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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完最后一句,觉得浑身疲惫,就坐在土坎上,打算歇息一会儿。他无意之间摸了一下脸,手上竟有湿湿的东西,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索性不再约束自己,放纵开感情,把无意识的哭泣转变为明确的痛哭……北京插队知青吴克勤把长满了花白头发的头颅埋在两腿之间,痛哭起来。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清晨,在如此幽深的黄河峡谷深处,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是不会有人看到一个已经失去青春岁月的男人痛哭的,吴克勤用不着担心遭遇尴尬。
一个小时以后,吴克勤摔死了。
摔死吴克勤的地方离他痛哭的那个土坎不过二三百米,这也是长着那棵枯树的地方。人们发现吴克勤的时候,枯树也从三十丈高的山崖上落下来了,树干上还有吴克勤砍斫的刀痕。
谁也无法确切说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合理的想象是:在他砍斫到三分之二多一点儿的时候,他想把它拉到山崖上边来,枯树没有被拉断,它的反作用力反倒把吴克勤带了下来,砸在树干上,树干折了……三十丈,相当于将近四十层楼高,下面正好是黄河那个回湾,夏天的时候深不见底,冬天就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人落在上面怎能不死呢?
他躺在黄河上,殷红的鲜血浸染了很大一片冰面,和冰面冻在一起。砍柴刀被甩到了很远的地方,在靠近山崖的土坑旁边,散乱着他原本缠在身上准备捆木柴的绳子。绳子很干净,没有血。让人迷惑不解的是绳子为什么也掉到下面来了?干活的时候他不会把绳子缠在身上的,如果他把绳子拿下来放到了山崖边上,绳子就不会掉下来。这是很奇怪的事情。
当秀梅哭喊着扑向丈夫的时候,吴克勤的眼睛还睁着,表情平静,就像是在家里的炕上歇着一样。他一直看着秀梅,好像很奇怪她为什么号哭。吴克勤留给秀梅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担心,秀梅,我挺好的……”
他用的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话,这是他很久就不再使用了的语言。说完这句话,他就像非常疲倦的人那样把眼睛闭上了——他只闭上了左眼,右眼仍然睁着,好像在看这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世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后来,马家崾岘人说,他是在惦记自己的儿子哩!他等着看儿子虎生哩!
然而,他没有等来虎生。
吴克勤的右眼渐渐蒙上蓝色的阴翳,完全阻断了和这个世界的交流,哪怕是作为死者和生者的交流。秀梅摇撼着他,希望他再和她说一些什么。他就像决定什么都不说了的人一样,紧紧地闭住嘴巴。他的躯体渐渐僵硬起来。在马双泉带领下,人们把秀梅扶起来,七手八脚把吴克勤的尸体抬回马家崾岘。
吴克勤没有看到儿子虎生。
虎生到九里坪煤矿挖煤去了,这是虎生很喜欢的工作,尽管以前听说崤阳的许多小煤矿包括九里坪煤矿都出过事情,秀梅曾经激烈反对虎生去挖煤,但是,无奈虎生的决心和吴克勤的默许,虎生还是去了。第一次拿到工资,虎生给爸爸买了一件二毛皮袄,给妈妈买了一件毛衣,剩下三十八元五角钱,一分钱也没留,都交到妈妈手里了,让爸妈买肉吃。抚摩着皮袄和毛衣,攥着手里的钱,秀梅嘴上夸耀着儿子,脸上也带着地地道道的高兴表情,但是她的心紧缩着——这笔钱等于是懂事的儿子用命换回来的啊!吴克勤批评了虎生,怨他不该花这个钱,他说咱农村人咋能穿这么好的东西?他现在穿的棉袄就好着哩嘛!至于剩下的钱,他对秀梅说:“我们没给娃娃留下什么,这钱不能动,都给娃娃攒起来,有朝一日给他箍上三孔石窑,娶一个知疼知热的好婆姨。”
秀梅不让儿子虎生看到吴克勤血肉模糊的尸体,当马双泉告诉她已经派人去叫虎生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让虎生看到爸爸的尸体。这样,赶在虎生回来之前,马双泉和乡亲们就已经把吴克勤打理得干干净净,给他穿上虎生买的那件从未上过身的二毛皮袄,装到棺材里,并且用十二分长钉把棺材盖钉死了。
虎生赶回家,在院子里看到惨白的柳木棺材,先怔了一下,没有哭,泪水却顺着脸颊哗哗地流下来。他疾步走到父亲的棺材跟前,想掀开棺盖看父亲,棺盖纹丝不动。他疑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随后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垂下,抵在冰冷的土地上,哭声变成了颤动着的哽咽——他在路上已经尽情地哭过,他的喉咙已经喑哑。他深深地跪着,用这种方式和父亲进行交谈。秀梅挣脱了几个婆姨女子,从窑洞里跑出来,和虎生抱在一起,跌倒在地上,就像两个打架的人那样在一起挣扎。
