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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喝了一口茶水之后，就开始看曾克己的表情，古井不波的脸上，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就是如铁板一块，到最后，竟然有些铁青，等到曾克己翻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紧紧攥起，指节由于过度的用力，都开始泛白，而指肚部分则被压迫的充血过多，变得赤红。
过了一段时间，曾克己把材料放在一边，拉开了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桌子之上，“公安局长，你也看看这份材料，里面的内容想必你也感兴趣。”
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但是那醒目的题目让张杰认识到，曾书记想必很早就想对利水动手了，因为这题目赫然就是，《利水危机调研》，翻到最后看了看作者的署名，没有单独的某个人，写的是采访侦查小组。
采访侦查，应该是这个小组是以采访的的名义下去侦查的，张杰想到了他从利水砖窑逃出来的时候，顺路爬到了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后面，回到的公安局，想必应该是这辆车了，怪不得张杰事后没有看到任何有关利水的新闻播出，原来已经把材料送到了纪委书记的案头。
调研报告很短，但是事实却触目惊心，几年时间以来，利水县失踪十五至二十五岁得女孩，七十余人。失踪成年男性，六十五人，这些人中不包括智障，和很早就离家出走的，只是失踪的正常人。被拐卖的婴儿大概近五百人，这其中包括了大量父母贩卖自己所生的婴儿。
这些人调查的应该只是冰山一角，毕竟他们能走访的地方还是有限，可仅仅这一角已经让人触目惊心了，曾树精应该造就有了查利水县的想法，所欠缺的就是一个机会罢了。
张杰觉得自己真是拜对了山门，等于在曾克己瞌睡的时候送来了枕头，既然如此，不顺带着在这瘦老头处捞点好处就不应该了啊，当然，捞他的好处，也让张杰有些犹豫，这可是一位清官，所捞者，无非就是彻底的打倒张三江背后的保护伞罢了。
“曾书记，看来我们所考虑的都是一个事情啊，现在我可是犯了众怒，您的手下还有公安厅的督导组，还有政法委的诸多领导都在县局等着我呢，我要是回去，说不定就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了，您是不是考虑给我一把尚方宝剑？”张杰合上这些干巴巴的数据，若是不看案情，只看这些数据，还真的很难引起内心的愤恨，只有当你了解到这些数字背后那血淋淋的一幕幕黑暗，才会明白这些用鲜血堆砌的数字代表什么。
曾克己放下案卷，双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好像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跟他们斗下去，我是不是应该把你说的这些话当做投奔？还是当做你想加官进爵的敲门砖？”
这老头居然把自己一番话，理解成了想加官进爵，如果想找大腿抱，怎么也轮不到在这穷山恶水里面的纪委书记啊，去当马家的乘龙快婿也好，去跟着省长二舅也好，肯定不会在这里混，我不就是想干点实事，挽救一下水深火热中的贫苦大众么。
“曾书记，其实我现在以公安局长的身份跟你汇报情况肯能有些尴尬，因为县里的常委会说不定已经把我给免了，你看，我手机一直都是关机的，就是怕接到通知，说我已近被免职，那样的话，就没有机会来找省委常委反应情况了，说不定是那位大门神来接待，怎么可能直达天听。相信你凭借我所做的这些材料能够看出，我的党性和原则，所以曾书记这句话恐怕试探我居多吧。”张杰笑着答道。
曾克己一拍桌子，道，“好，尚方宝剑没有，我这位纪委书记，跟你一起去利水县看看，到底有哪些牛鬼蛇神在蹦跶，到底是群魔乱舞，还是张局长挥剑斩妖魅！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这种丑恶事件只是少部分，大部分的干部还是好的，他们默默无闻的在奉献，所以，一定要把局面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不能把贪污腐败跟政治斗争牵扯到一起。”
一听到省委常委要跟自己一起回利水，这可比尚方宝剑要强大得多，简直可以称得上代天子巡狩了，什么公安厅，县纪委，在这尊大神面前，就是跳梁小丑，魑魅魍魉一般的存在，谁蹦跶，谁就要死。但是一尊省委常委陪着自己去，似乎也太给面子了吧，县公安局局长，在他们眼中，就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情呢？
