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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又灭,害怕在黑暗中又听见虎啸狼嚎。我挣扎,我终于发出了声音。我说“小便”,或者说“翻身”,其实我想说的是“救命”。但是我发出了清晰的声音,周围刀剑似的栅栏马上消失了。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孩子们又关上灯放心地让我休息。
第二天午夜我又在床上大叫,梦见红卫兵翻过墙,打碎玻璃、开门进屋、拿皮带打人。一连几天我做着各种各样的噩梦,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又在梦中重现;一些人的悲惨遭遇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幸而药物有灵,烧退得快,我每天又能够断续地安静地睡三四小时,连自己也渐渐地感觉到恢复健康大有希望了。
然而跟噩梦做斗争我只有失败的经验。不说做梦,单单听到某些声音,我今天还会打哆嗦,有一个长时期,大约四五年吧,为了批斗我先后成立了各种专案组、“批巴组”、“打巴组”,成员常常调来换去,其中一段时间里那三四个专案人员使我一见面就“感觉到生理上的厌恶”。我向萧珊诉过苦,他们在我面前故意做出“兽”的表情。我总觉得他们有一天会把我吞掉。我果然梦见他们长出一身毛,张开大嘴吃人。我的噩梦并不是从这里开始,然而从这个时候起它就不断地来,而且越来越凶相毕露。我在梦中受罪,醒来也很感痛苦。我常常想:我已经缴械投降,“认罪服罪”,你们何必杀气腾腾,“虐待俘虏”。有时为了活命我很想去哀求他们开恩,不要扭歪脸,不要像虎狼那样嚎叫。可是我站在他们面前,听见一声叫骂,立刻天旋地转,几乎倒在地上。他们好像猛虎恶狼扑在我的身上用锋利的牙齿啃我的头颅。不是钢铁铸成的头颅怎么经得起这样地啃来啃去?我的伤痕就是从这里来的,我的病就是从这里来的。我挣扎,并未得到胜利;我活下来,却留下一身的病。
人为什么变为兽?人怎样变为兽?我探索,我还不曾搞清楚。
但是腿伤尚未治好,我又因神经系统的病住进医院了。
八四年一月九日
深刻的教育
病中,读书不方便,只好胡思乱想。想得较多的还是跟作家和作品有关的事。这些事以前也想过,思考的结果便是几则“随想”。
我说过:只有作家知道自己创作的甘苦。多少年来我一直用作品换取稿费养活自己。十年“文革”期间我因为自己的十四卷《文集》受到种种惩罚,给逼着写了检讨文章承认自己“用软刀子杀人”。这一切似乎说明作品属于作家个人:版权所有,文责自负。
我记得很清楚:批斗会上我低头认罪,承认《激流三部曲》是为地主阶级“树碑立传”的“毒草”,会后回到“牛棚”我还得写“认罪书”或“思想汇报”。写造反派要的大路货并不难,可是写完后交了出去,我却怀疑起来:难道作品真是作家个人的私产,可以由他 ① 信口胡说?难道读者不是“各取所需”,谁又能否定他们 ② 的聪明才智?