马家崾岘村村长马双泉操持着把吴克勤安葬在了村北地势最高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宽坪。这里原来有吴克勤带领马家崾岘人修建的梯田,曾经上过报纸,直到前不久仍然是全村产量最高的土地。前年开始上级要求退耕还林,这片坡地就开始撂荒,现在,坡地上已经覆盖了各种树木杂草。当初那么漂亮的梯田,就像被岁月摧毁了的
长城一样只剩了些依稀可辨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了。
从宽坪往四周瞭望,整个黄土高原都赤裸在人的面前,宽阔陡峭的黄河峡谷通过那个著名的回湾,把手臂伸了过来,就像在这里突然发现了一个需要它呵护的人一样。
它呵护了吴克勤。
我们可以认为吴克勤并不孤独,他扎根在了这片厚土之中,还原在了这片厚土之中,消融在了这片厚土之中。他就像一滴水,在树木花草的叶片上享受过黎明的阳光,曾经渗入大地滋润一小块泥土,但是现在,他走了,他听从黄河的召唤,回归到母体中去了,去和这条伟大的河流共享苦难与辉煌去了。
……
吴克勤的死给我的震撼与其说是爆炸性的,毋宁说是一种直接的灵魂和肉体的打击,奇怪的是打击并不是马上被感觉到的,这与我的经验完全不同。我曾经经历过突然听到亲人出事的消息,那个消息带给我的感觉就是爆炸性的——悲哀像炸弹那样炸响了,爆炸后的黑色烟云滚动着,弥漫在整个灵魂世界……那是真真切切的打击。这次不是。
吴克勤意外死亡的消息带给我的感觉最初竟然是完全没有感觉,就好像在听一个文学青年说一件能够进入小说的情节,而情节中的人物和我的生活又没有任何关联。
“哦。”我说。
萧川感叹说:“农村人活得糙,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哩!”
“是,”我淡漠地说,“我知道。”
萧川开始说别的事情,但是我对那些事情已经没有任何知觉。萧川看我心不在焉,就告辞走了。我一个人独自留在窑洞里。
就在这个时候,打击发生了:一开始是微弱的,我的心灵只感觉到微弱的撞击,撞击的力量似乎并不大,我甚至完全可以忽略它,然后想别的事情……但是,我没有能够想别的事情,我的全部心灵空间一刹那就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控制住了……我分明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击打,我听到心灵被击打发出的沉闷响声,感受到迟钝的、继而尖锐的疼痛……这种打击的直接后果是:你的灵魂会破碎不堪,它那强劲的冲击波会让你完全丧失感觉能力,你的整个心灵世界都弥满着黑色的痛苦烟云。
会议期间,我就处在这样一种状态。
我和吴克勤一九七七年初秋那次见面的情景就像电影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到他带我去看黄河,看到他和我躺在土炕上,溜达在村边的小路上,给我讲述母亲玉兰和儿子绍平的故事……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似乎并不急于把故事讲完,他讲述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这以前,尽管我也曾经被他讲述的故事所激动,但是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故事调动到用我的灵魂关注的程度,在关于吴克勤的记忆中,吴克勤仍然站在前台,冲我羞涩地笑着,满怀豪情地讲述他的抱负……但是今天,我突然发现那个故事寓意深刻。
吴克勤的死,吴克勤讲述的故事,使我又一次想到黄河。
必须承认,在关于黄河的种种复杂意象中,我的脑子里又叠加了残忍的意味——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把黄河比喻为我们的母亲,就是不准确的。可见,任何一种比喻都有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只能在相对意义上体会比喻的意味。
黄河很残忍,无论吴克勤讲述的故事还是吴克勤的现实人生道路,都在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能够被称之为残忍的东西像失去理性的河流一样横冲直撞。我当然愿意相信这种残忍与黄河无关,但是,我又的的确确无法将它与黄河剥离。因为事情就发生在那里,尽管那是一条伟大的河,被我们称之为母亲的河。
站在洛泉大学会议主办者特意为我们安排的窑洞宾馆前的空场上遥望,远远地看着黄羊河就像一个恬静的少女,美丽而温柔。她就这样美丽温柔地从黄土高原腹地蜿蜒而来,蜿蜒而去,在她认为合适的地方注入黄河,然后,在黄河认为合适的地方汇入了大海……她留在我心里最美好的记忆重新变为现实:夕阳西下,河水静静地流淌,辉映着晚霞和在岸边洗衣服的婆姨、女子的身影;在她身后,树木正在被秋色晕染,世界显得异常辉煌,所有的建筑,无论新起的楼房还是蔓延在山坡上的窑院,都沐浴在奇异的光彩之中,世界是那样和谐,那样光明……你能够想象这样一条温柔的河流会突然暴戾成为一头凶残的野兽,会无情地吞噬掉一切阻碍它的东西吗?
