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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电影文学剧本)
干裂的麦茬地上,几棵小草在微风中摆动。
字幕: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
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
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片名
及职员表。
上集 第一章
紧接片头,麦茬地上传来单调的镢头挖地声。翻过的土壤。落在地上的镢头。我们渐渐
看见这是高加林。他赤脚光背,裤子挽在大腿上,机械地抡着镢头,挥汗如寸地拼命挖着。
远处,得顺爷正在吆喝着牛犁地。高加林不远的地头上放着一罐水。
川道玉米地。玉米地中间的小路边上,放着水桶和一些零乱的衣服、各式各样的鞋。
玉米地里,一群妇女正在锄地。对面山坡上传来加林的挖地声。有几个锄地的妇女向对
面山坡上望了望,议论起来。
妇女甲:“唉,把娃娃熬累坏了!”
妇女乙:“高明楼也太不讲理了,人家加林教了三年书,他儿子刚毕业,凭什么把人家
挤下来?”
妇女甲:“加林不是年年在全公社评头等教师?”
妇女乙:“是模范教师!”
妇女甲:“噢,模范……”
妇女丙:“模范顶个屁!而今有后门比啥都吃得开!”
妇女甲:“想不到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妇女丙:“怎想不到?你好像是个吃奶娃!”
锄地的人哈哈大笑。妇女甲瞪了妇女丙一眼:“龟子孙……”
只有一个姑娘没有笑。他是巧珍。在众人议论的时候,她只是低头锄地。现在她把锄栽
到地里,赤脚片穿过玉米地,走到地头的水桶边。她拿缸子在桶里舀了一点水,抿了几口,
怔怔地望着对面山坡上挖地的高加林。麦茬地。加林仍然在挖地,犁地的得顺爷朝加林那里
瞥了一眼。加林手上的血染红了镢把。得顺爷停住牛走过来,强行制止他。
得顺爷:“啊呀,你这个犟小子!再不敢耍二杆子了!”他从地上抓了一把黄土抹在加
林的烂手上!“黄土是止血的……刚开始劳动,一定要把劲使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加林:“得顺爷,我一开始就想把最苦的都尝个遍,以后就什么苦活也不怕了……我现
在思想上麻乱得很,劳动苦一点,皮肉疼一点。我就把这些不痛快事忘了……手烂叫它烂
吧!”他显出对自己残酷的表情,抡起镢头又拼命挖起来。
得顺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过去把水罐拿来放在加林的身边。川道玉米地。巧珍仍
然怔怔地望着对面山坡。对面山坡上镢头挖地的声音震动着她的心。
玉米地下面传来刘立本的声音:“噢——巧珍!噢——巧珍!”巧珍赶忙躲进玉米林
里。
玉米地下面传来高明楼的声音:“亲家,吼叫啥哩?”
立本的声音:“马店的马拴来相亲,这死女子躲着不见人家……”明楼:“你现在叫她
干啥?一会就收工了嘛!”
立本:“唉……”玉米地里。妇女和巧珍开玩笑。
妇女丙:“巧珍,还不赶快回去看你女婿去?”
妇女丁:“马拴,马拴,马上就把你拴住了!”
妇女们哈哈大笑,巧珍撵着给她们扬土、打闹。
村口。明楼和立本相跟着往村里走。
立本:“三星教上书了?”
明楼:“嗯。”立本:“还是你这大能人有办法。”
明楼:“好亲家哩,我如今可比不上你二能人,做生意,跑买卖,票子挣得都让人眼红
起了!”
立本:“亲家,大路通天,各走一边。你掌你的权,我挣我的钱!”两个人说笑着走进
了村子。
高家沟村庄的全景。一柱柱炊烟从参差不齐的村舍里升起来。得顺爷吆着牛,加林扛着
镢头,相跟着往村子里走。
得顺爷吆着牛往饲养室走去,加林一个人扛着镢头走到村中的桥头上。马拴推一辆花红
柳绿的自行车迎面走来。
马拴:“高老师,学校已经开学了,你怎还在家里?”
加林:“我已经不教书了——你打扮得像新女婿一样,干啥去了?”马拴不好意思地看
了一眼自己的那身扎眼的新衣服,说:“媳妇去了……”加林:“谁?”
马拴:“刘立本的二女子。”
加林开玩笑说:“那你把这川道里的头梢子拔了。你不听人家说,巧珍是‘盖满川’
吗?”
马拴:“果子是颗好果子,就怕吃不到咱嘴里!”
