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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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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来吃饭,动作变得小心。因为看到的东西全都是重叠和模糊,怕打碎碗,怕他知道,怕他担心。

他到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淮已经病到了这步田地。

晚上的时候依然带淮去散步,却发觉她开始企图挽自己的胳膊,并且走得很慢,脚步犹豫。简生问她,淮,你是不是又疼起来了?

不,没有。只是希望走慢一点。她说。

这是第一次,她挽着简生的胳膊走路。看起来就像是情人的样子。

从过去到现在,她亦清楚简生对她的感情。曾经觉得自己是对爱情不抱希望的女子,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没有想到,那个陷入对自己爱恋的少年,竟然会有这么澄彻和决然的耐心,回到自己身边来与她共度生活,并且照顾,和关怀。她知道这感情的复杂与深厚,个中心情无法言说。

简生在她耳边询问,你走路累不累,淮。若你不想再走,我们可以回去看电影。我买到一张很难得一见的碟。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视力已经成了这样。而她亦不愿让他知道。

电影叫什么名字?

《蓝》。是德里克?加曼的《蓝》。我过去找了它很久,今天下午从超市回来的路上在一个地摊小贩的手中看到。就买了下来。

是那个英国画家吗。

对。但他不仅仅是画家。我之前看过他的《花园》,还有《战地挽歌》。

就这样她坐在他的身边,看到一整个屏幕上的蓝色,从头到尾,只有这一片蓝色,一直只有这片蓝色,其余没有任何的图像。

医院走廊的声音,等待室里点名的声音,人们的脚步的声音,一段短暂而刺耳的仿佛机器灼烧起来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他一直在画外音中叙述他的记忆和生活,说到自己已经破掉的鞋子,说到他的朋友们,说到他被艾滋病相伴的最后的日子,说到在等待室里面的无聊,说到护士在他的右手静脉上扎针,说到从报纸上看到的难民们的消息……他平和并且清晰的独白,断断续续地在众多世间琐事的声音中穿插。他轻声地说,蓝,蓝。

仿佛是呼唤一个海边的情人。

这样的电影,也许不会让所有人喜欢,但永远让所有人印象深刻。她让简生去查加曼的资料,读给她听。

这个蓝色的英国男人是一个导演,也是一个诗人、画家、植物学家和同性恋权利活动家。生于意大利。从小热衷画画。画展曾经在日本等地举办。后来涉足电影。出于画家的艺术触觉,他拍摄的电影对故事情节的叙述完全不在意,进而传达一种先锋概念的颠覆性表达方式。1994年死于艾滋病。《蓝》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他拍摄《蓝》的时候,已经完全失明。

他说,我要拍一部电影,起码让人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和艾滋病一起生活是怎么一回事。然后他留下这部由声音和记忆组成的电影,离开人世。

人们说他是天才,是那个时代同性恋群体的偶像,是颠覆传统电影表达形式的先锋实验者……他在唾骂和崇拜中离开,只在最后的日记中写,坐在帆布椅上,看着太阳落下,又看着灯塔后晚霞中一轮满月升起,花园中的石头反射着月光,他们能听到我在厨房中轻声歌唱。

尔后。人们在他的墓志铭中读到这样一句话:我活在爱中。

——“爱琴海中的珍珠鱼……深深的海水,冲洗着死亡之岛……在轻柔的风中……丢失的男孩子,永远睡熟了……深深的拥抱,咸咸的嘴唇相吻……我们的名字将被忘记,没有人再会记住……在你的墓上,我放下一株飞燕草,一片蓝色……”

看到导演拒绝表现物象的电影。他已经盲了。他的电影也是盲的。没有人物,情节,场面。那是蓝色,裹尸布的颜色,沉默、受难的颜色……也是天空、大海和飞燕草的颜色。

人对这个世界耳听目睹,用来感知自己的所在。若一个原本健全的人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一切用以相信这个世界所呈假象的手段,变得看不见,或者听不见。这样是否等于直接逼近了死。

电影的最后,淮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鲜明的镜子所逼照,似有不安。

《大地之灯》 很久没有去过了

6

那年12月的一个晚上,她去卫生间洗澡,简生怕她会冷,便给她放好了一缸很热的水。

需要我帮忙么,淮。

她摇头。

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叫我。

好。

她进卫生间去脱掉衣服,将身体慢慢沉入水中。水果然很烫,她躺在浴缸里,浑身迅速热起来,她本想忍耐,但是过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沉重压抑,热得难受。于是她去打开冷水阀。欲坐起来伸手去碰开关的时候,发现已经动不了。她心中不是没有恐慌。一次又一次努力去尝试,却沮丧地发现腿僵直,用不上力,手臂不受控制,手指不能活动,像是被捆上了石膏板。