“曾书记亲往，利水县都蓬荜生辉啊，这些跳梁小丑，一定会被吓得不敢动弹。”张杰笑道。
曾克己则指了指桌子上的材料，“你拿着材料，跟我去见一下卢书记，我跟他汇报一下工作。让这位小同志到办公室等一下，回来我们就走，不早点把这件事情处理完，我心头难安！”
张杰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省委一号，当下犹豫道，“卢书记，省委书记？”
“对，我给老卢打个电话，争取一下省委领导的支持。”说完话曾克己就开始拨桌子上的座机，听着他跟卢华民之间简短的交流，只有寥寥数语，就挂断了，但是曾克己跟卢华民却像是交流的很完全，这两人之间的默契，不是装出来的。
利水风雷平地起 一四九章 第一次见到省委领导
曾克己带着张杰转身出门，林建国被留在了纪委办公室里，毕竟这是去见省委一把手，很多事情可能不方便小民警听见。
张杰能看得出来，曾克己跟省委书记卢华民之间的关系很不一般，曾克己提出见卢华民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一般的下级要见上级的时候那种拘谨。张杰印象中的曾克己跟卢华民应该是党校同学，两个人曾经在派系争斗中落过下风，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又都浮出水面，慢慢的爬上了权利巅峰，一个成了省委书记，一个成了省纪委书记，位列省部级高官。
曾克己应该借助了卢华民的大力帮助，否则也不可能以这样的脾气性格执掌一省纪委的门户，虽然纪委往往需要黑脸，可这脸黑到眼睛里不容半粒沙子，必然会得罪大量的利益阶层，得罪大量的当权派，若是一个两个他能够抗衡，可若是人家联合起来，想必若没有省委一把手的帮助，曾克己也只有黯然离场一条路可走。
胡思乱想之间，张杰发现已经到了目的地，得知曾克己到访，卢华民的秘书已然早早的等候在门口，看他脸上那洋溢的笑容，就知道跟这位古板老头也是很熟悉了，哪位风流倜傥的秘书没有跟张杰寒暄，看样子虽然知道了张杰是一县公安局之局长，也半个眼睛看不上这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领导身边秘书的眼界，由此可见一斑。
曾克己跟秘书寒暄几句，就带着张杰进入了卢华民的办公室，省委一号正端坐在办公桌后，细细的观赏着墙上新装裱的那副山水画，张杰对书画之道，连皮毛都不曾沾得，当然看不出这是何人笔迹，而曾克己明显是此中高手，立时几步挪到那画前，上下端量起来。
张杰只觉得这幅画很小，只不过一本十六开的书大小，边角还是弧形，似乎是一把古代的圆扇子上的图案。右下角有几块山石嶙峋，上面一株青松郁郁葱葱，半边崖壁上还点缀着数棵嫩竹，竹旁的天际飞翔着几只鸟雀，映衬的远方的山脉与天际交汇在它们展翅之处。
曾克己看了半分钟后，问道，“老卢，这是你临摹的《寒香诗思图》？水平最近大涨啊，马远在宋代以画山水见长，我看现代山水画得宗师，应该是你老卢咯！不过我就纳闷了，你就去过一次那边的故宫，就能画的如此，何不自己重新画一幅？非要临摹？”
“你老曾有事情就说，我还真不习惯你给我戴高帽子，好像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以前要是有事，都是拉着我去喝酒，从来没拍过马屁，今天我还真得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道画画，我就算再有自信，当着你的面也不敢说画得好。”卢华民显然嘴上虽然说不如曾克己，但是心里对这幅画还是很满意的，脸上的表情已经显露出来他心口不一，张杰心下也知道这是人家两位的感情深厚，若是旁人想见到领导如此真性情流露，恐怕很难。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句话恐怕老曾你比我更明白！管中窥豹，给你我这一方弹丸之地，能够泼墨出如此让人遐思的山水之情么？”卢华民叹息了一声，内中的情由，想必只有他和曾克己明白，反正张杰是听不明白的。
曾克己立即接口道，“管中窥豹，现在就让你这头豹子窥一窥你身上都有什么？张杰，把你的材料拿给卢书记看看。”
张杰几步走到卢华民近前，把材料恭敬的放在办公桌上，一如方才林建国的拘谨，“卢书记，您请看。”因为从卢华民身上，张杰体会到了危险，这是那种心理的直觉，似乎卢华民是个为了目的不惜一切的枭雄，本能的让张杰感到危险。
“小张啊，听说你是淮海省交换来的干部，很厉害么！刚来我们鄂州，就能就任公安局这样重要部门的一把手，不简单啊！而且我听说你的七个副手，都让你抓起来了？”
这帮当领导的，果真没有一个好糊弄，曾克己肯定也早知道了，他刚才没问，只是看了案卷，想必就是看自己这会如何回答，卢华民更是知道了自己的来意，他们两位在自己面前谈这幅画，想必是打机锋的时候已经交换了意见，现在是根据材料在细化一下该如何具体实施罢了。