我写过不少的“认罪书”,承认挨斗一次,就“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我究竟想说些什么?今天“深刻地”分析起来,也无非想把自己表现得无耻可笑,争取早日过关而已。那个时候我早已不是作家,除了辱骂自己,什么也写不出,不仅只讲假话,而且真假不分,习以为常。在批斗会上看够了造反派的表演,听够了他们的歪理,给逼得无路可走,丑态百出,会后交出“认罪书”得到短时间的安静,反而感到轻松,以为又过了一关。只有午夜梦回,想起那些事情,不甘心,左思右想,对批判者的那些“永远正确”的歪理也有了不同的看法,甚至有了反感。给批来批去,批得多了,我也学会了一面用假话骗人、一面用“独立思考”考虑任何问题。
十四卷“邪书”决不是我的私产,发表了的作品都归社会所有。或好或坏,不能由作家自己说了算,也不能由别的几个人说了算。是毒草是鲜花,要看它们在广大读者中间产生什么作用。批斗会解决不了问题。我越受批判,越是看得清楚:我那些作品并不属于我自己,我不能拿它们跟造反派做“交易”。这就是我所说的“深刻的教育”。我终于恍然大悟了。
我想起了一九二四年去世的捷克作家弗·卡夫卡。小说《审判》和《城堡》的作者四十一岁患肺病死去,留下一堆未发表的手稿,他在遗嘱中委托友人马·布洛德把它们全部烧毁。德国小说家马·布洛德违背了亡友的遗愿,把那两部未完的长篇小说整理出版了,它们在欧美知识界中产生了大的影响。人们阅读这两部小说,赞美或者批判这两部小说,却不见有人出来说:应当听从作者的话毁掉它们。
我并不喜欢卡夫卡的小说。可是我无法抹煞它们的存在。我想即使卡夫卡活起来,即使他为自己的小说写上十篇认罪书或者检讨文章,他也不能阻止人们阅读《审判》和《城堡》。
同样,即使我写上一百篇自我检讨的文章,读者们也不会承认《激流三部曲》是“杀人的软刀子”。
八四年一月十七日
关于《复活》(1)
病中,有时我感到寂寞,无法排遣,只好求救于书本。可是捧着书总觉得十分沉重,勉强念了一页就疲乏不堪,一本《托尔斯泰:人、作家和改革者》念了大半年还不到一半。书是法国世界语者维克多·勒布朗写的。这是作者的回忆录。作者是托尔斯泰的信徒、朋友和秘书。一九○○年他第一次到雅斯纳雅·波良纳探望托尔斯泰的时候,才只十八岁,在这之前他已和老人通过信。在这里他见到那个比他年长四十岁的狂热的女信徒玛利雅·席米特,是老人带他到村子里去看她的。书中有这样一段话:
晚饭很快地吃完了,我们走进隔壁的小房间。
不曾油漆的小桌非常干净,桌上竖着托尔斯泰的油画小肖像,看得出是高手画的。……
靠墙放着一张小床,收拾得整整齐齐。
“你看,他们把《复活》弄成什么样了!”她说,拿给我莫斯科的新版本,书中夹满了写了字的纸条。“审查删掉四百九十处。有几章完全给删除了。那是最重要的,道德最高的地方!”
我说:“我们在《田地》上读到的《复活》就是这样!”
她说:“不仅在《田地》上。最可怕的是在国外没有一个地方发表《复活》时不给删削。英国人删去所谓‘骇人听闻’的地方;法国人删去反对兵役的地方;德国人除了这一点外还删掉反对德皇的地方。除了契尔特科夫在伦敦出版的英文本和俄文本以外,就没有一个忠实的版本!”
我说:“可惜我没有充足的时间。我倒想把那些删掉的地方全抄下来。”
她说:“啊,我会寄给你。把你的通讯处留给我。我已经改好了十本。……以后我会陆续寄新的给你。”……
引文就到这里为止。短短的一段话引起了我的一些回忆,一些想法。
一九三五年我在日本东京中华青年会楼上宿舍住了几个月,有时间读书,也喜欢读书。我读过几本列夫·托尔斯泰的传记,对老人写《复活》的经过情况很感兴趣,保留着深刻的印象。五十年过去了,有些事情在我的记忆中并未模糊,我把它们写下来。手边没有别的书,要是回忆错了,以后更正。
