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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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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嘻嘻嘻嘻……〃 上铺的伙伴,不知谁在偷偷地发笑。
    白黎生朝上看去,黑脸庞的小春妮和她的小表哥… … 调皮蛋石牛子。分别从左右的三层铺位上,朝他笑呢。石牛子瞅见白黎生发现了他,便带着点不友好的讥讽态度,嘟哝着说:
    〃 神经病!〃
    白黎生一肚子怨气正无处发泄,从铺位上坐起来,质问石牛子说:〃 你说谁?〃
    〃 谁有神经病,我说的就是谁。〃 石牛子从上铺上探长了脖子,〃 你干吗用纸蛋塞上耳朵?〃
    〃 象火车拉笛一样的呼噜,别人受得了吗?〃 白黎生不觉声音高了起来。他正想把贺志彪弄醒,这回找到了茬口。
    〃 你这个人怎么不通情理?〃 石牛子象猴子摆秋千那样,轻轻一跳,从上铺上跳了下来,〃 刚才你往大个子身上扔老羊皮袄,就存心把人家给鼓捣醒了。现在你又挫老婆高声,你的心真象日本皇军说的:大大地坏了坏了的有!〃 石牛子学着电影里日本军官的声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朝白黎生扮了个鬼脸。
    子一眼。
    石牛子用眼角斜睨着白黎生说:〃 自个儿失眠,就该找找自个儿脑袋里的虫子,拿别人撒什么气?你就知道他打呼噜睡觉,妨碍你睡觉了,你知道他有多累吗?他从门头沟区野花岭背着行李,翻山越岭地走了几十里山路,才到门头沟坐上的公共汽车;上火车时,他又帮助那些' 长头发的' 往车厢搬运行李。你是瞎子,还是聋子?〃
    〃 你干什么要挖苦人?〃 白黎生觉得这个比喻,对他是十足的不敬,马上对石牛子带刺儿的话做出了反应,〃 谁是瞎子、聋子?〃
    〃 别忘了,〃 石牛子撇着嘴角说,〃 这是去北大荒,不是你坐飞机去巴黎。〃
    这下,白黎生更受不住了,他白净的脸胀成紫红色,朝石牛子喊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有你知道这是去开荒?〃
    叶春妮从上铺上溜了下来,横在两个人中间,批评石牛子说:〃 牛子哥,你活里别带犄角么!〃 〃 带犄角有什么不好?〃 石牛子象个滑稽相声演员似的,抖抖肩膀说,〃 犀牛的犄角,羚羊的犄角还能治病呢!就怕他不吃。〃
    白黎生还想说什么,一扭头,看见车厢里的伙伴都涌向这儿,只好闭住嘴唇,坐在铺沿上呼呼喘气。
    带队的迟大冰,迈着两条螳螂腿,人没到跟前,〃 炮弹〃 就飞过来了:〃 真不自觉,还没到荒地,你们就争吵个没完了,到了荒地还不把北大荒给翻个个儿?〃
    虎里虎气的石牛子不服气地说道:〃 要是用嘴能把北大荒翻个个儿,我和白黎生订合同,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吵,那就不用马拉犁和拖拉机了。〃
    迟大冰抖抖肩上披着的棉袄:
    〃 小同志,你怎么这样说话?〃
    〃 怎么说?你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就对头吗?贺大个子累了,打几声呼噜,犯了哪条法啦?我就看不惯白黎生的斯文劲儿——〃
    叶春妮一边往后推石牛子,一边对白黎生解释说:〃 我表哥脾气不好,家里给他起个外号,叫刺谓。〃
    白黎生缄默了。迟大冰接上茬说:〃 谁到北大荒炸刺儿,我们就拔谁身上的刺儿!〃
    石牛子满不在乎地晃摇着脑瓜说:〃 别吹牛,在初中老师都管不了我,就凭你这带队的小' 官僚' ,能吓唬住我?我要叫你狗咬刺猬——看着着急,下不了嘴。〃
    争吵的声音,终于把贺志彪给搅醒了,他揉揉眼窝,训斥石牛子说:〃 你这小子吊哪门子歪,有劲到荒地去驾辕拉套,别在这儿耍嘴皮子,上' 楼' 睡觉去。〃
