然起曰:“个妮子果有斯志,当代筹之。”遂倩他人应名,而别营金屋藏娇焉。于是每逢花气侵帘,月光入牖,梦琴笛,玉儿奏歌,为消遣计。不意好事多磨,梦琴遽以消渴疾卒,旅橐萧然,无以为殓,盖虽为名幕,而南辙北辕,挥霍已惯,去家千里,孑然一身,自友朋外,无一戚串。玉儿尽出其钗钏衣裙,鬻诸市,供丧费,并购地于趵突泉旁,埋其骨焉。事既毕,即往某尼庵,削发入空门,绝无依恋。玉儿自谓此系命焉,不可强也,决弃舞衫歌扇之因缘,而为茶版粥鱼之生活,莲性潜胎,荷丝竟杀,烟花中人,又何不可立地成佛哉?
  娟儿,一字慧珠,东昌人,隶福庆班。年仅十四。明眸善睐,容态动人,而一串珠喉,有若晓莺雏凤,故选色征声者,辄推为巨擘,以是艳名独着。瓜字将分,风情半解,眉语眼波,销魂真在个中。所居邃室曲房,尤为幽静。庭中多栽秋海棠,片石孤花,别饶雅趣,入其室者,几忘近于市廛、甚嚣尘上也。工小曲,颇记近事。出语诙谐,妙解人颐,顾非与客素相稔者,不轻发声。至若粉墨临场,则又慷慨淋漓,哀感顽艳,倾其一座;装束既改,面目亦更旖旎温存,别有一种情致矣。时有山右王君者,硕腹贾也,赏其明艳,拟出千金为之梳栊,然娟儿弗愿也,婉辞却焉。王忿甚,索还所赠物。娟遽出己资,入□□售物如客所赠者凡三四,令王自择,王惭而去。娟卒随一贫士,伉俪甚相得。初入门,见己平日所弹琵琶悬于壁间,遽起掷之阶下,裂焉。宾客尽愕,莫解娟意。娟曰:“今为良家妇,岂复需此?不能断我手,故假乐器以明志耳。”乃尽叹服。娟之能自立,亦可见矣,宜其出淤泥而不染也。
  凤儿,小字玉,武定人。进高升班时年止十五,歌舞超群,已称绝艺。演《天水关》《二进宫》等剧,音调高逸,声情激越,听者尽怡。有客于红氍毹上见之,疑其志厉风云,词成廉锷,眉宇间棱棱有逸气;逮乎歌衫既卸,妍态毕呈,顷刻顿若两人。苹香榭主曾与之订欢,往来莫逆,缠头罗绮之属,馈赠盈箧笥,无所吝也。凤亦先意承志,曲尽缱绻。一日,以有事将去历下,凤特邀诸姊妹,盛设祖帐,饯行于蔚蓝轩,肴馔既陈,笙箫并作,合演《长亭》《草桥》诸出,尽态极妍。演竟,重复入席,洗盏更酌,诸妓更以啰帕锦带赠客,为别后相思之征。众谓数十年来,无此风流韵事矣。
  锦儿,字宝瑟,章夏人。以家贫,堕落平康,致为鞠部雏伶,非其志也。年十五,犹梳双鬟,一切皆尚吴门结束。工颦善笑,谑浪自喜,女中之东方曼倩也。态度潇洒,举止蕴藉。既扮小生,轻衫小扇,流盼生姿,居然翩翩顾影美少年也。隶四喜,推为翘楚。眉黛时有隐忧。客或有诘之者,俯首不答。固问之,则曰:“其中自有不可言之隐在也。”或有代为之谋者,则又含涕以谢。耕烟羁客往来会垣,所至以锦儿为主,资用出纳,衣服浣濯,一切皆锦儿所司,锦儿亦愿嫁之,托以终身。后客别有所眷,遂与锦儿绝,因是大为姊妹行所白眼,盖锦儿倚门买笑所蓄,悉以畀客,而为客所干没也。锦儿叹此中不可以处,一日,自剧场归,手调紫霞膏,以自毕命焉。呜呼!客非人也,负锦儿多矣。
  珠儿,小字如意,籍本兰山,自幼寄居天津之吴桥。年已及笄,姿态娟妙,丰神独绝。唱“折柳阳关”三阕,柔情缱绻,韵致缠绵,殊令人之意也消;其余所娴词曲甚多,而此为独步。每演是出,座客常满。珠儿尤以歌胜,韵可绕梁,脆堪裂帛,其错落若走盘,尤不愧珠之一字。顽石道人常偕友往访之,珠儿知其为名下士,款待周旋,尤为优渥。时道人将回江左,友人即于珠儿妆阁饯行。酒半,抗声高歌,响震金石。歌竟,捧觞为生寿,曰:“儿不愿久于风尘,意将择人而事,特意中尚不知有谁何。笔墨稍闲,敬乞作一小传以表彰之。”道人当时诺之而未果。明春,忽患时痘,遽尔怛化,丛葬北邙。吁!亦可伤已!