淮躺在热水里,心中涌起恐慌和焦灼。她不甘心,一再地挪动,激起响亮水花,身体却不受控制。她开始喊他,简生,简生。嗓音却极其微弱,仿佛有巨大的哽咽卡在喉咙,像要发不出声音。

简生听到卫生间里的动静,走过来敲门。你还好么,淮。

卫生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静得他感觉一阵不安。

我可不可以进来,淮。你怎么了。

他没有听到回答,更加害怕。犹豫了一下,便推门进去。

淮躺在浴缸里,脸色被热气蒸得苍白,身体十分僵硬。她说,我想打开冷水阀,但是我动不了了,简生。她声音微弱,言未尽便落泪下来。

简生走过去要把淮抱起,感到她的整个身体已经完全僵硬。

这是简生头一次逼近她的裸体,却从未曾想到是在这样一个直白而凄凉的时刻。眼前的身体破碎并且僵直,浑身苍白。如同一只旧的塑料人偶。他心疼到不忍心目睹。简生把她抱在浴缸的边沿上扶她坐好,然后抓了两条大的浴巾给她裹上,双手托起她,抱到床上去。

他坐在床边给她擦干,铺好被子让她躺下。

一阵骤热骤冷,淮的四肢开始强烈的抽搐痉挛。简生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疼痛,她的痉挛,她的无法控制,她的苦楚……

男子眼泪簌簌得往下落。他俯下身去把她的头抱在胸口,淮,淮。他叫她的名字。

她在他的怀中强烈的抽搐,无法自控。他慌忙地找出巴氯酚药片,哆哆嗦嗦地倒了一杯水,要喂她喝下去。

张开嘴,淮……他几近带着哭腔央求。

把药片放进淮的嘴里。因为身体的痉挛和颤抖,简生端着杯口对不准她的嘴唇。他自己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晃荡,艰难地喂她喝下半口,却洒出半杯,弄湿被子。

像是怀抱一只薄如纸脆如瓷的泪壶。小心并且又用力。一遍一遍抚摸她的背,要她安定,要她不再疼痛。

淮,淮。他轻声唤她。心中却觉得这酸楚来得晦暗并且迅猛,几乎不可担当。

夜深的时候,她在简生的怀中渐渐安静下来。他感觉得到她的累与痛。仿佛经历了一场像今生一样漫长的挣扎,最终疲乏得闭着眼睛悄无声息地沉睡过去。他坐在床边,缓慢将她平放下来。

黑暗与阒静缓缓覆盖。

那次突然发作之后,简生因为害怕,送她去医院。医生得知她因为泡了水温过高的热水澡而发病,厉声责备简生。你几乎要了她的命,知道吗。这对病情十分危险。

要给她做检查,并且要她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

住在医院的那些日子,医生换了用药,淮的病情又进入潜伏,没有再犯。她每天坚持一个小时的缓慢行走并且锻炼,循序渐进。

她每次出病房,简生因为放不下担忧的心情,总是陪伴在身边小心翼翼搀扶。他的耐心与关爱,却令她觉得太厚重庞大,以至于接受起来始终有犹疑。这个男子对于她来说,真是一个不可能的人。

在医院的疗养景区散步的时候,她说,我是明白你要送我到医院来诊治才肯安心,简生。但平心而论,你亦知道,这样纯粹是徒劳。这样的病,病因复杂,到目前为止没有准确有效的疗法。我每天需要躺在床上,接受那些无谓的检查,昂贵而无用。自离婚到现在,我已经病了很多年。完全习惯。而吃药和锻炼,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完成,并不需要这样战战兢兢地住在医院,简生。

人在肢体健全,无病无疾的时候,常常会忽略这巨大的福祉,觉得仿佛得来这样的福分是应该的事。而我现在尽管有痛楚,但是细细想来,亦没有什么不可忍受。毕竟我已经过了大半生健全的生活,而现在,这健全只不过是要被收回。

简生,我不愿只是躺在医院了度余生。

可是你想要什么,淮。

我们去玲溪,简生。我想去看看那里。很久没有去过了。

《大地之灯》 来玲溪是什么时候

7

简生,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玲溪是什么时候。

记得。放暑假的夏天。你带上我们五个画画的孩子,一路坐车,看到好的风景就停下来写生。我记得那天我们爬了山,在山顶上停下来休息,画画。我们几个孩子都很累,不停嗔唤抱怨,你却十分耐心。山顶的风十分凛冽,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皮肤上有丝丝凉意缠绕,新鲜的空气贯穿心肺。来到玲溪的时候,是傍晚。镇子面临大湖,背枕青山,溪涧穿城而过。大家一起吃过晚饭,我独自出去散步,因为心旷神怡,忘记了时间。你来找寻我,已经是晚上。我们一起散步走了一段小路,月色清凉。在那里住了几天,后来你要独自上山去看看有没有适合写生的地方。我一直看着你,非常想去。后来你同意让我一起上山,结果半路上我摔倒,十分狼狈……