    〃 我说大个子。你也真有点狗咬吕洞宾,不分好赖人了。我为你拔冲,你倒猪八戒抡耙子——打开孙猴儿了,真是把别人好心当驴肝肺。〃 石牛子不示弱地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 上' 楼' 去。〃 贺志彪从中铺上坐了起来。
    〃 不,
    〃 小白,〃 马俊友第一个发了言,〃 你这个男同志怎么这样絮叨?你给他拾起滑下来的皮袄,悄悄给他扔上去就完了嘛!为什么还要大声地告诉他?结果,车厢里的伙伴,没被老贺的呼噜搅醒,倒被你声音吵醒了。〃
    〃 是啊!你这个大哥哥也真有点怪,睡不着就躺在那儿呆着不挺好吗?〃 叶春妮轻声悄语地说,〃 我在三' 楼' ,始终没睡着,脑子里想着那' 大烟泡' 的样儿,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 这是资产阶级思想的具体反应。〃 迟大冰板着面孔,给白黎生的行为上了纲。他原是北京郊区团区委的一个组织干事,也是垦荒队的发起人之一。由于他在团区委工作过,又因为在倡议书上,用手指的血签的名字,一下被卢华、马俊友、贺志彪……等十几个党员,推选为党支部书记。在垦荒队中,他不但年龄居于全队首位,个子也为全队之冠。迟大冰长着一张刀条形的长脸,瘦身板,长脖颈,再配上两条鸳鸯般的长腿,在这群年轻人中间,就象羊群里的一只骆驼。他平日少言寡语,嘴角微微下沉,在这群生龙活虎般的伙伴当中,是个最严肃老成的青年。由于他是垦荒队的党支部书记,自然说话落地成声,〃 资产阶级思想〃几个刺耳字眼,不但使白黎生脊梁往外冒凉气,也使其他垦荒队员吃了一惊。
    大个子贺志彪说:〃 老迟,我看没那么严重。一家子过日子还有个马勺碰锅沿哩!过去也就算完了。
    哎!这事情都怨我,据我娘告诉我,生下我那天,我出气就象拉风箱,哼哈——哼哈——〃
    垦荒队员们都笑了。
    小姑娘叶春妮笑弯了腰,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说:〃 让贺大哥哥给我们讲点他的故事吧!真有意思极了。〃
    〃 对!反正也睡不着觉了。〃 石牛子从三' 楼' 探出头来首先响应。
    〃 不行。〃 迟大冰阻拦着,〃 白黎生的生活检讨会,可以暂时不开,觉可不能不睡,咱们从鹤岗市下了火车,还要长途行军呢!〃 他挥挥手,把男女垦荒兵都轰开了。但是,当迟大冰爬上自己的铺位之后,几个小青年又悄悄溜了过来,他们央求着贺志彪讲点什么,以驱赶夜间行车的寂寞。
    〃 说点什么哪?还是说说有关我睡觉的事儿吧!〃 贺大个子从那件老羊皮袄里掏出一条白纸,卷了一炮烟,鼻孔里喷云吐雾似地说。〃 有一回,我牵着一条毛驴,上门头沟山货收购站,去送生产队打猎打的野猫皮。去的时间,响晴的天,回来的路上,雷公奶奶哇哇地哭开了。那天天阴得象黑锅底,而下得如同天上银河扒开了口子,哗哗地下成一个点了。该咋办呢?走是走不成了,只好拉着毛驴到山坡上的一个石洞里去歇脚。我知道我有睡不醒的毛病,只要眼皮子一打架,就象死过去一样,连身旁响炸弹我也听不见。我怕再犯这个毛病叫毛驴跑了,就用捆野猫皮的长麻绳,一头捆在毛驴的肚带上,另一头拴在我的腰上。那扣儿刚刚系完,我就进了梦乡。好家伙,你们猜怎么着,我这一觉就睡了半天一夜,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家里热炕头上了。我想:这大概是做梦吧!明明我在山洞里么,咋就会到了家呢!我睁开眼仔细看了看,房柁上挂着高粱穗子,墙上贴着胖小子骑鲤鱼的年画儿,不是到家又是到了哪儿了哩?我问我爹。' 我咋就回到家了呢?' 我爹用烟袋锅子敲打着炕席骂道,〃 我哪辈子作孽,生下来你这个' 睡不醒'。你半天一夜不回村。乡亲们都以为你叫山洪卷走了呢!村里派人到处找你,哪儿都没你的影儿;当乡亲们正在着急时,忽然从山洞里传出来声音——' 我说:' 爹。一定是那条驴饿得哇哇叫起来了吧?' 我爹说,' 驴可能也叫了,可是乡亲们都没听见,却听见了你打雷一样的呼噜声,这才把你找着,用担架抬回来了。' 我说,' 真也怪了,我咋就不知道哩!' 我爹照着我脑门就是一烟袋锅子,气得脸发青,嘴发白,跳着脚朝我嚷道,' 你咋会知道哩?你躺在担架上还呼噜呼噜地打雷呢!' 由这,乡亲们给我起了' 呼噜贺' 的大号。同志们,你们想想,我这样打呼噜,能不搅乱邻里的休息吗?所以这事儿不能怨小白,应该批评我。〃 说完,贺志彪站起身来说,〃 白黎生同志。你好好睡觉吧!我睡足了,到车门口去吹吹风。〃 他抱着皮袄转身向车门走去。
