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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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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除非竖着耳朵听。“一句话说得马林生面红耳赤,忙俯身于桌作专心致志状。”咱们说话小点声。“”你先大声的。“”我也没叫啊。“两个人在窗外嘀嘀咕咕。只听马锐隐隐约约地说:”关键是她还重复……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么一点点事一点点感受……“夏青好像被马锐说服了,同意他的观点,称赞了一句马锐,”你挺有主见的嘛。“接着听到女孩大声说:”太阳晒过来了,到我家去聊吧,我家没人。“”不去你家。“男孩说,”你们家铺的地板革,进屋还得脱鞋。“”你不爱脱别脱呗。“”回头踩脏了你妈又得说你。“”不怕她说。“”你何必招她说呢?就到我家不就完了?“”你爸不是在家么?“”他在家怎么了?“”说话不方便。我不喜欢两人说话旁边坐着一个大人听。“”我爸没事,他不管,咱们就当没他。“话音未落,马锐和夏青已经一前一后掀帘进了屋。夏青规规矩矩地冲马林生问好,”马叔叔好。“马林生此时只能作慈祥状,颔首微笑,假装恍然发现:”夏青来了,你好啊。“
  他拧过身子,笑眯眯地,“马锐,给夏青倒水,冰箱里有酸梅汤。”“您忙吧,马叔叔,别管我,我渴我自己倒。”夏青一脸堆笑,脚一点点往里屋挪笑脸始终迎着马林生。马林生本来还想多说几句,见状也只得掉身重新面向桌子:“到这儿别客气啊夏青。”“不客气我不会客气。”夏青一步进了里屋。“你爸人挺好的,事儿不多。”“还行吧。他知道给自己留面子。”
  两个孩子在里屋叽叽咕咕地说话,不时爆发一阵无拘无束、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声,间或还可听到喝水时牙齿磕碰玻璃杯的声音和水流进喉咙的汩汩声。他们的话题转到了学校里的闲事,议论着某个他们共同不喜欢的同学或老师。通过只言片语可以发现他们对一个人最刻薄的评价就是“假得厉害”。凡是被他们冠以这一评价者他们谈起来都使用最轻蔑的口气。偶尔他们对某个人某件事看法也会发生分歧,但更多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随声附和。显然他俩已不止一次在一起这么密切交谈了,谈话中洋溢着对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能有一个观点相同的人和自己在私下无所顾忌地非议他人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几乎可称得上是一种享受。不必拐弯抹角,不必语藏机锋,尽管使用最粗鲁、最极端的字眼,哪怕进行最露骨的人身攻击——这种直言不讳非但不会招致灾难反能引起钦佩、崇敬乃至五体投地的机会在马林生的记忆里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他甚至能直接感觉到儿子作如此慷慨激昂表演时所产生的那种兴奋和快感犹如他自己在如是说。他早已离座而起,徘徊在外屋的方寸之地,几次走到里屋门前,终因想不出合情合理不太唐突的切入方式不得不临渊而退。他的脚步很轻,近乎于蹑手蹑脚,因而虽屡次摸至帐前但未惊动屋里人,同时他也准备随时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帮助思考的踱圈。“真不喜欢她!都不知道她怎么混入的教师队伍。除了会照本宣科,其他方面就等于是个文盲,还是那种比较无礼的文盲……”“比你妈还无知。”“我妈也比她强啊,起码不像她不懂装懂。我最恨不懂装懂像她那样的老师。明明说错了露了怯死不认错还就按错的往下讲嘴硬得什么似的……”“茅坑似的。”“你要好心给她提个醒儿让她别那么当众出丑——她还恨你!说你捣乱……”“你拿这种无知的人有什么办法……”马林生像一只灌满开水的暖水瓶,袅袅升腾的热蒸汽都要把盖得紧紧的木塞儿顶翻了。孩子们的对话如同解开铁链打开笼子的手使他急欲一下窜出去,真知灼见妙语狠词就像一窝鸽子纷乱地拍打着翅膀翘首待飞让嘹亮的鸽哨响彻一望无垠自由自在的碧空。他差不多开始恨自己了,恨自己的腼腆、羞涩、患得患失。这不是在万人大会上,也不是什么要人的接见室,更不是狮虎山女澡堂什么的。里面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恍然觉醒:我怕我儿子干吗!这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也有能力摆平他!