  天南遁叟曰:“齐馈女乐,见于《春秋》,意者其亦管敬仲女闾三百之遗风与?维扬谓之‘髦儿戏’,不知始于何时。上海向亦行之,今废。粤东女班不亚于梨园子弟,始则歌衣舞扇,粉墨登场,继则檀板金尊,笙箫侑酒,真曲院之翻新,绮游之别调也。余友顽石道人着有《历下游记》,阅之聊当卧游。紫曼陀罗馆主之至也后于道人,亦复缀其近闻,出以示余。余虽不得至,心向往之,笔之以代耳食。”

                        


    东瀛才女


  小华生,居日本之神户,固小家女子也。秉性颖悟,秀外而慧中。涉书史,解吟咏,书法亦秀逸。在家无所事,见艺妓之拨琵琶侑觞者,得金钱独伙,心窃慕之。乃改习三弦诸技,兼学歌曲。按节发声,响遏行云,虽老妓师自叹弗如,邻家姊妹咸曰:“艺成矣,可出而应客矣。”
  第耻在乡里作此生活,乃航海至沪。时四马路最为热闹,赁楼三楹,小憩行装。东瀛女子多来沪北设屋卖茶,特其品甚贱,捉臂捺胸,备诸丑态,大雅所不屑至。女初至见之,心窃鄙焉。因此声价自高,凡遇俗贾市商,辄不酬接,甚或加以白眼,于是名亦不甚着。
  有倚雯楼主者,风流倜傥人也。道过申江,停踪旅馆。素知沪上为烟花渊薮,思来一扩眼界,特涂脂抹粉者,多不当意,遍访数家,辄未许可。忽闻人言:“有东洋茶楼者,即妓馆也。”爰笑谓其友曰:“食指动矣,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时已薄暮,令友导往。凡历数家,辄曰:“此牛鬼蛇神也,何所见不逮所闻耶?”至小华生所,一见如旧相识,情话斐,良久不去。友人知其意之所属,特呼咄嗟筵,为之洗尘。酒绿灯红,歌声忽发,悠扬宛转,令人之意也销。于是两情益密,遂留宿焉。生固工写生,临别索姬画像以去。九月中,以勾当公事,复过沪上,偷闲访之其家,小华喜甚。生袖出姬像示之,拈花微笑,维妙维肖。生日必一往,鸿爪雪泥,为之勾留者,殆浃二旬。时生方有朝鲜之行,捧檄遄征,未遑羁滞,黯然销魂,惟别而已。小华特吟四绝句以送其行,其诗云:
  问从别后愁多少?一幅生绡替写真。
  可惜丹青徒费手,不传幽恨只传神。
  自推小卷自题词,珍重才郎笔一枝。
  十八年来成底事,匆匆已过画眉时。
  海国飘零弱絮多,倾城名士渺山河。
  记从一识萧郎面,重唱人间《得宝歌》。
  别已匆匆见更难,漫揉清泪当珠弹。
  一痕鸿雪留君袖,愿把新诗当妾看。
  后题云:
  倚雯楼主重过沪江寓楼,欢然道故,盖别已三月矣。袖中出小册以示,乃为侬写照。似耶?非耶?惟主人知之。主人自六月东归,重阳风雨,又将航海北游。命自题词以存爪印。窃念异域羁身,竟得文章知己,岂佛家所谓缘耶?勉成四绝,不可为诗,一片至情,当随君北去。明治十九年十月十日大日本女子小华生自题并记。
  明慧如此,即中华女子,尚所罕见,况日本乎哉?生话其事于友人花影玺巢,均有题词,亦并录焉:
  《归国谣》两解
  人去也,梦又阑珊灯又□。猛记别离情话,生绡侬替写。  深浅翠眉谁画,过时幽恨惹。鸿雪一痕留下,与郎思索者。
  人去也,顾影惊鸿翩然下。不辨是诗是画,墨痕和泪泻。  东望海云楼榭,相思无翼借。闻说翠深红亚,个侬犹未嫁。
  七绝四首,云:
  长裾高髻自生妍,绿惨红愁亦可怜。
  艳绝江郎一枝笔,替传幽怨补情天。
  无言独立只凝眸,万种伤心万种愁。
  一把泪丝收不住,可能流到海东头?