    这时候,垦荒队员们才知道上了大个子的当了。
    他们看出贺志彪所以讲这段真真假假的笑话,不单是为了取笑,更重要的是缓和车厢里的紧张气氛,以安慰白黎生的心。别看这个面孔粗里粗气,两手结满了老茧的山里人,心眼还细得如同针尖、麦芒哩!白黎生不禁感到了内疚,他拦住贺志彪的去路,难为情地说:
    〃 大个子,原谅我吧!〃
    〃 赖我不好。〃 贺志彪回答说,〃 你的身板比不了我这山里人,下了火车,还要赶挺远的一段路呢!听我的话,去睡一会儿吧!〃
    白黎生只好躺下睡了。由于耳旁再也听不见呼噜声,他很快地睡着了。一觉醒来,他看见窗外下了迷离秋雨。雨,勾起了他的心事,他马上记起了梦中邂逅引起的风波,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他抬起头来,看看上铺空无一人时,内愧之情油然而生。他穿上鞋,悄悄地去找贺志彪了。
    黎明时的车厢里静悄悄的。垦荒队员们都在酣睡中。白黎生从车厢这头,找到车厢那头,也没发现贺志彪的影子。当他拉开车厢门,准备到另一个车厢去找贺志彪时,他一下呆愣地站住了:贺志彪卷曲着身子,披着老羊皮袄,坐在车厢与车厢连接的车门旁,嘴角淌着口水,嘴里发着鼾声。还用问吗?贺志彪所以到这儿来睡,是怕他的呼噜声打扰伙伴们的睡眠。
    白黎生脸红心跳,眼睛发酸了,他走到贺志彪眼前想招呼他,但张了几次嘴唇。就是喊不出声。
    冷风从车厢的缝隙钻了进来,吹动着他老羊皮袄上的茸毛,吹拂着他那张山桃木颜色的脸膛。他睡得是那么香甜,似乎忘记了这是北国的秋风,身子悠然自得地随着车厢摆动而左摇右晃。
    白黎生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他蹲下身子,摇晃着贺志彪的肩膀说:〃大个子,到车厢里去睡吧!〃 说话之际,他似乎感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那是白黎生从心河里滴下的泪珠……
    六雨。
    连绵不断的秋雨,一连下了两天。
    通往垦荒队驻地——青年屯的土路,被秋雨切断,无边无际的草甸子,到处是泥水汤浆。凤凰镇——县委所在地的北国边陲小镇,街头巷尾张贴着欢迎青年垦荒队的标语,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干净净;十几辆迎接垦荒队员的马车,被阻拦在凤凰镇街头。
    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来武用他那短粗有力的胳膊,不断地摇着一台老式的摇把电话。好容易把电话摇通了,他〃 喂喂——〃 地喊了半天,向被秋雨截在鹤岗市的垦荒队员下达命令。他指示去迎接垦荒队的县委秘书,叫垦荒队员在市招待所待命,雨过天晴之后,县委派大车去接他们。可是县委秘书在电话里用豁亮的嗓门,向他报告说:〃 宋书记,垦荒队员已经冒雨徒步上路了,他们……他们说把这次泥泞中的跋涉,当成第一个考验。〃
    来武原是南满草原〃 抗联〃 队员出身,脸膛如刀削斧砍,鼻子、嘴巴、额头棱角分明,一脸永远也刮不净的黑硬胡子茬,显示着他有着充沛的生命力。他的个头虽属于五短身材,但粗犷的嗓门正和他的身材成反比。他听到垦荒队员已经上路的回话后,用拳头擂着桌子,高声地责怪他的秘书说:〃 你是怎么搞的?天下刀子,你也叫他们上路吗?〃
    〃 我阻拦不住,宋书记。〃 话筒里说。
    〃 你知道这些青年是哪儿来的吗?北京——北京——〃 宋武咆哮地喊叫着,〃 党中央身边来的这些娃娃,都是嫩苗苗,不是象我这样的铁疙瘩!〃
    〃 宋书记,这我都清楚。可是……〃
    〃 你清楚个屁。〃 宋武的脖筋蹦跳着,〃 有一个娃娃掉到' 大酱缸' 里,你负得了责吗?草甸子有多少' 大酱缸' 你知道不知道?嗯?〃
