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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就在等她,等待他疼爱的一奶同胞的妹妹,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患难与共、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是个明智的人,也从没把自己当作圣贤,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对妹妹却永远怀有真挚的疼爱之情。他不会忘记,还在他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因贫病就相继离开了人世,临死前把两个妹妹托付给他。可是,大妹因为一场大病无钱医治追随父母去了,他发誓把二妹养大成人。他没有失言,真的象父母一样疼爱这个剩下来的妹妹。在那困难的年月里,他尽最大力气保护她,照顾她。那时,他衣衫褴褛,可却总让她穿得象个人样儿,有好吃的,也可着她。二妹也很懂事,很小就学会了做饭,缝补衣服。兄妹二人就那样相依为命,度过了一个个苦难的日子,结下了寻常兄妹所没有的特殊感情。后来,张大明就出现在他们中间。
父母在世时,和张家来往不多,也没觉出这家人有什么不同,父母去世后,他们却表现出别人缺乏的热心,对他们兄妹特别关心,逢年过节,做了好吃的,或者把他们找去,或者让张大明送来,张大明的母亲还费了不少心思教二妹怎么过日子,包括缝补洗涮,都手把手的教,而正是这一点,才使自己的家象个家样儿,也正是因为这些,他知道了张家是个好心人。他不知道妹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张大明的,或者,上小学时就有了那种感情吧,她总爱和他在一起,有事没事总爱拿着课本去找他问这问那。后来,他们俩上了中学,还在一个班级,接触就更多了,可能,感情也更深了。然而,这只是二妹单方面的感情,张大明那小子却一门心思考大学,根本没有把她放到心上。说实在的,当年,他也觉得张大明人不错,妹妹要能嫁给他也是福气,他也算对得起爹娘了。可人家没那层意思,你总不能硬把妹妹塞给人家吧……
后来,张大明走了,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留在家中的二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二妹的模样还是说得出的,有不少本屯外屯的小伙子跟她套近乎,可她理都不理,介绍人登门也都被她一概拒绝,他也说不听她。后来,她跟他来到了煤矿,遇到了尤子华,才算有了归宿。他很快看出,她所以选中他,是因为他某些地方长得象张大明。每当想到这一点时,他的心中总要泛起一股苦涩的滋味。
从表面上看,尤子华确实有些和张大明相象,不止相貌,在有文化、会写文章这点上也象。然而,他们并不是一样的人。尽管尤子华成了他的心腹,是他的妹夫,张大明却对他不理不睬,可奇怪的是,在他的心中,还是张大明份量更重一些,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仍然愿意妹妹嫁给张大明。可惜,他无法选择。
当时,尤子华是离婚后来乌岭煤矿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吃住在乌岭饭店,这使他有了和她接触的机会。尤子华也很会讨二妹的好,善于在她面前表现自己。时间长了,她对他也产生了一点好感。做哥哥的他看出这点后,立刻找人做双方的工作,当他们结婚仪式结束时,他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尽管许多年过去,她并没有忘记张大明,而且,不止是没有忘记,内心里还仍然藏着很深的感情,否则,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二妹,你想过你哥哥没有,想过你丈夫没有。你咋这么傻,他一个两姓旁人,难道比你哥哥、丈夫还重要吗?如果让他活在世上,你的哥哥就得死啊,你的丈夫也好不了,你咋能这么做呢?何况,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要是别人干出这事儿,你哥哥非扒他的皮不可,可是,干出这事的却是你,我的妹妹,你叫哥咋办?
为此,他必须跟她好好谈一谈。当然,谈的不止这些。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来了。不过,脚步声和往日好象有点不同,往日,她走路办事总是风风火火的,现在,步点好象有点轻,有点慢,有点沉重。而且,一反常态地敲了敲门,听到他的应答,才推门走进来。
2
他一眼看出,她的神情有些异常。
平时,她总是风风火火的。虽然不怎么化妆,可丰满的脸颊也总是白里透红,又好看又健康。可现在,她不但走路的脚步放轻了,放慢了,脸上以往的红润消失了。而且,眼神还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显得疲惫而又忧虑。
她走进来,站到他对面,轻声问:“哥,找我有什么事?”