他给自己打着气,一头闯了进去。他满脸微笑。女孩子背对门坐在大床沿上,马锐脸冲着女伴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女孩子手里端着一盛满清水的玻璃杯边说边从杯里饮水,男孩儿手里挟着一支吸了一小半的香烟边说边挥舞着拿烟的手作着手势加强自己的语气表情严厉如同一个爱发牢骚的离休干部。他们的确有点像两个正在鬼鬼祟祟发牢骚的大人。那种愤愤不平和鄙夷并存的表情,深恶痛绝、急急倾诉不乏武断结论的口气无一不形神兼备、惟妙惟肖。马锐一看见父亲就傻了眼,冒出嘴边的话像被刀砍断了,半截含在嘴里。手里的烟变戏法似地倏地不见了,残留下的烟雾像划在黑板上的横七竖八的粉笔道缓缓地扭曲、变形,一股股飘散开来。他紧张地站起来,面红耳赤,神色惶恐。夏青扭脸回头看,脸也一下红了,她先是为自己扮演的角色不安,接着就全剩下为马锐担心了。此情此景倒使马林生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比那两个孩子更尴尬更束手无策。这场面他完全没有料到,不由他不痛感到自己的鲁莽、轻率、时机选择的笨拙。他使自己完全显得像一个有预谋有目的的去抓邻居赌博的街道积极分子。显然,这种气氛下再想进行平等、自然、亲切有趣的交谈已属枉然。儿子眼中的惶恐消逝后,代之而起的必然是谴责和愤怒,尤其在有女性在场的情况下,他必定将以挑战和无畏的姿态对待父亲哪怕最温和最善意的垂询,就像当年他和他父亲在类似场合相遇一样。马林生陷入了犹豫和两难的境地,如果这时掉头就走,那无疑更像是一次卑鄙的窥探。最好当然是像所有聪明、有教养的父亲一样装一次傻瓜,使孩子们的不安消弥于无形,然后从容撤退。于是,他真像一个二百五那样傻呵呵地笑着,愉快地眨着眼睛,说道:“你们聊得真热闹呀。”这话问得相当愚蠢,大有已将全部内容窃听而去后的揶揄味道。另外他那个眨眼的动作也不得体,显得有点下流。孩子们注视着他,一声不吭,他们一点也没被他制造的假象所迷惑所打动。女孩儿眼中甚至隐隐出现了一种被人带有夸大色彩误解了的担忧。他继续像个扮演白痴的蹩脚戏子连连发问,就差没流口涎了,“你们谈什么书呢?借我看看好不好?”马锐仍旧不接他的话茬儿,站在那里像个等待泰山压顶的力士。后来他便靠在墙上,两手抱肘,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夏青出于善良,勉强笑笑说:“没说什么,瞎说呢。这是我们小孩儿看的书。”如果马林生再认不清自己的处境,那他真是个十足的傻瓜了。那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等待着,期望他尽快离去。这种毫不掩饰流露出的愿望刺痛了马林生,他感到一种被误会被不公正地对待后的委屈。这使他的目光变得茫然,动作僵硬、不协调、无目的。他下意识地拿起枕边的一把折扇,似乎他进来就是为取这东西而来,然后在孩子们沉默的注视下蹒跚地走开。一出屋,他就抖开扇子用力扇起来。内心的紧张使他一下出了一身汗。他十分沮丧,万分的沮丧,甚至有些轻视自己,接着他心头掠过一阵狂怒。他前脚出屋,后面屋内便立即响起录音机播放的乐曲,孩子们在乐曲的掩盖下 嘁嘁喳喳地低声说话。清晰、用力的旋律一条长蛇顺着他的耳朵爬进他的身体,源源不绝,并在他的体内蜷缩、盘踞下来;一圈圈增粗,堆积上去,使他体内充斥、胀满了异物感乃至失聪。夏青从里屋出来,向他告别时,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马锐在马林生的注视下噤若寒蝉。整个下午他都在等待那顿意料之中的盘诘和训斥降临,令他困惑的是父亲始终没有发作。他曾几次有意吸引父亲的注意,就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进行请示,期望不可避免的事情及早发生尽快结束。可父亲总是就事论事地随便应他几句并未由此引申借题发挥,似乎还有些嫌他过多打扰了他。后来,他请假说想出去玩玩,父亲竟挥挥手痛快地同意了。马锐满腹狐疑地走出了家门,像个在刑场突然被刽子手私放了的死囚一边奔向自由一边提心吊胆等着身后那声枪响,那枪始终没响。马林生的目光是空洞的,视若无睹。年轻的马锐根本无从体察。最初的愤怒过后,他很快便陷入一种更大的忧郁,这是对他整个人生处境的关注和反省。经过一个由表及里由微见著的检视过程,他无法不承认自己的渺小、空虚和无足轻重。这种巨大的酸楚和失落并不能通过管训儿子得到抚慰和平衡,反使他觉得自己更可怜更卑微。一个可怜的人利用另一个更可怜的人的不幸地位得到满足,他就因此万事亨通了么?一个叫花子是不在乎牙齿上有龋洞的,他需要每个遇到他的人礼数周全的问候么?他委实失去了讨伐儿子的兴趣。整个下午他都在看一本受到广泛吹捧的小说。起初是漫无用心的,看到三分之一处,他的全部才智便被激活了焕发了,眼光也因之变得锐利。