托尔斯泰晚年笃信宗教,甚至把写小说看成罪恶,他认为写农民识字课本和宣传宗教的小册子比写小说更有意义。他创作《复活》是为了帮助高加索的托尔斯泰信徒“灵魂战士”移民到加拿大。过去在沙俄有不少的“托尔斯泰主义者”,“灵魂战士”(或译为“非灵派教徒”)是其中之一,他们因信仰托尔斯泰的主张不肯服兵役,受到政府迫害,后来经过国际舆论呼吁,他们得到许可移民加拿大,只是路费不够,难于成行。于是有人向托尔斯泰建议,书店老板也来接洽,要他写一部长篇小说用稿费支援他的信徒。老人过去有过写《复活》的打算,后来因为对艺术的看法有了改变,搁下了。这时为了帮助别人就答应下来。书店老板还建议在世界各大报刊上面同时连载小说的译文。事情谈妥,书店老板预付了稿费,“灵魂战士”顺利地动身去加拿大,托尔斯泰开始了小说的创作。据说老人每天去法院、监狱……访问,做调查。小说揭露了沙俄司法制度的腐败,聂赫留朵夫公爵的见闻都来自现实的生活。
小说一八九九年三月起在《田地》上连载,接着陆续分册出版。《田地》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有图片的周报。每月还赠送文学和通俗科学的附刊。《复活》发表前要送审查机关审查,正如席米特所说,删削的地方很多,连英、法、德等国发表的译文也不完全,只有契尔特科夫在伦敦印行的英、俄两种版本保持了原作的本来面目。但它们无法在帝俄境内公开发卖,人们只能设法偷偷带进俄国。
契尔特科夫也是托尔斯泰的一个热心的信徒(他原先是一个有钱的贵族军官),据说老人晚年很相信他,有些著作的出版权都交给了他。
维·勒布朗离开雅斯纳雅·波良纳后,拿着老人的介绍信,去匈牙利拜访杜先·玛科维次基医生。杜先大夫比勒布朗大二十岁,可是他们一见面就熟起来,成了好朋友。勒布朗在书中写道:
杜先一直到他移居托尔斯泰家中为止,多少年来从不间断地从匈牙利寄给我契尔特科夫在伦敦印售的《自由言论》出版物,包封得很严密,好像是信件,又像是照片。靠了他的帮助,靠了玛利雅·席米特的帮助,可恶的沙皇书报审查制度终于给打败了。
我不再翻译下去。我想引用一段《托尔斯泰评传》作者、苏联贝奇科夫的话:“全书一百二十九章中最后未经删节歪曲而发表出来的总共不过二十五章。描写监狱教堂祈祷仪式和聂赫留朵夫探访托波罗夫情形的三章被整个删去。在其他章里删去了在思想方面至关重要的各节。小说整个第三部特别遭殃。第五章里删去了一切讲到聂赫留朵夫对革命者的态度的地方。第十八章里删去了克里尔左夫讲述政府对革命者的迫害情形的话。直到一九三三年在《托尔斯泰全集》(纪念版,第三十二卷)中,才第一次完整地发表了《复活》的全文。”(吴钧燮译)
以上的引文、回忆和叙述只想说明一件事情:像托尔斯泰那样大作家的作品,像《复活》那样的不朽名著,都曾经被审查官删削得不像样子。这在当时是寻常的事情,《复活》还受到各国审查制度的“围剿”。但是任何一位审查官也没有能够改变作品的本来面目。《复活》还是托尔斯泰的《复活》。今天在苏联,在全世界发行的《复活》,都是未经删削的完全本。
关于《复活》(2)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病中(五)(1)
第二次入院治疗已经三个月。当初住进医院,以为不到一个月便可回家。前几天我女儿在院内遇见上次给我看过病的一位医生,他听说我又因“帕金森氏症”住院,便说了一句:“有得他住的。”看来我要在这里长住下去了。我并不悲观,“既来之则安之”。我已经在病房里住惯了。
这两个多月我并不是白白度过的。我不会忘记:进院的那天我上了床还不能靠自己翻身;在廊上散步还要撑着木拐;坐在病房里小沙发上要站起来还感到困难;吃饭夹菜使用筷子时手还在发抖。更不用说穿衣服、脱衣服、扣纽扣、解纽扣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的病情一天天地在好转。有时快一些,有时慢一些。但总是在变化。最近忽然发现我可以用剪刀剪指甲,可以弯腰拾起落在地板上的东西,可以穿上又厚又重的大衣等等……高兴了一阵子,因为我在生活自理方面有了一点进步。我写信给一位北京友人说:“情况还好,可以说是一天天地好起来(当然是慢慢地好)。”这倒是老实话。今天回头看昨天、前天,似乎差不多,没有什么改变,但是跟入院前比较起来就大不相同了。