加林和马拴都笑了。玉米地间。锄地的妇女都回家去了,巧珍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巧玲
手里拿着一本书向她这边走来。
巧玲走到巧珍跟前说:“二姐,快回去吃饭。”
巧珍:“马拴走了没有?”
巧玲:“走了。”巧珍站起来,和巧玲相跟着穿过玉米地。
中午。立本家,巧珍把锄头扔在院墙角,气呼呼地进了窑洞。巧珍母亲和巧英在做饭,
立本正在点一卷钱。
立本:“你怎才回来?人家马拴三一回五一回地跑,你就歪好不能和人家见一次面?你
是个什么值钱人?你……”
巧英妈:“娃娃劳动刚回来,连口气也喘不过来,你就数落娃娃,你就……就你能!”
巧珍一句话也不说,出了窑洞。
巧珍的窑洞。她正洗脸,巧英掀门帘进来。
巧英:“珍珍,你二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个娃娃。你同意不同意,就不能和人家见上
一次面……”
巧玲过来倚在门框上,说:“大姐,你管什么闲事哩?”
巧珍:“爸给你寻了个好人家,你好你的去,你管我的什么事?……你说说,你公公还
是个人吗?人家加林教了三年书,是全公社的模范,你公公把人家下了,走后门叫他儿子
上,霸道成个啥了!”巧玲:“三星在中学学得一塌糊涂,数学常吃零蛋,还能当教师
哩?”巧英:“哟,看把你两个正派的!人家的狗往外咬哩,你两个专门咬自己人!……这
事也不能光怨我公公,是公社教育专干马占胜办的……”巧珍:“你公公和马占胜穿的是连
裆裤!”
巧玲笑了。巧英气呼呼地转身出了巧珍的窑洞。
明楼家院子里。巧英和明楼妻在院墙角推磨。
明楼蹲在地上,手捉着气门嘴,三星正一晃一晃给自行车打气。明楼:“自行车过两天
就要擦一擦……你再不敢吊儿郎当了!你老子好不容易才给你谋了这一个位位,你再胡闹
腾,老子可是再不管你了……你听见了没有?”
三星正不知往远处看什么,赶忙回答:“听见了……”
明楼拔下气管,手指头抹了点唾沫,擦在气门嘴上,看漏不漏气。夜,高玉德家。外面
有稀疏的风雨声。
加林妈坐在灶火圪劳,炉灶坦克火的微光映照着她的白发和皱纹脸。她在轻轻抽泣,高
玉德赤脚片蹲在炕上,凑着煤油灯吸着了一锅烟。一只老黄猫在炕头打呼噜。
高加林仰靠着一摞铺盖,瞅着窗户。雨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打进来,洒在了窗台的石板
条上。
窑洞里静悄悄地没有声响,笼罩着一种沉闷的气氛。
加林猛地从铺盖上挺起身,眼里闪头怕人的凶光,吼叫起来:“妈,你哭什么!我豁出
这条命,也要和高明楼小子拼个高低!”加林说着便从炕上跳下来。
他父亲也惊慌地跳下炕,捉住了他的一条胳膊;他母亲跑过来,把身子抵在门板上,堵
住了儿子。
加林急躁地说:“哎呀呀!我不是要去杀人嘛!我要写状子告他!妈!你把我的钢笔拿
来!”
高玉德:“我的小老子!你可千万不敢闯这乱子!人家通天着哩!”加林妈:“你告
他,咱家家人往后就没活路了……”
加林:“咱这人活成啥了!我不管顶事不顶事,非告他不行!”加林竭力要从父母衰老
的手里挣脱出来,你母亲却死死拽住他不放。加林妈哭着央告说:“好我的娃娃哩,你再
犟,妈就给你下跪呀!”加林一把扶住快要栽倒的母亲,伤心地说:“妈妈,你别这样,
我……不告了……”
一切慢慢又平静下来。加林妈又坐在了灶火圪。加林靠在炕拦石上沉默不语。高玉德握
烟锅的手哆嗦着,对加林说:“你不光不敢告人家,往后见了明楼,要叫人家叔叔!脸不要
沉,要笑!”他回过来又对加森妈说:“加林妈,你往后见了明楼家的人,要给人家笑脸。
明楼今年没栽起茄子,你明天把咱自留地的茄子摘一筐送过去,可不要叫人家看出咱是专意
巴结人家啊……你听见了没?”加林妈在灶火圪劳应承了一声,便伤心地哭出声来。
高加林沉重而痛苦地低下了头。
白天。村外一条大沟。山梁上有犁地的人,沟坡上羊群在漫游。加林在山坡一块麦地畔
上挖着。
巧珍从远处沟坡的碗蜒小路上走来,唱着带野味的甜美的信天游:
上河里(那个)鸭子下河里鹅。
一对对(那个)毛眼眼望哥哥。
巧珍提着猪草筐,抬头向加林那里望去。
加林正在埋头挖地。巧珍路过地畔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加林……”
加林回过头来。巧珍从草筐里摸出两个甜瓜,放到地畔上,说:“我们家自留地……我
种的……”加林没说话,点点头,又挖起地来。
黄昏。村口。加林扛着镢头,和父亲相跟着进村。加林要过父亲的旱烟锅吸了一口,呛
得直咳嗽,又把烟锅还给父亲。
高玉德叹了一口气,说:“我思谋了一下,明儿个县城遇集,干脆叫你妈蒸上一锅白
馍,你提着卖去,这说比劳动苦轻,还能给你买条纸烟哩……”
加林没有说话。你子俩在暮色中进了村。
夜。加林家。加林靠在铺盖卷上看书。母亲站在脚地下,手在炕上摩挲一件黄军衣。高
玉德一边抽烟,一边用手摸着赤脚片。他看了一眼黄军衣,说:“这不是他二爸捎回来的那
件衣服吗?”