你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吗,简生。我觉得我已经渐渐模糊了那些细节。可是头脑中始终有一个印象,便是那里宁静安然,只有大片大片的苍翠。她说到这里,仿佛陷入真切记忆,声音像是被风托了起来,飘向远处。

坐车的途中,简生与淮断断续续说话。行车漫长,淮不时地睡过去。简生在一旁镇定而清醒地看着她的脸,却恍然觉得落进了长久以来的那个梦境。

少年的他与淮一起乘坐一辆陈旧的空荡荡的公车,缓缓深入某处蓊郁潮湿的森林。青色的藤蔓在窗边摇晃,滴着甘甜的露水。阳光都变成绿色的,呈柱状射入幽暗的车厢。青玉一般冰凉的风微微撩起淮耳鬓的发丝。

淮,我这样想念你。

那少年时的梦境还依然停留在遥远的夏天。此时冬天的山林,有着阴郁的云层笼罩,有些冷。车窗上结满了水雾,仿佛一场久待的晨间飨膳。他握着淮的手,怅惘地望着云雾森林。一言不发。

到达玲溪,正值暮色四合。整个小镇衬着高大山影,陷入一片靛青色的黄昏。有着破碎的如豆灯火隐约闪烁在深邃逼仄的巷子里,灯火倒映在潮湿而光亮的石板路上,像是一溪落入凡世的星辰。

镇子上一派萧条。这里本来就并非是经由旅游开发的景地,时值冬天,人更是稀少。他与淮住进当年的那间农家客栈。从滴着雨水的清幽院子里穿过,走上后院小楼。他们的房间,两张干净的木制单人床,墙壁乳白,栋梁和窗棂都是棕黑色的檀木,闻上去都有时间的芳香,至为珍贵古老。撑开窗子,看得到玲溪镇上的流水灯影,静谧安详。

这岁月的安宁静好,叫人无限清晰地看到生之优美。总是要涉过这么泥泞浑浊的路,才能尝得到藏在命运最深处的甜蜜。反而言之,人也正是因为期待着这样的时刻,才恋恋不舍地生。而这人世也因每个人要住在自己的梦境里,才变得无限广大浩淼。广大到我们反而一再遗落最初的梦境,不复追寻。

这种悖论,足以概括所有悖论中的生。

淮,若我不曾爱你,我便不会能够走这么远的路,穿过这么繁盛的记忆,来抵达这一方天地。这其中看起来有焦灼和惘然,但是我始终记得它的美与好。我从未曾回避我们之间的不可能。因我们在世俗目光之中,并不是尽善尽美的一对。甚至不能够说是一对。但你知道,我们在这个世上,所能真正给出的爱,就那么一次,所能真正做出的好,也就那么一点,剩下的都留给了自己,用以修缮并苟且自己的生。而我若没有你,连苟且自身都是晦涩不甘,所以我一定要有你在,才能够拥有完满。因此你不必觉得这感情的无由和庞大,以至于难以接纳并且相信。毕竟说到底,我如此甘愿而执拗地去担当对你的感情,亦不过是为了填补自己的生。这应当是一种善意的自私,是所有盛大的感情背后最真实却最不为人知的本因。

那晚散步的时候,他如是说。

这日的冬夜,天地森然,抬头有着暗蓝的厚重云朵,在夜幕之上如同歌声一般飘摇。他们一路走过玲溪的萧索街衢,身后是一地氤氲的月光,静默照耀。

8

他们在玲溪的那几日,旧地重游,四处散步,十分感慨。带上干粮,搭车去遥远的湖畔闲坐,一呆就是一整天。简生背着画板和颜料,整日地写生。画些简简单单的水粉,或者钢笔速写,坐在那里下笔的时候,孩童一般专注天真。她无限欣喜地坐在他旁边,看他画画。看得心生怜悯,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头。恍然中觉得他还是那个暑假在自己的美术班上画素描的少年,寂寞而安静地坐在角落,画架的背后露出他半边英俊的脸,目光之中兀自有一泊湖水般的忧伤,和深情。

他落落拓拓,几笔就成就一幅小作。孩子般骄傲地拿到淮的面前去,喜欢么。他总是问。淮接过他的画,隔一定距离煞有介事地端详。

简生不知道,其实淮的复视已经严重到使她看到的画面远非本身的模样。

那日她心情格外好,邀他去爬山,就像多年前那次上山采景一样。只是大概因为很久没有人上山,道路湿滑,小径的有些路段已经被丛生的植物所掩埋,只剩中间极窄的一条缝。这一次是简生走在了淮的前面,他伸出手,说,来,淮,过来。