  漫矜标格冠群芳,小艳疏香易断肠。
  一种樱花好颜色,教侬惆怅忆姚黄。
  绮梦年年感不禁,坠欢秋蒂渺难寻。
  无端一幅生绡影,酒冷灯昏惹恨深。
  小华曾往京口,旋即返,以其地多硕腹贾,不解文字饮,莫有知其才者,故不能久留也。旋日本领事禁妓之令下,倚市门者群然返国,小华当亦在逐中。天南遁叟于壬午癸未两年自粤旋吴,每逢宴会,辄招小华为席纠,主觞政,相契数载,初不知其能诗也,亦可谓交臂失之矣。
  时有阿中、阿超、阿玉者,皆同在沪北,而艳名早著者也。
  阿中,西京人,年仅十五,姿容妍丽,体质■粹,颜色如桃花,红艳欲滴,又如晓霞将散,薄晕上腮,愈增其媚。初在西京学歌舞,隶于乐籍,时应客招,第所获金钱不多。适邻家姊妹来沪,多有弋厚利回者,辄生艳羡心。大坂有女子曰绮玉者,自恃其美,意在炫售,遂与阿中偕来,居于宝善街之会香亭。一日,华严外史集诸同人于酒楼,欲扩眼界,遽飞笺召之。为之介者,啸云生也。锦衣绣袱,艳绝冠时,与诸华妓参错列坐,菊秀兰芳,并极其妙,粉白黛绿,各复斗妍。阿中危坐不语,故作矜持。华妓琵琶既阕,亦弹三弦以侑觞,声呜呜然,如怨如慕,不知其云何也。坐中华妓俱偷眼视阿中,阿中亦复流波注目,视不转瞬,俱若自负其容之美者。阿中眉目位置,并皆端好,所微不足者,十指不能纤削耳,至于裙下双钩,可勿计也。阿中自此声誉顿噪,招之侍酒者殊不乏人。阿超神户人,瘦而不弱,清而能腴。评者以阿中为环,阿超为燕,并皆佳妙,洵非虚言。
  阿超本小家女,曾于学校中习女红,读书史,旋以废学,为女师所黜,乃日趋于污下。西邻有阿朵者,年始十四五,已解为倚门生活。己卯春,天南遁叟航海作东瀛之游,道经神户,与琴溪子游涉山林,行歌互答,偶登诹访山浴温泉,归途遇二女子,目而艳之。时叟方托友觅妙人,翌日,有应召来者,即所遇之一也。小名阿朵。携之遍游浪华,纵观博览会,留九日别去。秋间回沪上,相良特设盛宴为叟洗尘,招集东瀛女子十许人,类皆皓齿明眸,纤■入画,询之,则皆西人之外室也,月畀金饼数十枚,故容饰炫丽若此。中有一姝,淡妆素服,似曾相识,细忆之,即前时与阿朵偕行者也。问来此几时。以前月对。询阿朵近状。即于行箧中出阿朵致遁叟书。相良指首座者曰:“此即遁叟也。”乃含睇欲笑,重与叟言,叟始知其名为阿超。超曾至香海,以惮炎蒸,重返申江,寄居虹桥左畔,不设茗肆,有相识引致者,始许入室。善烹调,然华人殊不适于口。能作草书,萦蛇挽蚓,势亦飞舞。读唐诗琅琅上口,惟按其字句,详其格调,殆弗类也。壬午癸未两年,遁叟自粤还吴,阿超尚在,容华焕发,更胜前时。旋以母病回国。临别出小象赠叟,并系一诗云:
  云萍吹合大瀛中,两地因缘两度逢。
