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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胎-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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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娘看了我一眼,面上有些讶然,目光中掩饰不住失望,在一张破椅子上坐了下来,将脸埋在双掌中,悲声呜咽着,不再搭理我。
  讪讪地缩了缩头脑,我只得举起照片,再度端详起来。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真是个瞎眼货,你到底看出什么了嘛?”姥娘脸上的泪水好像已经流完了,撅着脖子仰起脸,不耐烦地吼道,牙往外一龇一龇的。
  这声音响亮的,不亚于安了个电喇叭,还是冷不丁地爆发出来的,把正在聚精会神着的我给吓了一大跳,将照片放下来,擦擦脸上的泪水,往地上擤出一滩鼻涕,又吐了一大口黏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姥娘,我看出来了。
  “都耗这么长时间了,你到底看出什么来了?”姥娘的语气中充满了火气地问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咬牙说道:“这张照片,是不是死了后才拍的?”
  姥娘一下子愣住了,转瞬间又是老泪纵横,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说,好孩子,你回答对了。
  “那拍这张照片时,我母亲肚子里怀的是谁?”我极力压抑着激动起来的情绪,问道。
  “你母亲这辈子生了几个孩子?”姥娘不答,却厉声反问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只有我自己!”思忖了一下之后,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所以说,她这肚子里怀的还能是谁?”姥娘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我手中夺过遗像,张臂一扬,狠狠地将它摔在了地上。
  玻璃框碎成了渣。
  然后,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抖抖上面的玻璃碎屑,将反面展示给我看了,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九七九年七月摄。
  “你还得你的出生日是多少吗?”姥娘问道。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四号。”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可这张照片就是在你母亲死那一天拍的!”姥娘森然地说道,冰冷的眸子里闪动着悲恸和愤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彻底迷惑了,眉头紧蹙着,左眼眶里的伤口又开始生生作疼起来,令我有些撑不住,用手指甲紧紧地掐住了眉骨那块地方。
  接下来,姥娘给我讲述了起来。
  原来,就在母亲怀我第六个月的时候,和我爷爷奶奶还没分开家,同挤在一座老院子里住着。
  整天咸菜干馍吃烦了,想整点儿荤的,就去鸡窝里摸鸡蛋了,却被我那瞎眼奶奶给抢先了一步,只剩下那还发着温热的空草窝。
  按正常的道理来说,我奶奶属于一年迈老太太,眼又瞎,走个路蹒跚颠晃的,这母鸡刚产下的蛋不该被她第一时间给抢走啊。
  可人家整天搬个板凳守在鸡窝旁边,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一听见老母鸡咯咯叫唤了,就赶紧探身往鸡窝里掏。所以不管母鸡下多少个鸡蛋,全部都归她了。我母亲自从嫁到我家开始,一直到怀我六个月,连一个鸡蛋都不曾吃过。