“卢书记，我是到任之后，才知道公安局的这幅担子有多重，县委和县政府对我是如何信任！为了不辜负诸位领导的信任，更为了遵循党的领导，为了利水人民的安全和幸福，我必须全力以赴，对这七位犯了错误的同志进行纠正，我想，这也是县委县政府让我当公安局局长的初衷。”
卢华民一边看材料，一边对曾克己说道，“老曾啊，你现在不仅自己是千里马，难道还想当伯乐不成？这样，我基本上同意你的意见，你亲自挂帅，去利水！但是我得提几个要求，一是要除恶必尽，这种毒瘤，剔除的同时一定要把孳生他们的环境也剔除；二是妖保持稳定，不要造成恐慌情绪，这一点我相信以你老曾的经验，没有问题；三是查明利水祸乱之源，你们光把毒瘤除去了，贫穷落后的状态不改变，必然还会孳生新的腐败。”
曾克己当下连忙打乱了卢华民的话头，“老卢，我觉得你今天似有所指啊，我纪委书记查处贪污腐败违法犯罪都可以，这经济发展跟我不搭边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难道你是在说小张，他一个公安局局长，跟经济好像也没什么搭边的地方。”
卢华民哈哈大笑，“你可是说对了，前两条就是让你去干的，这第三条我就是在说这位公安局局长，听说他为了红颜知己，调动了半个县城的警车，在利水县城上演了警匪大战，然后对参战干警演讲说，这是来利水考察的投资商，既然投资商已经领来了，我也就不追究公车私用的小事了，但是投资的问题，不解决，那就不是投资商了。”
黑，真他妈的黑，张杰算是知道了，这卢华民危险的地方在哪里，刚刚在利水发生的事情，他这省委一号就已经知道了，利水混乱无序的情况他能不了解，明明就是解救人质的事件，被他给自己披上了红颜知己的外衣，立即变了味道，成了公车私用，就要把投资的事情绑架到自己头上，这比那王小强当街抢人还要无耻！
虽然是被冤枉，张杰却不敢直接反驳，只能辩解道，“那就是一位普通朋友，来利水考察，就当街被劫持了，跟公车私用可没一点关系，卢书记要是把这顶大帽子给我扣上了，说不定我回去不仅公安局长当不了了，还得去曾书记这里报道。”
“我都说了不计较，你还解释什么，但是投资的事情就压在你这公安局局长头上了，可不能有什么心理负担啊，你放心，既然我还叫你公安局长，你就算是被免了，还可以再上任的，好了，老曾，你们去吧，事不宜迟，闹得太大了也不好。想必已经有人想往上面捅，我还得提前做做准备。”卢华民冲曾克己摆摆手，让他带着张杰离开了。
在纪委办公室里，张杰带着林建国等候曾克己，不多时曾书记就风风火火的叫他们走，张杰错愕的问道：“就我们三个？”
曾克己笑道，“怎么，你怕了？我一个人就顶百万雄师！好了，走吧，监察局的同志们已经上车出发了，我跟着你的车走，就不自己开车了，目标太大，怕让你们市里跟县里的领导以为事情有多么严重，别看我老头子老了，可是省委常委的名头还是挺唬人的。”
“您这是老当益壮！”张杰知道自己也该合适宜的拍拍马屁，笑着说道。
曾克己跟着上了张杰的帕萨特，张杰就从后面的领导专座挪到了副驾驶，从后视镜观察曾克己的时候，曾克己问道，“张杰，你就觉得我是为了利水县的事情下来的？”
张杰知道，纪委书记这样的省委常委，别说是个县里的县长贪污腐败，当保护伞，就是市长贪污，也不一定亲自到场，毕竟还有副书记，监察局长等领导在，那么曾克己的此行，必然会有其他原因了，这确实张杰猜测不到的。
“曾书记，我猜不到，总不能说你是喜欢利水的自然风光，想与民同乐吧！”
“你们县纪委，政法委现在在找你，省公安厅也派了人去找你，市里面怎么没有什么动静？他们这不是不做工作，现在去找你调查的人，并不是想至你于死地的人，他们只是想跟你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然后双方互不侵犯，不过界就好。但是你们浪沧市里，正在罗织你的罪名，渎职，以权谋私，党同伐异，各种各样的帽子，都快给你戴了一遍了！”曾克己抛出了张杰没想到的炸弹，是谁在背后谋害他，张杰想不出。
利水风雷平地起 一五零章 归途
一五零章 归途
张杰的车速不快，赶到利水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中途的时候张杰说停车吃饭，却被曾克己拒绝了，看得出来这位曾书记似乎很着紧利水的事情，这其中的事情恐怕还真不是这么简单，难道是上面某位人物或者家人已经注意到了利水，难道那辆采访车里当时惊鸿一瞥的身影，与这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不敢暗自揣度，张杰的车子停在了公安局外，公安局的大院显然是受到了来自各级领导们的压力，变得冷冷清清，远没有张杰出去之前的那种忙碌与喧嚣，门卫老大爷远远的看见张杰的车回来，却没有把电动门打开，而是跑到张杰车前，敲开了窗户，对着里面悄悄的说话，还一边说，一边往四周看着，像是做地下接头活动。