他看出了书中的许多纰漏:妙处初露萌芽便戛然而止转述其他线索未得到有力的发展,距大境界仅一步之遥;正当微妙动人令人意趣盎然却倏地落入俗套精彩描述之后接着大段干巴巴的说明性文字令美感荡然无存。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很快地把握住了作者思想脉搏。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作者怎样从灵感喷涌葱郁的高峰跌入才尽智竭的干涸低谷,又是怎样煞费苦心维持着奔驰的速度使之踉跄抵达终点不致半途而废。他欣赏地观看着作者在通往不同方向的三岔路口踌躇不前难以抉择,如何因为不肯割舍而把两段互不相干互相冲突的情节拼凑到一个画面之中造成累赘和蛇足。何处是真正的高深莫测,何处又是不知所云货真价实的语无伦次欲盖弥彰。一个人的伟大、完美可以使人自卑、泄气。同样,一个人的平庸和缺陷也可以使人自信、振奋。马林生由于抓住了这本书的作者露出的马脚开始感到心情好转。他的注意力离开书本,设身处地地认真琢磨起如果由他来处理这些素材,写这么一本书,他将如何下手。他高屋建瓴地创造性地完善发展了原作者的构思。毫无疑问,如果由他来添上一笔,整部作品将会像穆铁柱一样高出一截儿。他感到舒心畅气,陶醉在对这本书大肆增删的遐想之中,甚至连增加的细节、具体的措辞都想到了。他在这种半梦幻半清醒的状态中,用自己头脑中漫无边际的思想重新组合排列着原书的章节字句读完了这本书,意犹未尽。
  他沾沾自喜地发现自己其实相当高明。马锐回来了,那件悬而未决的事仍压在他的心头使他苦恼,无法投入到游戏及一切轻松的娱乐之中。父亲的沉默愈发使他感到事态严重,他决定采取主动,对父亲为人的一贯了解使他不存任何侥幸。他磨磨蹭蹭地凑上来,察颜观色地看着父亲的脸,咕咕哝哝地说:“我想告诉你……那件事是我……我只是觉得好玩并不是真的学抽是第一次真的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马林生对自己引而不发造成的压力局面和赢得的心理优势毫无察觉。他扭过脸茫然地看着儿子。“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什么你错了?”马锐羞愧地涨红了脸。他认定这是父亲不肯原谅他的一个迹象,他想用这种明知故问有意装糊涂的态度加重、延长他的负罪感,使他更久、更深地处于惶恐之中。“就是我刚才抽烟来着……我不对……”还有什么比让一个犯了过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述过失检讨更令人耻辱的?“噢,知道错,改了就行。”马林生语气和缓毋宁说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你这会儿学抽烟还早了点,何况那玩艺儿对身体也没有什么好处,不会的最好还是别学。我是已经成瘾了没办法……”马林生说着转回身子,不再理马锐。马林生对此事轻描淡写的态度令马锐大为惊讶。其后的几天,他显得格外听话、温驯。
  第三章
  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刚走进书店,马林生便注意到了她,她一直用不易察觉的瞥视追随着她。那是个朴素干净学生打扮的少女,有着一张非常年轻瓷器般光洁的脸蛋和略显单薄但已发育的苗条身材。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她的两粒黑瞳仁点漆一般闪闪发光,但嘴唇仿佛褪了色和周围的肤色同样苍白。这正是马林生喜欢的那型少女。每当看到这类少女,总要在他心里引起一种痉挛般的心酸和几乎啜泣的感动,犹如听到一首熟悉的旧歌看到一张亡友的旧照片。这类少女现在已难得一见了,而在他年轻的时候比比皆是。对女人的看法他十几年不改初衷,基本保持了当他第一次用男人的眼光看世界时的审美观点。这也正是当他前妻由一个这类少女变成一个时髦娘们儿后他们之间发生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不能适应并且习惯这种不可逆转的变化。那个少女在各大出版社专柜前走动、浏览着,不时停下来随手翻阅。马林生设计着自己的迂回路线,利用各种含义不清的动作的掩护从容地向她靠近。她停在一家主要出版文学类书籍出版社专柜前,拿起一本本装潢不一的新书翻看,似乎有些迷惘。看来没有一本书能马上给她一个深刻印象。照这样下去,她可能一本书都不买离开这家书店。“这本书不错。”马林生站在几步开外,一个不产生威胁的位置,指着她正要放回书架的一本书彬彬有礼地说,“一般读者都不能理解,很少人买,但确实不错。”“是么?”少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友好的微笑,把书拿在手里,问,“为什么?”