  而我爷爷和我奶奶,一天天的,不是熬鸡蛋羹,就是炒鸡蛋,挺舍得放油,又大量掺葱花的。连用开水煮熟的白鸡蛋人家都不稀得吃。
  平时百姓家里,养个鸡攒俩蛋,都是拿到集上卖去换钱,多少能改善一下家庭的细节方面。可这老两口子,将地里打出来的那点儿粮食用来换了油盐,再买点儿葱,成天光知道琢磨着咋吃那几颗鸡蛋了。
  再加上我父亲也不晓得出去打个零工,整日里热衷于在家蒙头睡大觉。所以这日子过得比周围的人家都穷,落人一等。我母亲这心里能不憋气得慌么。那天又没捞上鸡蛋,端的是恼了,逮住一只老母鸡给宰杀了。
  当母鸡挣扎着叫唤时,我奶奶照旧坐在窝棚旁边的板凳上,耷拉着个老脸,一动不动,连吭都不吭,显得无动于衷。
  可等我母亲把鸡拔了毛,清理完内脏,再把鸡肉剁碎扔锅里煮着的时候。她就站起来了,拐着棍子往地上戳得呱嗒呱嗒怪欢,走得匆匆忙忙的,去我大伯家喊人了。
  那几天,我大伯家正在盖屋子,我父亲、我二伯和我爷爷都过去帮忙了。听得我奶奶一路上嚎得跟要杀她似的:“快点儿吧,有人把老母鸡给害啦,要断了俺的鸡蛋饭啦!”到了我大伯家,不晓得咋个乱扒了一通豁子。
  搞得他们三弟兄手里拿着铁锨,瓦刀,棒槌啥的,风风火火赶到我家,找我母亲算账来了。先是我二伯一棒槌敲在了我母亲的头上,说母鸡比你都值钱,你敢杀它,活腻歪了吧。
  我母亲捂着个头直嗷,疼得蹲下来,血打指头缝里溢出来。我大伯又冲上去,照肩膀上使劲蹬了一脚,将我母亲给踹倒在地,仰面躺下来,本来想用铁锨拍她的肚子来着,一看怀着孕,就换了个方式,把铁锨竖起来,往小腿上铲了两下子。
  怪不得在以前只要我一问母亲腿上的疤瘌是咋回事,不管在有多高兴的情况下,她也会簌簌地掉泪,一个劲地哭,不再说话。
  接下来轮到我父亲上场了,他手里正掂了个瓦刀。将瓦刀平着使,抓起我母亲的头发扶稳了,鼓足了劲,咬着牙,狠狠一瓦刀照她的正面上猛拍了上去。那鼻血哗一下子流出来了,就跟打开了水龙头似的。然后又用瓦刀照脸颊上轮着抽。给打得人昏厥了过去。
  在挨打的时候,我母亲一直用双手紧紧地护着肚子,生怕里面的胎儿受到伤害。直到人都晕厥过去了,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最后,还是我爷爷提了一桶子凉水,将我母亲给浇醒了。说你没那命,就别想着吃老母鸡肉,你怀个孩子了不起啊,我总共有仨儿媳妇呢,你那俩妯娌,哪个不比你生得多。
  至于我母亲炖得差不多了的那锅老母鸡肉,让我大娘给端走了,放她家锅台上继续炖去了。除了我母亲之外,他们一大家子欢欢喜喜地猛撮了一顿。
  由于气不过,我母亲哭着,连夜赶到自个娘家里了。到了第二天早上,连伤再加上气的,人就不行了。临终之前一个劲地哭,摸着大肚子一遍遍地说,我走了不要紧,就是可怜了这个小家伙啊。待七窍里冒出血,大小便失禁之后,人就死了。眼珠子圆瞪着,不管我姥娘咋去拨拉她的眼皮子,一直都未合上。

  ☆、第五十六章:异景

  我母亲死后,我姥娘和姥爷嫌丢人得慌。一个刚嫁出去不久的大闺女,竟然让她婆家的人给活活打死了。虽说是一个悲惨的事件。但还是避免不了让别人胡乱嚼舌头根子。说不定都给你编个啥头尾呢。
  譬如说,这好好的人嫁过去咋会挨打,还得是让打死了,肯定是犯啥让人家那边容忍不下的错误了吧,也不晓得是在外面偷汉子了还是搁家里引诱老公公给扒灰了。是不是这肚子里怀的种非她男人亲生的,被发现了,这才遭人痛下狠手,打完又让撵出来了,死都不让搁家里死。
  基本上都是这样式的瞎猜了。
  总之,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挨打。要说谈为杀一只老母鸡解馋让人给打死了,恐怕没人相信。反正搁某些农村里只要出点儿啥事儿,尤其是有关家庭暴力的,基本上都能给你联扯到裤裆里去。
  男人管不好裤裆,那就叫风流,弄不好还被人夸有本事,有魅力。女人要管不好裤裆,啥也不用说了,直接给你定一死罪。
  二老极其要面子,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事儿,就没朝外声张。趁着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其实也就是我母亲死的当天的晚上,在一处荒地里挖个坑,连个棺材都没落得,将大肚子尸体给草草埋了。随便烧了点儿锡箔捏成的银子,再摆些猪肉馒头之类的供品,敬了敬完事儿。