  君自勾留侬自去,从兹劳燕各西东。
  阿玉,东京艺妓也。日东多以玉名女,犹粤东之以珠称娘也。少小即解音律,歌尤婉转悠扬,销魂荡魄。泰西有贵官莅至,遴择女子五十人习舞,以备宴会,一时新桥柳桥之艺妓,陡空其群,玉亦在选中。长袖翻云,彩裙覆凤,开合前后,进退疾徐,无不中节,观者击掌称善,名由是噪。浙人陈凤巢贾于日东,与女往来最密,有啮臂盟,誓相嫁娶。爰以五百金畀其母,一舸鸱夷,载之俱西。无何,陈死,玉无所依,流落沪上,重抱琵琶,僦屋四马路,与小菊同居。菊年稚于玉而美不逮。客来,彼此酬应,绝无猜妒。小菊能作擘窠大字,左右邻门上桃符,皆其所书,笔致楚楚,见者不知其出自日本女子也。玉能画山水人物,画成,小菊为之题字。顾地既卑下,往来者皆俗客贱贾,自调笑亵狎外,无有过而问之者。碧霏轩主,风雅士也,以招妓侑觞,数见不鲜,遂欲别翻新调,历访三日,乃得玉菊,告于天南遁叟曰:“此两姝皆尤物也,盍往观之?”遁叟以“此中岂有佳者,君殆皮相耶?”固邀始去。既至,则容色花妍,肌理雪白,颇可人意。各拥其一,围炉对酌。酒半,一歌一舞,容与翩跹,备极其乐,遁叟为罄无算爵。碧霏笑曰:“先生亦相皮者耳!何前倨而后恭也?”相与大噱。碧霏固能六法,乃教玉以钩勒皴染诸法,甫半月,已得其神似。玉自此卖画自给,不复作倚门生活矣。意欲嫁碧霏而赧于启齿,每见遁叟,必谆嘱招碧霏来。遁叟知其意,曰:“吾终当为小妮子成此美事,免至沦落天涯叹失所也。”碧霏家贫,藉笔墨以餬口,闻冶梅诸君皆以画名东瀛,往无不利,因此东游之兴勃然。意亦欲得玉,使其调黛研朱,拂笺捧研,为指臂助,且可为东瀛导师,不止解旅窗岑寂也。惮其索身价奢,未敢言。知遁叟代为撮合,喜甚。碧霏断弦已久,今以重续鸾胶请,居伉俪列,故不费一钱,竟得阿娇,藏诸金屋。时小菊亦已择人而事。于是三人结伴偕行,布帆遂发。是日姊妹行送行者以十数,击鲜烹肥,置酒为寿,豪丝脆竹,兴会淋漓。酒酣,玉起半跽遁叟前,解胸前所佩玉一方,为叟系于襟上,曰:“感君成就姻缘簿,得谐所愿,以此为赠。后日见此,如见妾也。”叟凄然称谢。玉遂东去。
  天南遁叟曰:“天下之至无情者,莫如日本女子。其为客妻,阅人如传舍,绝无所动于中;数年聚首,临别绝无依恋色。问其有柔情缱绻,韵致缠绵,如胶漆之固结而不可解者乎?无有也。至于男女同浴堂,共罗帐,裸体相对,毫不避些子嫌,抑何了无遮碍,达观洞识若是哉!中国男女之事多以情,感情之所至,至有贯金石、动人天、感鬼神而不自知者。日女之薄于情也,在不知贵重其身始。然其为人客妻,亦有足取者:付以箧笥,畀之管钥,而绝无巧偷豪夺之弊,此则中国平康曲院中人所不及也。呜呼!风犹近古欤?”