加林妈:“噢,就是的……”
玉德思谋了一会,说:“就听说他二爸在新疆部队上把官熬大了。……听说是个副师政
委?唉,还不如让加林到新疆寻他二翁,看能不能找个营生……听说那里人口稀,好找工
作……”加林不看书了,听父亲说话。
加林妈:“路那么远……娃娃又没出过远门,人怎能放心……我不让……”说着便用围
裙擦眼睛。
加林一句话也没说,又看起了书。
第二章早饭后。大马河川通往县城的简易公路。
熙熙攘攘涌动着的庄稼人和各种职业的工匠,大路上扬起了一股又一股黄尘。刘立本熟
练地骑在光脊梁驴背上,正一只手扳着另一只手的指头,和他旁边的马拴说着什么。马拴自
行车后面带着两筐哼哼唧唧的猪娃,和立本投机地谈着大概是生意一类的话题。巧珍骑车出
现在公路上。她看见了父亲和马拴的背影,从他们身边骑过去了。立本喊她,但她头也不
回。
巧珍骑车看见了人流中的高加林。他正提着蒸馍篮子,在人群中垂头丧气地走着。巧珍
骑车经过了高加林的身边……
加林提着篮子在公路上走着。他的眼前都肩挑手提的庄稼人。他看见一个老太婆也像他
一样挽着一篮子馍,在他不远处走着……他的脸在痛苦的抽搐着。
大马河桥头。加林提着蒸馍篮子来到拥挤的桥头。
一辆吉普车使劲地按着喇叭从后面驶来;一辆满载蔬菜的架子车横在路面上急忙躲不
开。加林过去帮助把车推到路边。吉普车飞快驶过去,扬起满天灰尘。
汽车站外面的马路上。
加林提着篮子走过来,猛一下怔住了。
一男一女向他热情地迎过来。这是黄亚萍和张克南,他中学的同班同学。他们先后与加
林握手。
克南:“你提个篮子干啥去?”
加林撒谎说:“去走个亲戚。”
亚萍:“加林,你真不简单!我看见你在地区报上发表的那几篇散文啦!文笔很优美,
我都在笔记本上抄了好几段呢!”
克南:“你还教书吗?”
加林摇摇头:“被大队书记的儿子挤下来了,现在当社员。”亚萍焦急地说:“那你学
习和写文章的时间更少了。”
加林:“不,不是有一个诗人说,我们用锄头在大地上写下了无数诗行吗?……”三个
人都笑了。加林问克南:“你还在副食公司当保管吗?”
亚萍嘲弄地说:“高升了!当了门市部主任!不过前面还有个副字!”克南尴尬地笑
笑,说:“以后买什么烟酒一类的东西,你来……”亚萍:“下午有空,到我们广播站来坐
坐,你知道我也爱好文学,可这几年光耍嘴皮子了……很想请教你……”
加林:“你们现在位置高了,咱区区老百姓,实在不敢高攀!”张、黄都有点尴尬。亚
萍说:“你还是那个犟脾气!”