  末了,我姥爷怕浪费,把供品给装回篮子里,重新挎家走了。说光让死人闻闻得了,也就走个样子,哪会真的吃这个呢,让野狗给糟蹋了准头。
  回到家后,躺在床上,我姥娘翻来覆去的,久久不能寐,总觉得自家闺女死得太冤了。实在憋不住,就坐起来哭嚎开了。把我那熟睡的姥爷给吵醒,将她给斥骂了一顿,然后下床趿拉个鞋,去堂屋里的篮子里拿猪肉吃去了。
  那个时候,是阳历七月份,这要按照农历来推算的话,正是酷夏,天气炎热着的时候。我姥娘本来光穿了个大三角裤头子坐在床上哭,身体上不断地往外冒着汗,给人感觉黏糊糊的,极是不舒服。人在哭着的时候,还不忘拿个蒲扇摇着。
  再说,卧室里的那个窗子也很小,也就是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宽那个样子吧。一直是打开的。突然,从外面猛灌进来一阵风,冷飕飕的,一下子把我姥娘身上的汗给吹干了,还令人打起冷颤。赶紧扔了蒲扇,拿衣服给身子披上了。
  风越来越大,刮得呼呼的,像野兽在呜咽。再过得一会儿,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哗哗啦啦的,端的个倾盆而泄,伴随着电闪雷鸣。以为是场雷阵雨呢,下一阵子就没事儿了。
  谁知道,接着又下起了冰雹。那冰雹大得,跟馒头似的,密密麻麻的。听说那一晚上砸死了不少人和畜牲。畜牲被砸死是因为没地方躲,窝棚都是用草垛起来的,哪能禁得住馒头一样大的冰雹给轰砸呢。而人被砸死的,却都是一些喜好逞能的。
  在我们这儿有个说法,就是天上下冰雹的时候,是因为雪龙出来作怪了,那冰雹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冰渣子。雪龙的体积越是庞大,下来的冰雹蛋子就越大。这下冰雹可不是好事儿,危险不说,主要是砸毁了庄稼。有些人不忿得慌,就往外扔菜刀,说是能砍住雪龙的尾巴,将它给撵走。
  至于雪龙这玩意儿到底存不存在,尚无从考证。但据大家言传,那天晚上让冰雹给砸死的都是往外扔菜刀的,邪门得狠着哩。明明是站在自家屋里朝院子中扔菜刀的,可那冰雹竟然会拐弯。直接一个大冰蛋蛋子扑到正面上,给砸得整个脸都塌陷下去了,凹出来一个大窝窝,少不得要迸出大量的血。使人仰躺在地上胡乱蹬腿,撑不了几分钟就死了,连个能看的死相都没落得。
  这么一场前所未见的大冰雹,给一通没命地胡乱砸,持续的时间也比较长,真是让大家苦不堪言,眼看屋顶快撑不住了,吓得都哭叫起来,出去也不能出去,这往哪儿躲呢?有人钻床底下去了,也有人把铁桶和铁锅罩在头上以防万一。
  就在人们开始绝望,临近崩溃的时候,天可怜见,冰雹竟然停了,停得甚是骤然。紧接着,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按农历来说,是六月,竟然下起大雪。就有人悲声大呼,这必定是有天大的冤情啊。但冤情是啥,却又说不出来。
  但我姥娘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对我姥爷说,看见了没,咱闺女死得惨啊,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用大雪来刷洗这充满罪恶的人间了。我姥爷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光下雪不白搭呃,又不一定能冻死那一大窝王八孙,还不如一个闪电过去,劈死他们呢。
  雪越下越大,直逼三尺厚,人们都冻得撑不住,把家里储藏的棉被全翻出来,一个个地上床了,用被子把自己裹得跟个蚕蛹似的,还是禁不住地打寒噤。有些屋顶薄弱的,让积雪给压塌,把人给砸到雪窝里去了。死的死,伤的伤。
  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这天变得愈来愈明,如同白昼一样。雪停了。气温又开始上升。以为是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有人挣脱棉被到外面看去了。这才发现天上发光的不是太阳。而是成千上万颗星星凝聚到一块儿了,成了一个金光灿漫的大银盘子,疾速地旋转着,本来是打西边出来的,挪移到东边去了。然后再打东边钻出来,绕个弯儿跑北边去了。再从北边向南边蹿。来回不断地穿纵着。途中,将愈来愈多的星星给吸收过去,成为大银盘子的一部分,归纳为一个整体。