    〃 宋书记——〃
    〃 别他娘的' 书记''书记' 的嘴上甜了。马上给我去追,告诉卢华就说是我宋武的意见,不,是县委的决定。〃 〃 宋书记,这是卢华……还有新来的迟大冰、马俊友、贾志彪他们决定的。我把嘴唇都磨破了。他们说:北京人不是泥捏的、雨一浇就趴了架,风一吹就变成灰。〃 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显得可怜巴巴的,〃我……我已经尽到最大努力了,根本不起效用。〃
    〃 别罗嗦了,快去追他——〃 宋武差点跳起来,〃 快——〃
    〃 是!是〃
    宋武放下电话,粗声地喘着大气。他两条短粗的眉毛拧在一起,两眼盯着他脓肿的左脚脚背,这是他在半个月前,去大草甸子里为垦荒队选择庄点时,被荒地上大花蚊子叶的,青年电的木牌挂在帐篷上了,他的脚却化脓不能走动了。此刻,他从补丁摞补丁的制服口袋里掏出烟斗,从沾着泥巴的烟荷包里装上一袋关东烟,默默地抽了起来。一袋烟还没抽完,他又猛地把烟斗磕了,高声吆喝小通讯员给他备马。小通讯员看看他那只脚,似乎想说什么,但一看见他短眉上的冷峻目光,喉头蠕动一下,赶快到马棚牵马去了。
    片刻之后,身穿帆布雨衣的宋武。已经抖缰驰进了雨幕茫茫的草原。这是一头黑鬃白蹄的儿马蛋子,生下来就没安静过一天,要么,抖鬃扬蹄和骑手调歪;要么,不等你坐上马鞍,开蹄就跑。宋武很喜欢这头劣性的小马,他觉得这匹小马很象他童年的脾气。
    一九三八年,年仅十五岁的宋武,在佳木斯市市郊给日军一个军马场当童工。他每天背着柳筐,去给军马割青草。这个胆大如虎的娃娃,不但往青草里掺铁蒺藜。还从他爸爸开的那个小裁缝铺,偷出大号的绣花针,插在土豆里,一连弄死过两匹日本军马。当他干第三次〃 阴谋活动〃 时,被喂养军马的日军军官发现。他扔下草筐就跑。他爬过木栏围墙,跳上一匹放青的日本洋马,一直向北奔逃。宋武凭着熟悉道路,逃脱了追捕。可是他的爸爸妈妈,和他十岁的小妹妹,顶替了他的一条命。两代三口人被拉到佳木斯的闹市中心,砍了头。从这时起,宋武脾气变得十分暴躁。他逃进南满密林之中,伐过木,淘过金,最后在吉林长白山跟着抗日联军拿起了枪。一九四O 年,杨靖宇将军在□江(现已改为靖宇)县的密林中壮烈殉国后,他和他的战友从南满草原撤到北满草原。千里沼泽莽莽林海留下他的血迹和汗滴。因而,宋武对这里每一座小山包。每一个移民屯都了如指掌。他抖着马缰,绕过泥潭〃 酱缸〃 ,在泥泞的草原上策马飞驰……
    尽管刚才他在电话里指示县委秘书,把垦荒队拦回鹤岗市,但凭着他的直感,卢华是不会接受这项指令的,这个矿工出身的小伙子,浑身骨节硬得如同一块在石头上穿孔的合金钢,哪儿硬偏往哪儿钻。宋武判断,垦荒队员此时正行进在风雨交加的进军路上,他到荒原上迎接垦荒队员来了。他那只脓肿的脚,无法踩进马镫的铁环之中,就把那只脚聋拉在马肚子旁边,任秋风冷雨吹打。吃苦对于他这个老〃 抗联〃 来说,是有传统的,当年的杨靖宇将军因吃草籽而全身浮肿,两只脚肿得穿不过鞋袜,就是这样垂着两只脚板,在一匹黄马上行军的。
    路。越来越难走了,泥水把漂亮的小黑马变成一匹泥马。宋武感到燥热难耐,索性解开雨衣纽扣,让九月的冷雨吹打他结实的胸脯。他朝前望望,雨雾茫茫,看不见垦荒队员的影子;只有逃避凄风苦雨的狍子,在枯黄的草原上争先奔逃。他有点暗暗得意:也许垦荒队员们真的返回鹤岗市招待所了,那将使这群娃娃免受雨中行军之苦;但他得意之余也有点失意,假如这点风雨都要退缩,何以能开垦古老的处女地呢?!
    宋武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翻身下马。他把马拴在一棵多孔的老枫树立,歇脚抽烟。蓬蓬松松的高大枫树,在他头上支撑起一把天然的大伞,他把雨衣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身子靠着树干坐下,伸直了他那只疼痛的伤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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