车站传来让旅客进站的广播声。
加林向他们点点头,向集市上走去。
马路上。克南和亚萍往车站走。克南给亚萍说着什么,后来发现身边没人了。他看亚萍
回过头正向加林那里望去。
街道上。加林在拥挤不堪、喧嚣如蜂群的人群里挤着。他眼前出现宁静的中学教室。他
在黑板上解一道数学题,亚萍和克南在桌子边看他解题。他在人群里挤着。中学操场上,他
教亚萍投篮。
他在人群里挤着。傍谒清爽的林荫道上,他和亚萍、克南谈笑风生地散着步;亚萍妩媚
地对他微笑。
他在人群里挤着,听见马占胜的声音:“高加林!高加林!”
他抬头用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马占胜好不容易挤过来。
占胜:“加林,你提个篮子干啥?”
加林没说话,从篮子里取出一个馍,怀着一种恶意往马占胜手里塞。占胜尴尬地推挡
着,说:“加林……唉!你一定心里恨我马占胜!其实,我马占胜哪有那么大牛皮!高明楼
和咱公社张书记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下你的教师虽然是我在会上宣布的,可并不是我决定
的嘛……”
加林:“老马,我知道……你不要说这事了……”
占胜:“我现在调到县劳动局,算是提拔了,当了个副局长,刚上任,忙得鬼吹火!你
来玩!……”
占胜像逃避什么似的走了。
加林继续从街道上挤过去了。
交易市场。菜市、猪市、牲口市、熟食摊和杂货摊为主,组成了一个闹哄哄的世界。人
头攒动,市声连天。
巧珍在人群里挤着,张望着。
她发现了人群中的高加林。
加林提着篮子在人群里瞎挤。
他走过熟食的摊贩群。所有的男女摊都在吆喝着招徕顾客。一名打扮得流里流气的长发
青年,自行车上挂着一些花花哨哨的衣服,向顾客推销。
一阵黄风扬起,一名摊贩用勺子在锅沿上磕了几下,逗趣地喊叫说:“快来呀!又加一
味!”
周围的人在黄尘中微笑。
加林捱了捱盖在馍篮上的毛巾,继续盲目地在人群里挤。
巧珍不远不近盯着他,也在人群中挤。
加林靠在一根水濯电杆上,沮丧地闭住眼睛。
人群中的巧珍眼里涌出了两颗泪珠。
文化馆阅览室门前。加林提着篮子进了阅览室。
巧珍从后边撵来,见加林进了阅览室,只好在对面的一个小铺里装着买东西,等加林出
来。
阅览室里。加林坐在花栏椅上,身边堆了许多报刊杂志。他正兴奋地看画报。画报上现
代化的城市五光十色。
阅览室外面。巧珍向阅览室门口张望着。
阅览室里。加林陶醉在画报中:他似乎看见画报上的火车汽笛长鸣,正在启动;巨大的
客机呼啸升入碧空……
阅览室工作人员的声音:“同志,已经下班了。”
加林从梦幻中惊得抬起头。
他过去提起了馍篮。下午,大马河桥头。加林垂头丧气地提着馍篮走到桥头。
他看见巧珍立在桥头,用手帕扇着脸,旁边撑着他家的自行车。巧珍走到他面前,精神
有点紧张地问:“加林,你是不是卖馍去了?”加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嗯……你也
赶集去了?”
巧珍揩着脸上的汗,说:“嗯……我来赶集……一点事也没……加林,”她突然转过
脸,“我知道你一个馍也没卖掉!我知道哩!你怕丢人!你干脆把馍给我,让我给你卖
去!”
巧珍从加林胳膊上夺过篮子,放在她自行车的后座上。
加林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巧珍骑着车子已经向县城跑去了。加林迷茫地来到桥边
上,手在栏杆上摸来摸去。
街道上。巧珍兴奋地骑着车子飞驰而过。
巧珍姨家。巧珍一边给她姨往盆里拾馍,一边对她姨说:“……大姨,这是新麦面的,
我妈让我送你们尝尝……”
巧珍飞快拾完馍,提起空篮子就起身。
她姨撵在门口,说:“吃了饭再走嘛……”
巧珍已经出了院子,回过头说:“不了,天都快黑了……”巧珍姨家院门外的路边。
一位妇女抱着小孩,小孩的胖手正在按巧珍自行车上的铃铛。巧珍走过来,在孩子的脸
蛋上热烈地亲了一口。
她跨上自行车向大马河桥的方向赶去。
大马河桥上。加林扶在桥栏杆上,望着远方。
县河波光闪闪,辉映着夕阳明亮的光芒。
河边洗衣服的城市妇女,正收拾岸边草地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床单。一群光屁股小孩身上
糊着泥巴,在河滩上追逐戏耍;扑通扑通跳入水潭中。加林无意识地微笑了。即刻,他的神
色又变得严峻起来。
他回过头,看见巧珍正骑着车子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