  最后,凡是能用肉眼看到的天空,都让这个疾速旋转的大银盘子给覆盖完了。端的比太阳更加璀璨耀目,瑰异谲诡,灿烂炳焕。把人们都给彻底惊呆了,瞠目结舌地朝上望着,不晓得这是咋回事。随之,银盘子开始缓缓地往下降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之声,地面开始剧烈地颤晃起来。
  当然人们惶恐万分,以为要发生大地震的时候。那无边无际的银盘子突然化为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入地上消失不见了。天一下子变得漆黑下来,端的伸手不见五指。抬头朝天上望去,再也见不到一颗星星。
  接下来,就没啥事儿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包括气温,又是热得让人撑不住,只得将被子收拾起来,抓起蒲扇使劲地摇晃着,不停地咒骂这鬼天气,真是变化无常。再一看时间,还不到三更天呢。于是,大家又躺回床上睡去了。
  半夜里我姥爷又醒了。这回可不是让我姥娘给聒醒的。而是自己馋醒了。脑心里一门想着篮子里那几块本该是供品的猪肉呢。又下了床,趿拉个鞋子到堂屋里去了。
  伸手往篮子里一探,眉头一下子皱了上来,口里发出咦的一声,奶奶的,这猪肉咋没了,我记得才吃了一块不到。慌忙把篮子掂起来往下倒,连个肉渣子都倒不出来。于是,扯个嗓子嚎了起来。
  把我那正噙着眼泪睡着的姥娘给吵醒了。起来一看,少不得将我姥爷给骂一顿,但也心疼得慌,本想着明天去地里拔几颗大白菜,搀着猪肉给炖了吃呢。可这猪肉竟然不见了。急得再也睡不着。想着是让老鼠给偷走了不是。俩人便翻箱倒柜地找起来,万一老鼠把猪肉藏在哪个旮旯里,或者正往回拖着呢。
  好大一功夫折腾下来,倒是打死了不少老鼠,却是没再看到猪肉。没办法,只能认命了,没那好命。别想了,老老实实地回床上睡觉吧。
  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姥娘还是想着她那闺女,一撇嘴就哭。家里可就这一个孩子啊。本来想生好几个的,那年代还没下达计划生育政策,随便生,没人管。可不知道咋回事,自从我姥爷的睾蛋被老鼠给偷着咬了一口之后,俩人便再也生不出来个一娃半崽了。
  心里放不下,我姥娘就捎上一包锡箔捏成的碎银子,一个人去荒地里了,走之前喊给了我姥爷,可他不去,忙着在家剥死老鼠呢。路也不好走,到处都是泥泞,好不容易赶到了我母亲的坟前,这一看,却是泥土往两边分开,里面空洞洞的,除了一只落下的鞋子和一滩浑浊的积水之外,啥也没了。

  ☆、第五十七章:缘由

  一见这种情景,可把我姥娘给吓毁了,身子骨发软,一腚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起来。以为这尸体不见了,应该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被野狗刨出来,给拖走吃了。另一种是被人盗走,给死人光棍汉子当阴媳妇,也就是做冥婚使用。甚至有人穷急了也会挖坟,专门是图死人那一身衣服。至于我们现在常说的剖腹取器官和挖眼珠子啥的,那个年代还不流行。
  哭了一大晌,眼珠子肿成核桃。哭着的时候也逐渐想明白了,光瞎哭也白搭,这生活还得继续。我姥娘用力站起来,也不顾得揩去粘在身上的泥巴,颤颤晃晃的,失魂落魄地回家了。那一会儿其实是万念俱灰,觉得人生毫无意义。但脑子里一直不停地冒出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
  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活下去干啥呢。原来我姥娘突然想起来了,家里还养着两只老母鸡呢,昨天加上今个儿,光顾着悲伤了,都还没喂它们呢,可别再给饿死了。还得指望它们下些蛋,拿到集市上换俩钱,用来买盐和油呢。
  回到家,一看我姥爷已经支起了锅,下面的火苗子烧得熊熊旺旺的,正掂起油葫芦子往锅里倒。一下子把剩下的油给全部倒完了,在偌大个锅里覆盖上老厚一层,应该能漫过一指。把我姥娘给急得直跺脚,挤着嗓子叫唤起来:“你这败家的傻吊玩意儿,搁锅里整这么油干啥?”