声调也和往常不一样,往常,她说话要比现在快,声调要比现在高,态度要比现在亲昵。可现在……
他盯着她,忽然觉得不知怎么开口才好了。
这时他才忽然想到,有些话没法对她说,自己办的很多事都没让她知道,包括现在对付张大明和那个警察夫妇的事,都瞒着她。一则,他不想让她卷到这事里来,二则,他也知道她不赞同他做的事。她是女人,心软,有些事知道了会起破坏作用。当然,有些事是瞒不住的,譬如,矿井死人的事,可是,这样的事她能理解,只是劝他多赔些钱,再严重一些的事让她知道就不行了。譬如,张大明现在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要是让她知道,谁知她会做出啥事来?
为此,他难以启口。
二妹猜不透他的心思,又问了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呀!”
“这……没什么,你……和子华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哥,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
李子根迟疑片刻,终于开口了:“这……二妹,哥哥找你来是想说几句心里话……你觉得哥哥这人咋样?”
这……
这个问题出乎二妹的意外。哥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她心里有些发虚,怯生生地问:“哥,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个?”
李子根:“回答哥的话,你觉得哥这人咋样,说实话!”
二妹:“哥,你让我怎么说呀,我是你妹妹,能说出什么来呀,我就知道你对我好,从小就对我好,一直对我好,你是我的好哥哥!”
“二妹,你……”李子根忽然心里一阵酸楚:“二妹,你别说这些,你就当不是我的妹妹,你把自己当成外人,觉得哥这人咋样,咋想就咋说,别光说好听的!”
“你真让我说?”二妹苦笑一声把脸掉向一边:“看来,我不说你是不会答应吧。好,我就说吧,哥,你对妹妹好是没说的,是天下难找的好哥哥,可就是……就是把钱看得太重了,对别人太……譬如,我早都跟你说过,开煤矿安全第一,在安全上多投入一些,可你为了节省成本,总是不听,结果前几天死了那么多人……哥,用咱爹妈的话说,这是造孽呀!以前死人也就死了,瞒也就瞒过去了,可这回死的人太多了,我真替你担心,这种事,本不该发生啊……哥,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李子根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也是好心,是为哥哥好,可是,你不知哥的难处啊。”停了停:“哥知道,有些人恨哥,骂哥,说哥太黑,太狠,可他们哪知道,我也是逼的呀!是,要是多在安全上投入一些,死人的事会少一些,可你知道哥哥这个煤矿是怎么开到现在的,每年得拿出多少资金去打通各个关节。你也看见过,每到过年的时候,咱们是用麻袋装钱往外送啊。如果这些钱投到安全上,肯定会减少事故,可是,生产安全了,生活就不安全了,恐怕咱的煤矿也开不下去了。别的不说,那各种该交不该交的税费就有多少,你不是算过一次吗,七十多项,管着管不着的都来朝你要钱,这还是小头。你再想想,咱这煤矿是咋到手的,你能不感谢人家吗?没他们保护,咱们能有今天吗?这又是一笔多大的支出,把这些钱都去掉,再往安全上投资,咱还能挣钱吗?一说这个我就特别的恨,都说我黑,我也承认自己黑,可我从前还没黑到这个份上,都是开煤窑开的,是跟那些当官的学的,他们比我黑多了。你要不上钱,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卡得你寸步难行,你一上钱,就啥都行了。这些年,我挣的钱有一半给了他们,可要是出了事,只由我一个人承担。有时想想真他妈的犯不上,我这不成他们扛活的了吗?可他们却凭着手中的权力,往那儿一坐,钱就来了。要不为啥人人都争着当官,妈的,啥也比不上手里有权。有人看我弄了这么大一个煤矿,好象捡了多大便宜似的,其实,和有些人比,差得远了。虎山那边有个跟我一样的家伙,就因为省里根硬,有领导说句话,国营煤矿就白白地把一块富源划给了他,他马上转包给别人,光租金每年就收千万以上,还啥险不担。哪象咱,操这么多心,担这么多险,怕这个怕那个……二妹,我也越来越看清,这不是人干的行业,不能干时间太长,等把这个资源采差不多了,就转包出去,找个地方享清福,或者象你嫂子说的那样,出国他妈的,这里天塌地陷也找不着咱!”