“因为作者过于孤芳自赏,完全忽视了或者不去管读者其实大都生活在与他不同的环境中,奉行的价值观也是千差万别,如果缺乏带领很难本来也没兴趣过多关注他的飘渺思绪和心理潜流。”“听上去你也不觉得这本书好嘛。”少女文静地注视他,轻轻说。“这是我置身事外的说法。如果排除消遣性阅读的目的,捱过那最初的半小时,你会发现这本书在牺牲了可读性的同时赢得一种自由:     最大限度、不受任何拘束地表述自己最真挚的、不经任何装饰的原始感情。你可以看到一个人赤裸裸的内心世界。从激情的角度说,充分外露的。”“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少女坦率地说,“难道这本书不是晦涩的么?”“从赏心悦目的尺度说是的。”马林生和蔼耐心地说,“对多数仅抱有消磨时光的打算的人来说是的。但对少数,个别,那些渴望认识人类,了解、结交另一个同类并不仅仅局限于共饮同舞的人来说——不是的。”少女默不作声,略带困惑地翻看手里的那本书,显然,她仍旧不明白马林生的话的含义,更别提那些躲躲闪闪的暗示了。马林生佶屈聱牙的长句妨碍了她的收听能力。“这么说吧,我们拿这本书作个比较吧。”马林生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近期畅销的情节小说,“这是本可读性很强的小说,任何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能毫不费力地读懂它。但这里有什么呢?空无一物,只有精心编织的情节和经过概念规范的人物,尽管那些对话很精彩很俏皮,但没有一句是发自肺腑的。作者给了我们什么?什么也没给。至多是很吝啬地流露一点实感其余都是矫情。他的全部精力都用于推动情节,按逻辑的当然发展预设线索,使整个故事天衣无缝、圆满无缺。他像织手套似地编这个小说,像用一个长竹竿去河里捞东西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想弄湿自己一点。布娃娃再漂亮也没有一个丑孩子嘴里的那口热乎气儿……”“我正想找这本书,它搁在这儿我怎么就没看见。”少女热切地抓过马林生用作反面教材的那本书,随手扔开手里的那本,坦然地十分感谢地望着马林生,“我到处转,就想买这本书。”马林生有些失望,但作为一个书店营业员他又不能拒绝出售任何东西,只能趁势建议:“这还有几本这个人写的其他书,您不想看看么?”“不,我就买这本。”少女翻看着书摇摇头。她拿着这本书拔腿要去收款台交款,抬头看到马林生颇为扫兴地站在一旁,便顺手捡起刚才他热心推荐的那本书,微笑着说:“这本我也拿去看看。”马林生脸上露出微笑,鼓励地朝少女点点头,似有几分欣慰。“这本书怎么样?好看么?”一个男人拿着另一本书扭过头来问马林生。“一般。”马林生简短地说了一句,撇下那个男人走回他通常站立的位置。身旁的几个同事似乎注意到了他刚才和少女的热心交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迎着他看。他笔直地站着,矜持地不对自己的独特行为予以解释。少女刚才最后那近乎体贴的举动,挽回了他的全部自信。要使生活变得美满、充实多么容易,只需要一个微笑,一份无声的承认和不言而喻的肯定。他用一种倾心和感激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少女挟了书娉婷地飘然离开书店,汇入门外灿烂阳光下的人群。他有几分伤感又生出几分幻想:如果给他机会如同那本晦涩的书终于被人读了进去,他将像一只孔雀那样旋转着开屏,把那身绚丽多彩的羽毛尽情展现在肯欣赏他的那个人面前。这时,有人喊他去接电话。电话是马锐的老师打来的,请他立即到学校去一趟。马林生与其说是忐忑不安不如说是怀着腻歪的心情冒着正午的骄阳赶到了学校。他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粗鲁的召唤。他很熟悉老师们打电话给他时使用的口气和措辞,这大都表明并非儿子出了人身事故,仅仅是冲撞了老师或是犯了什么小错。老师们想要通过家长使其就范,他在这些老师眼里无异于一辆召之即来的消防车。他进学校大门时正是下午上课前,三五成群午睡初起没精打采的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络绎不绝地从各胡同口拥出来向学校方向走。操场上空空荡荡,进校的学生都躲在楼的阴影下聊天、打闹。这是所破破烂烂的学校,所有建筑和操场上的体育设施都显了年久失修和使用过度的颓旧。篮球架上的球筐锈迹斑斑球网只剩下几缕;教学楼的玻璃自下而上都有缺损窗框也都油漆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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