  我姥爷指着盆子里一堆红溜溜的小肉身子,说要炸死老鼠吃。我姥娘呲着牙说,谁不让你炸了,可你倒这么多油不浪费了嘛,越是咱家穷啦,你还糟蹋,我的娘哎,咱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啦,妈的,天天光知道瞎吃,你这裤裆里咋不攒个管用的籽,嫁给你没过上啥好日子,到头来跟你熬成绝户头了。越说越恼得慌,抬腿朝我姥爷的胯下狠狠踢了一脚。
  但我姥爷属于天生爱吃肉的人,自是少不了体格壮实如牛,生性火爆,属于那种一发急就冒一脸油汗的憨汉子。见我姥娘攻击过来,嘴里哟呵了一声,眼疾手快,朝下一捞,捉住了她的脚踝,往上猛地一掀。
  扑腾一家伙,将一干瘪枯瘦的老太太给掀翻了,一头攮地上,崴住脖子,起不来了。这还不解恨,我姥爷又蹦过去,照她脸上跺了一脚,说瞅你这兔孙样儿吧,长得跟个知了猴一样,自己都站不稳还跟我打架了,真是不知死活。
  这人虽是干瘦,但这脸肿起来,也跟往嘴里塞了个馒头一般,我姥娘模样凄苦得跟一头鹿似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端的觉得这日子过得暗无天日,一丝一毫的盼头都没有。想一死了之。
  记得我母亲生前居住的那间屋子里还放着一瓶农药。我姥娘连走都不愿走了,直接用爬的,一边爬一边哭,停停歇歇的,鼻涕一滩接一滩地往外擤着,人哭得狠了,这唾沫的黏度会变得高啊,不好吐,总是拉着丝,一吐就耷拉起来,来回地摇晃,弄不好就甩到自个胸襟上去了。
  好不容易爬到了我母亲住的那间侧房跟前,用头嘭嘭地将门子撞开。又匍匐着进去了。结果给吓得扯个嗓子嚎起来,简直没个人声。我姥爷这边正用筷子夹住一块刚出锅的鼠肉试着往嘴里放呢,冷不丁地给吓了一大跳,手上猛地一抖,把嘴皮给烫住了,鼠肉也啪地掉地上了。
  气得将筷子一摔,嘴里骂着你这个老人种,一惊一乍个啥啊,我看你又是皮痒了。瞪着个眼,如狼似豹一般,敏捷地冲了过去。结果刚一进这屋,也给吓呆了。只见空板子床上正躺着一个人,浑身上下泥乎乎的,挺着个大肚子。可不正是我的母亲嘛。她正在昏沉地熟睡着,脑袋旁边搁着几块啃咬过的猪肉。
  “这屋子里又闷又热,窗户关得死死的,这傻妮子都不嫌热得慌么?”我姥娘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打开窗户,一边嘴里嘟囔着,脸上掩饰不住笑意,可泪珠子一个劲地簌簌往下掉。
  “这王八妮儿还怪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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