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一九七六年夏天发生的那场大水,没有亲眼看到著名的郝家坪石拱大桥在洪水的猛烈冲击下轰然倒塌,没有亲耳听人描述那两个北京知识青年在大水中为了维护尊严毅然选择死亡,我会相信在这条河流表面的宁静下面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吗?我会相信这条温柔的河流深处隐藏着你永远无法了解的本性吗?与这样一条河流相伴,对于脆弱的生命意味着什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如果你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你一生将要经历什么事情,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决定到崤阳县去看望吴克勤——我真的应当去看一看他了。
第十九章 黄河照样流
58。在路上(1)
洛泉大学会议结束,在一个阴霾的秋日,我登上了开往崤阳县的火车。
我没有对人说去哪里,只是说想独自在附近走一走,谢绝了陪伴,连萧川也没有告诉。如果我在很多人陪同下热热闹闹地站到吴克勤的墓前,我认为对死者是一种亵渎。当然,这里还有纯粹的个人原因——我非常需要沉思默想,不希望身边有任何人。
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一日(农历二〇〇二年九月十六)上午十点,我在崤阳县城北边的火车站下了车。火车站特有的混乱和黑压压的运煤列车的穿梭,把这里弄成了最没有诗意的地方。铅色的云低垂着,像一口大锅一样扣在大地上,只有遥远的天际线才显得明亮一些。我感觉空气中飘荡着雨丝,却看不到有雨滴落下来,已经开始变黄的树叶沉甸甸地垂挂在枝头,稍有一些风儿就落下来,掉到肮脏的泥土中去了。
我前后左右看这个车站。这里原来是崤阳山的一部分,是一个长了很多松柏的山坡,有一年我到县上开会,曾经专门到这里来过,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地方离县城很远很远。现在它已经成为县城的一部分,这说明崤阳县城也和中国所有城镇一样大大地扩张了。
车站广场前有一条宽阔到让人惊讶的水泥马路,一直延伸到崤阳县城中心大街上去,路两边矗立着两排望不到头的路灯,每一支灯杆上都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上百盏灯,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灯柱。能够想象当年庆祝这条大道通行的剪彩仪式何等辉煌热闹,但是现在,这些路灯就像被密集的枪弹袭击过一样七零八落,已经没有一盏能够点亮的电灯了,到了晚上,整条大道黑黢黢的,经常发生抢劫案件。
著名的崤阳禅寺已经离我很近,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寺庙显然已经被翻修过,改变了古朴沧桑的风格,通体显现出一种鲜艳浮躁的色彩。在它的周围,本应长着郁郁葱葱的松柏的地方,目前已经被崤阳有头有脸的人占据,建筑了很多样式考究的青石窑洞和两层小楼,小楼一律贴了
瓷砖,俗不可耐。
游览崤阳禅寺的游人站在狭窄的装了护栏的石阶上流连,指点着脚下的崤阳县城和从县城北面穿行而过的湎河。湎河在秋季是温顺的,水量不大,让我感到意外的是,河水竟然很清澈,就像在南方看到的河流一样,这在黄土高原上的确是很奇怪的事情。
一九六九年修筑的那个拦河大坝后来被证明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形象工程,第二年就被泥沙掩埋了,所以从我现在所站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的河道显得高一些,有的地方还显露着长满了青苔的坝体。那些站在崤阳禅寺石阶上的游客知道三十三年前那场说不上著名的洪水吗?知道在那次抢险活动中,一个叫郭焰的北京姑娘被洪水吞噬吗?