二妹听着这些话,心乱如麻,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子根继续说着:“二妹,这回你明白了吧,哥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要狠,不狠不行啊。啥时候都是不杀穷人不富啊,人都是为自己活着,咱们只能管自己,管不了那么多,这个世界就是人吃人的世界。你再想想,咱家穷的时候,谁可怜咱了?再说那些死在井下的,除了几个张大明那样的记者写写狗屁文章提到他们,有几个掌权的真正关心过他们?我早看出来了,谁祸害老百姓,谁是好人,谁维护老百姓,整不好还成了坏人,要挨整。你说这为啥?因为你虽然祸害老百姓,可你给管你的人好处了,他就说你好。你维护老百姓,反而会对一些当权的人不利,所以他们反而恨你。就说咱们吧,我心里明明白白,我干的都是祸害国家、祸害老百姓的事,可你看管着我的大大小小领导,哪个不说我好,我得了多少奖状奖牌,封了多少名号?反过来说,跟我对着干,帮井下挖煤那些人说话的,谁说他们好了……对,就说张大明吧,他没少写这种狗屁文章,可有啥用,他还没写到劲儿,真要写到劲儿,我看他也写到头了,就是不挨整,写出来也白写,不会有人给他发表……所以,话又说回来,我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事,也可以说是为人民服务。你想,下井干活那些人,活到啥时候不是受苦遭罪,早点死了算享福了,咱们多赔他们点钱,最起码他们家里人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你说,咱们做的是不是好事?!”
纯粹是强盗逻辑。可二妹却一时无法反驳。她愣了愣才问:“哥,我不跟你辩论这些,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这……”李子根才意识到自己说远了,而且差点说漏了,急忙往回转:“不,还有别的事,这……不过,你还没回答哥哥的话,我想知道,哥哥在你心里到底啥位置,如果……如果哥哥出了事,你咋办?”
“这……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二妹被说得心忽悠忽悠的,眼睛也湿起来:“哥哥,你有话直说吧,到底找我干什么,出了什么大事,是不是井下死人的事露了,哥,是不是这回事……”
二妹的提示倒给了李子根说下去的口实,他苦笑一声:“差不多吧……这件事,现在还没漏,可是,万一处理不好,没准儿就得漏,如果真要漏了,你恐怕就再也没我这个哥了……不过,你放心,哥到啥时候也不会连累你的,只要你别忘了有过我这个哥,到时候给我收尸,逢年过节烧几张纸就行了!”
“哥……你说什么呀!”二妹眼泪一下涌出来,一把抓住李子根的手:“哥,你别吓我,你别这么说,你不是说过吗,什么事也不会有,咱们该赔的钱都赔了,该花的钱也花了,上边还有人保着咱,什么事也不会出,现在怎么……”
二妹抹着眼泪,说不下去了。
看着二妹的表情,李子根心中生出一股温情,还是一奶同胞啊,没白养她一回。他轻轻地把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二妹,别这样,哥是跟你开玩笑,没事儿的!”停了停:“不过呢,咱们也得两手准备……你虽然没回答哥哥的话,可哥看出,你心里有哥,哥已经满足了。现在哥才知道,骨肉亲,骨肉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我知道你看不上你嫂子,哥也知道她的为人,她心里只有哥的钱,这一点,哥心里有数,老婆这东西,跟着你是你老婆,跟了别人就和你就啥也不是了,可是,妹妹到啥时候总是妹妹呀!”
李子根停下来,二妹抽泣片刻,擦着眼睛抬起头,又问:“哥,你知道我的心就行了,我……我不希望你出事,我只有你这一个哥……”又抹了一下眼睛:“可是,你一直没说,找我来到底要说什么!”
“这……”李子根边想边说:“嗯,是这样。二妹,有件事我想了好久,这些年,你没少帮哥,哥很感谢你,可是,你跟哥不一样,哥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这个破地方,不想让你一辈子跟煤黑子打交道。我知道你想干点事,县里那个大饭店和乌岭大饭店都让你整得红红火火,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哥想好了,过几天给你单立个户头,拨两千万,你到到南方办一个更大的饭店,离开这地方!”
二妹眼泪又涌出来:“哥,你……”
李子根又笑了,但笑得很凄惨:“啊,没啥,这只是预防万一,也不一定出啥事,我也是想起来随便说说……其实,自井下死了那么多人之后,哥的心情也很不好,吃不下睡不好的,就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松快松快……二妹,你知道,这段日子乌岭煤矿不太平,希望你能替哥多操点心,死人的事儿就是掉脑袋也不能传出去呀,特别要小心那些记者……二妹,有时,哥不得不干些狠心的事,也是没办法啊。二妹,你要不理解哥,这世上就没人理解哥了。好妹妹,你要帮哥呀!”