淮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这个瞬间被时光颠倒了真相,多么令人伤怀。多年前,她正是这样走在简生的前面,回头发现少年刚刚摔倒了爬起,红着脸看她。她伸出手来,说,来,简生,过来。

物是人非。她怀着感慨的心情,一路跟着这个男子上山去。简生一再转过身来问她,你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回去。她都微笑着摇头。

她是累的,并且疼痛。但她一言不发,低头坚持走,不肯回头。这满山的高大树木在头顶森森密密地遮住了阴霾的天色,林子里格外的阴冷。水雾弥漫,鸟的破啼之声反反复复回荡,单薄而忧郁。

在山顶,他们眺望熟悉的风景。南方山山林林的绿色在冬日里显得灰暗而苍茫,覆盖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不如夏日浓盛苍翠。冷风呼啸而来,贯穿心肺。这一切风景在她眼中都只有一片模糊,影像交相重叠,像是拼接错位的胶片。这么久以来,她早就已经习惯这疾病带来的视觉效果,并且始终没有对人说起。但是她在那一刻不知为何,心中竟因无法看清这记忆的真相而涌起一阵无由的悲郁。那种心情钝重地击在心上,似有长久的震颤和回声无法平息。

他们并肩站了一会儿,各自沉默地怀着感慨的心事,一言不发。一如多年前那样。

走吧,回去了。她说。

那日深夜,她因为一日的爬山,腿又开始剧痛,感觉被死死箍紧,并且有针刺般的焦灼。她因疼痛而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却不肯出声,直到最后辗转得筋疲力尽,并且渐渐僵硬。

檀木窗外是深浓得不见五指的夜色,没有一点点光。她长时间地痛,痛到后来累得在疲乏地睡了过去。那夜格外漫长,她一次次醒来,天依然未亮,依旧是那样的黑暗,身体仿佛被这黑暗所压迫,不能动弹,于是她又一次次昏沉沉地睡过去。

《大地之灯》 兴奋地语无伦次

身边简生的声音响起,她听到他唤她的名字,淮,淮。

什么事?

你不舒服么?

还好。夜里有阵很痛,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也就没有什么感觉。

你还要再睡么,淮。

几点了?

十点了。

十点了……?

她就这么睁着眼睛,身处早上十点钟的天日,却一片黑暗,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个瞬间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伸出手无着地想要抓住什么,整个手臂却又再次不听使唤,手指更是不能活动。

她再也克制不住恐惧,泪水一下子就滚出来,格外地汹涌。简生看到她的手臂痉挛,惊慌地俯下身去,你怎么了,淮。

她过了很久,用纹丝般的细弱声音说,简生,我想……我可能是盲了。

9

他带着她匆匆离开玲溪的时候,下着漫天飞舞的冻雨。天色阴霾。她已经走不了路,是简生双臂托着她,在小镇的客运站,一步步挤过人群,狼狈地把她抱上了回去的客车。到了城市,又马不停蹄地把她送进医院。

他始终都记得那次仓皇的逃离。自己托着淮在车站嘈杂的人群中穿过的时候,觉得眼前都是幻象,一切都像是被按下静音的按钮,变得阒然无声。眼前只有和他一样张皇挣扎的苦楚的人们,晃动着求助的双手,被宿命踩在了脚底,孱弱而盲目地匍匐。

他陷落在这荒诞无情的世间,托着心爱的女子,无望并且焦灼,不知何去何从。

淮已经失明,送到医院时严重地肌肉强直,四肢不能动弹,言语不清。在医院,那个粗鲁并且没有耐心的护士只推来了一只冰冷的轮椅,对简生说,把她抱上去坐着。然后跟我过来缴费。

医院的走廊永远都冰冷,晦暗,冗长无尽,弥漫着浓重的过氧乙酸消毒水气味。简生坐在走廊边的凳子上,静默地注视着撞到脚边来的轮椅。它的钢架寒光凛凛,被粗暴地推过来的时候碰在凳子的铁架上,发出金属撞击的铿锵声,在医院的走廊上回荡。有无限空寂,与无情。

连续两日,淮的病情一直高频率发作。她的母亲带着妹妹,慌慌张张地从北方老家赶到医院来,当即毫不留情地被迫撞见不堪入目的一幕——

淮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停地抽搐痉挛,口齿仿佛脑瘫病人一样含混不清,涎水不可自控地沿着下巴滴落,失明的双眼黯然无神地望着黑暗空洞的方向……

简生一直抱着她的头,因为揪心而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曾经如堇色山茶一般美好而辛香的淮。是他在那些树荫盛浓的夏日早早就到画室去等待,并且无数次在楼下彻夜为之徘徊的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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