他们肯定不知道。
历史就是这样消融掉不希望被人记忆的一切的。
我在火车站广场外面的一处空地徘徊了很久。我丈量着当年我们疯狂地奔跑着搬运水泥、木材等国家物资的土地,回忆郭焰在洪水中挣扎的瘦弱身影……我盘算如果郭焰活着,她现在应当多大年纪了?如果她活着,她一定会像任何一个渴望展开生命历程的漂亮姑娘那样恋爱,结婚,生孩子,会享受一个女人的全部幸福;在这个尽管所有人都不满意但是所有人都眷恋着的世界上,享受人生的全部乐趣和艰难……但是,这一切都在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三日(农历一九六九年七月初一)那一天戛然而止了。
当年领导修建这个拦河大坝的县委书记陆嘉廷,后来成为洛泉地委书记,后来成为K省省委宣传部部长、省委常委,后来成为国家某部副部长,后来在北京退休,在一个古典
四合院里安度晚年……他还记得这个大坝吗?他还记得有一个叫郭焰的北京知识青年在这里终止了十九岁的生命了么?他肯定不记得了。在陆嘉廷的一生中,绝对不会只修筑了这一个大坝,在大坝工程上死去的人也绝不会只有郭焰一人,他不可能记得她。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他记得她。
在庞大的历史面前,人是渺小的,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但是,在一个鲜活生命消失的地方,我们这些见证人不可能无动于衷,就像我现在所思所想一样,就像我非要独自一人去祭诔一个叫吴克勤的人一样。我们只能做这些。
崤阳县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接车站大道的县城中心街道,原来是用本县特有的青石条子插成的,现在被铺上了柏油,平整如镜;原先散落在街道两旁的低矮房屋,现在变成了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商品显然比过去丰富多了,在北京买到的东西在这里几乎都可以买到。硕大的“××酒楼”字样格外引人注目。街上人很多,从衣着上看,显然是比过去富裕了——我插队期间,这里的主要店铺门前总是像苍蝇一样聚拢着乞丐。现在,除非一些把讨要当做光荣职业的人,已经没有人要饭了。
洛泉自古就是盛产煤炭的地方,据说古代典籍中关于煤炭的记载最早就出自于著名的泉县,距离泉县五十公里的崤阳县牛耳川煤矿早在一百多年以前就已经投入开采,解放以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崤阳县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
八十年代初期,国家对洛泉地区进行大规模地质勘察,结果发现洛泉市所属十一个区县地下都储藏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国家决定投入开发,先进行基础设施建设,修通了从湎川到洛泉的铁路,然后组建大型煤炭企业“洛泉煤田勘探开发总公司”,对洛泉地区的煤炭资源进行规模开采,与此同时,也制定了优惠的招商引资计划,外资开始大举进入洛泉。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崤阳县所属的牛耳川煤矿收归洛泉市直接管辖,经过几个回合谈判和十几年发展,目前总部设在美国的埃森马克公司已经持有该煤矿百分之七十的股权,也就是说,埃森马克公司几乎完全掌控了这个具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大型国有煤矿。
国家控制下的煤炭生产进行的同时,崤阳县政府也马不停蹄地进入到了这个行业,相继开办了七个中小型煤矿。目前,崤阳县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七十来自煤炭生产。崤阳也成为K省有名的经济实力超强的县份。
由于各方利益驱动和多头管理所造成的混乱,完全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私人小煤窑也开始在洛泉,尤其是崤阳四处开花。到这些小煤窑挖煤的除了当地农民以外,安徽、四川、河南、陕西等地或者因为城市开发失去耕地、或者因为当地人多地少无法维持生存的农民,像潮水一样涌流到了洛北高原,在黑暗的巷道里,为了每个月四五百块钱,像原始人类那样手脚并用,把沾满矿工汗水和鲜血的煤炭送上地面,在地面上以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速度造就富人。
富人有两类,一类是矿主——这些人深谙社会运行规则,先行投入巨额资金打通政府关节,得到经营许可,然后就肆无忌惮地从煤矿工人身上榨取利润;另一类是政府官员——这些手脚脸面都干干净净的人手里的权力不但能够变现,还能够作为虚拟资本(股份)进入生产环节,在超高利润中再分一杯羹。
萧川告诉我说,这两类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都是善于掩饰财富的人,所以,尽管每天都有巨大的财富从崤阳县地底下像泉水一样涌流出来,但是你置身于崤阳县城的街道上,除了混乱和喧嚣之外,感觉不到财富对于社会的滋润。修了很多俗不可耐的建筑,开张了很多商店,但是这一切无法掩饰这块土地之凋敝,无法掩饰大多数人无法摆脱的贫穷。
萧川激愤地指出,资本和权力在贪欲的支配下,造成多少次
矿难?可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继续发生?关键的关键在于我们面对的是不良矿主和腐败官员组成的强大利益同盟。
他认为,矿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