                        


    妙香


  吴孟材,太仓州人。素性好游,凡吴郡诸山,阅历殆遍。竹杖芒鞋,探幽选胜,登涉之劳,所不惮也。闻泰山之胜,思往游焉。适有戚串在泰安县署司笔札,跃然起曰:“行计决矣。”挈装而往。重阳前一日,同人相约登高,遂造岱峰。出郭门即坐篮舆。篮舆者,竹兜子也,二人舁之,中圆而洼,被其中,坐卧皆适;四隅建竹竿,围以布幄,有风则垂,否则卷,甚轻而便。舁之者以皮带挂诸肩,循坡而上,其高也以渐,始若不知登山者。梵宇琳宫,夹道而毗属者,以十数。有斗母宫焉,游人入者颇伙。吴素闻其名,谋先跻其上,而后下宿于此。同行中有曹生者,登徒子也,急欲先睹为快,排闼竟入。是宫缘山起飞阁,参差如排雁翅,仰而视之,伏窗而窥者,皆少艳也。曲房邃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雅。庭中花木萧疏,泉石清幽,入之者疑非尘境。
  既入,众尼咸来问讯,类皆容色妖冶,装束殊妙,言词轻倩,宛转动人。询其法号,则年最长者为妙尘;最稚者为妙香,容尤秀美,略与酬应,笑不可止,辄以巾掩其口。妙尘目生曰:“客登陟劳顿,盍少驻芳踪,留此小饮。”众皆曰:“善。”乃导入内堂,顿觉庭宇轩敞,栏槛玲珑,别一世界。庭畔一池颇宽广,白苹红蓼,点缀其间,滨池多植芙蓉,时已开花,红白烂熳若锦屏。妙香坐石阑旁,命老媪持钓竿至,理纶垂钓,神致悠远。吴生侧立观之。须臾,一鱼吞饵而起,金色鳞粲然遍体,其重钓竿几不能胜,投之桶中,犹叱拨跳跃不已。顷刻间连获两尾,不禁狂喜。笑谓生曰:“佳客来例当烹鲜。”因命厨娘作脍,供下酒。惟时堂中肴核已备,即请入席。妙香持钓竿欲避去。生曰:“远来特为卿耳,盍少留一攀清话。”妙香俯首有惭色,红潮晕颊,益增娇媚。席间互相酬酢,酒至,生前特设巨觥,众曰:“此妙香专以此敬吴君者,不饮恐孤雅意。”生一吸遽尽。即注酒觥中,转饷妙香,捧至唇边。妙香笑不饮,曰:“请为吴君歌以侑此觞。”众皆曰:“善。”乃为唱“折柳阳关”一阕,声调凄逸,咸击节称赏。东西夹生而坐者为妙严、妙音,貌并雅丽,皓齿明眸,意态流逸,酒量甚宏,饮无算爵。见妙香发声,亦击箸而歌,裂帛遏云,无此高抗。回顾妙香,则已逸去。曹生方拥末座一尼,以口灌酒,曰:“此皮杯也。”尼不肯遽咽;南座一尼以纤指削其脸作羞势,哇然倾吐,狼藉满地。生曰:“此亦恶作剧。”袖出罗巾,代为拂拭。询其字,曰妙华。视其容,媚异常,然薄晕,有若朝霞将散;携其手,软若兜罗绵,纤指青葱,合之无隙缝。生因令合两掌,注酒曰:“此白玉莲花杯也,雅于皮杯多矣。”同行中有李生者,稍持重,与北座尼并肩联坐,两人默然不吐一词。生曰:“如此殊杀风景。曷不拇战为乐?”询知是尼为妙莲,娉婷婀娜,含睇宜笑,洵可人也。酒半,妙尘呼媪促妙香来,曰:“贵客来自远方,不可轻慢。”顷之,妙香珊珊至,手持象筒,中贮牙筹数十枝,谓生曰:“饮酒不可无消遣,苟徒作长鲸之吸百川,是牛饮也。”因举生为席纠,主觞政,曰:“有犯令者,罚无赦,君他日为铁面御史,庶几无愧斯职。”生笑曰:“诺。”于是在席诸人,循环掣签,周而复始。
  久之,众皆酩酊,拟各归房。吴生属意妙香,挽袂并起;曹生欲就妙华,而妙华掉首他顾,意似未可;李生中立,无所可否。妙尘曰:“汝等欲参摩登伽禅,虽是今世事,亦由夙世缘,盍以筹决之,庶无所争。”众皆曰:“善。”因写众尼名于筹,依次掣之。曹生得妙尘,李生得妙华,而吴生竟得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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