李子根发出了悲声。二妹听得很害怕。她慌忙叫道:“哥,你别这样,我……我理解你,你有啥事需要我尽管说,我能帮一定尽量帮你!”
“真的?”李子根脸上出现一丝宽慰之色,感慨地说:“二妹,哥没白把你养大呀……二妹,你这一说,哥还真有件事需要你来办,只是,哥也有点不好开口啊。你知道,这年头要干点大事,必须得有人。我说的不是乔勇、蒋福荣他们,他们干点粗活还可以,要是办大事,必须有人撑腰,这种人要比他们重要得多……这个……哥想请你明天去省里一趟,去找他……”他低声说了起来,可是,还没说完就二妹的脸就涨红了,一挥手打断了他,声调都气得变了:“哥,你说什么呀,你就为这事找我吗?你把妹妹当成啥了?我不去,我不是嫂子……对了,我看那个色鬼对她也很有意思,还说过她别有风味,你让她去吧!”
李子根有点难堪:“这……你嫂子出门了,她有别的事要办,这……二妹,哥也不想这么做,可是……”
“你别说了,哥,你让我办啥事都行,可这种事绝对不行,你妹妹不是那种人,杀了我也不行!”
急转直下。二妹说完,掉转头腾腾迈着大步走出去,任凭李子根怎么呼叫,也不回头。
走到外边,眼泪终于涌了出来,象水一样涌出来。她万没想到,心中那至亲至爱的哥哥会让自己去干这种事。他是你哥哥吗?还是你从前那个哥哥吗……爹、娘,你们听到他说的话了吗……
她呜咽着跌跌撞撞向家中走去。此时,她多么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人来倾诉啊!
太阳已经落山了,又一个白天结束了。
3
二妹家离李子根家不远,也在矿办公楼后边的山坡上,也是一幢小小的别墅。
这都是按照李子根的要求建造的。他本人的住宅在山坡的最高处,而乔勇、蒋荣、尤子华三家则成品字形散落在下方一点的地方。小楼的设计造型和李子根的相同,只是稍小一些。
远远望去,窗子都黑洞洞的,看来,尤子华没有在家。走进家门那一刻,无法倾诉的悲伤、委屈再也忍不住了,她闯进卧室,灯也不开,一头扎到床上哭起来。此时,她想起那死去多年的苦命父母,想起自己走过这么多年的路程,想到一向至亲至爱的哥哥忽然变成这样,进而又想到他面临的困难局面,不知是该愤恨还是该惦念,一切的一切,都化为悲痛的哭声。往常,在外人面前,她是那样的坚强,那样的豁达,她也自认为坚强而豁达,不同于一般女性,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的脆弱,泪如泉涌,失声痛哭,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电灯忽然“啪”的一声亮了。她这才知道屋里有人,急忙止住哭声。
是尤子华。原来,他在家里。刚才她完全被感情征服了,居然没有发现他。他既然一直在屋里,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打灯,他怎么了?
没等她发问,他已经先开口了:“怎么了?”
她无法回答。
他是她的丈夫,本应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是,她却无法向他倾诉。她和他虽然没发生什么大的矛盾冲突,可近年来感情却越来越疏远,不知为什么,她对他就是亲不起来,一年来,她甚至很少和他同床了……说起来也挺对不起他的,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正当年的男人哪!
她无法向他倾诉,可是,也止不住眼泪,任凭它水一样往下流淌。
他好象动情了:“二妹,你怎么了,你从哪儿来,是你哥哥那儿吗,妈的,他把你怎么了?”
平时,他在她面前提到李子根时总是恭恭敬敬的,今天却忽然用上这种口气,他又怎么了。她用泪眼打量着他,见他的眼里好象也有泪花,还有仇恨,他这是跟谁,跟哥哥吗,哥哥把他怎么了……她不答反问:“子华,你怎么了?”
“我……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从你哥哥那儿来?”
二妹点点头。
“他把你怎么了?”
“他……我……”
二妹无法把话说出来,尤子华却已经忍不住了,使劲把拳头砸在床上,咬着牙骂起来:“妈的,他不是人,他是狼,他连狼都不如,他……”他突然住了口,转向她:“你看见她了吗……我是说,齐丽萍!”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