“张局长，您还是先别回来，纪委的人来抓你了，可不只是县纪委，还有省纪委的，他们都是瞎了眼睛，放着贪官不抓，来抓你这样的清官，哎”
张杰摆摆手，“刘大爷，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我的所作所为，利水人民会给我一个正确的评价，组织上也会给我一个正确的交代，你开开门，我去会一会他们。”
门卫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回到传达室，把电动门打开，张杰的车子驶入大院，有好事的人从楼上探下头，一眼就看到了这辆帕萨特，不多时，楼上的灯全亮了起来。
就在张杰当前带路，领着曾克己走向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曾克己发现，他们已经被成群的民警包围了，这些民警有的穿着制服，有的就是便装，却都默不作声的围在他们周围，跟在他们后面，张杰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张杰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你们手里的活干完了么？没干完还不赶紧去给我做材料去”
田大壮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张局长，我们对不起你张工阳被放走了，我们没办法。不过证据还在，他们收走了一部分，我们手头还有，当时就怕被抢走，都做了双份的材料。您也别回办公室了，纪委的人在哪里等你，要双规你。”
张杰抬起了头，大声说道，“我没被免去职务之前，还是你们的局长，听我的，回去继续作材料，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不能让人家说我们不按程序办事，组织上无论怎么处理我，都有他们的出发点，我们只要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无愧于良心，无愧于身上这身警服，就足够了。”
大踏步的走上楼梯，在田大壮他们眼中，张杰这是慷慨赴死去了，被纪委双规，而且是在得罪了县长张三江之后被双规，等待张杰的后果，大家都能想象得到，没有什么也会弄出点什么来，典型的莫须有现代版啊所以张杰的说辞并没有打动他们，一群人仍然跟在张杰身后，田大壮还伸手拉扯了一下林建国的衣袖，询问他局长此行去干什么了。
张杰此前交代过林建国，暂时不要透露曾克己的身份，所以林建国只能支支吾吾的说他不知道，只是在开车，也没有跟任何人介绍被他们围在正中间的，甚至被言语抨击的这位老头，就是纪委书记曾克己。
人群后面小声的嘀咕也时不时的传入曾克己耳边，尤其是那些说鄂州纪委，吃人饭不干人事，该抓的张三江之流，还在逍遥快活，干实事的张杰张局长，已经被下令双规，甚至在张杰办公室门口还贴了一张告示，希望张杰能在规定时间内出现，否则就按照外逃来加重处罚。曾克己的老脸有些红，他没少挨过骂，可是每次都是当场就骂回去，那些贪官污吏的骂是苍白无力的，但是这些民警们不带脏字的无声控诉，让他的脸实在挂不住了，还没有办法反驳一声，张三江在利水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事情他纪委书记没管好，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反驳，也不愿意反驳。
张杰没顾忌到曾克己的脸色，可是林建国看的清清楚楚，这位老头羞赧了，连忙冲大家伙说道，“别说了，要骂回家偷偷的骂去，在这里骂有什么用，让领导听见还以为你们是张局长组织的。”
曾克己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你这个小子是看到我不好意思了，在这里劝大家呢好心我知道，但是你能不能换个说法，回家骂去，说明还是骂的对了，我手下这些人都是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连带着我也成这样了，却也不好说林建国，只能摇摇头，跟着去了张杰的办公室。
张杰的办公室大门洞开，里面坐着几位看起来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人，西装的扣子扣好，衬衫却仍然皱皱巴巴，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端坐着一位爷，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著名的黄鹤楼，两只夹着烟的手指，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