这次入院还是住以前的那所医院,不过不在同一座楼。我的病房在大楼的最高一层,只有十几个房间。这一层楼与下面各层隔断,由两架小电梯上下,来往的人较少。这里病人不多,长住的病人更少,我已经是最老的病人了。引起我较深感慨的是晚上在会议室看电视的时候,坐在旁边的人经常变换,刚刚同我相处熟了的病人又出院了。对着电视机我常常感到寂寞。
我最初看电视只看新闻节目,因为坐久了左腿就感到痠痛,接着腰、背都不舒服,必须站起来动一动,走一走。后来情况有了好转,可以坐得久些,就支持着多看一两个小时,看看各地的电视剧。我颇喜欢电视剧,对于像我这样行动不便的老人来说,看电视剧就是接近各种生活的机会。电视剧里有生活,当然也有编造;有的生活多一些,有的少一些。那些表现旧时代、旧社会的东西就差得多,好像编导和演员并不太熟悉过去的人和事。孩子们笑我什么电视剧都能看下去,都要看到底。其实也不尽然,有些电视剧一开头就让人知道故事的发展,知道它的结局,我也用不着往下看了。也有一些电视剧,有生活,有人物,人物的命运带着观众往前跑,搓揉着观众的心。但大多数的电视剧都有一个特点:节奏很慢。为了等待结尾我不得不在椅子上接连移动,我常常在心里哀求:“快一点吧,时间太宝贵了!”我不耐烦地看到剧的最后,吐了一口气,疲乏地站起来,拄着手杖摇摇晃晃地走回病房,有时还后悔不该耗费了这一个多小时。不过下一次节目中有电视剧时,我只要能支持下去,我还是看到结尾。但我究竟是病人。有时节目排在九十点钟以后,又拖得很长,我就支持不下去了。回到病房后,我又想老年人为了保护眼睛,少看电视也好。同看电视的病友交谈起来,都说节目不够丰富。但要是连这些节目也没有,我怎么熬过病房里的夜晚呢?!
药有效,病继续转好,但更加缓慢,有时好像停滞不前似的。作为锻炼,我每天三顿饭后都要在走廊上散步,来回三圈共走六百步。头两个月我撑着木拐走,到第三个月我便改用手杖。最初走到第二圈便感到吃力,后来走完三圈才想休息。但以后,第三圈还不曾走完,又感到疲乏了。作为锻炼,我仍然每天写一两百字,我用三百字或二百四十字的稿纸。摔伤前两三年,我经常诉苦:“写字越写越小。”第一次出院后经过一个时期的锻炼,写满一张稿纸可以把百分之七八十的字写在格子里面,现在几乎可以做到字字入格、大小一致。可是一笔一画地写,动作十分迟缓。有时写封短信也要花费一个上午,而且相当吃力。我又着急起来:难道进展就到此为止吗?好像正是这样。
我在前面说过“不悲观”,说过“则安之”。其实我偶尔也有悲观和不安的时候。在那些时候我就睡不好,心里烦躁,在床上不断翻身,第二天精神不好。听见来探望的友人说:“你已经恢复得很快了!”总觉得不好受。当然我经过思想斗争也一次一次地克服了悲观和烦躁,不然我就难以支持到今天。
病中听到朋友逝世的消息总有点“伤感”。这次我住在北楼,去南楼不方便,又要经过有穿堂风的走廊,我走不了那一大段路。不过偶尔有一两位病友从南楼走过来看我,例如师陀和林放,谈起来我才知道一点南楼的情况。听说金焰也在那边。我住在南楼的时候,金焰还没有住院。好些年不见他了,“文革”后期,有一次在电车上遇见他,他瘦得厉害。我知道多年前,大概是六十年代初期吧,他患胃病开刀,切除胃以后,效果不好,一直没有恢复健康。他最近入院治疗,可能担心老年病人难熬过冬天的节气。没有料到过了不多几天一位探望的友人就给我带来金焰去世的消息。这并不是意外的事,但我仍然吃了一惊,马上想到了“冬天的节气”,也就是想到了自己。已经迟了。他死在南楼,我都不知道,不能和他的遗体告别,我托人在他的灵前献了一个花圈。
我是金焰同志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观众。五十年代中我们常在一起开会,见面时仿佛很熟,会后却很少往来。五十年代后期吴楚帆带着粤语片《寒夜》来上海,由他陪同到我家做客,我们三个人谈得融洽、愉快,还同去看了《寒夜》。吴楚帆是回来领取《大众电影》百花奖的,他的演技受到了普遍的赞赏。过去金焰是国语片的电影皇帝,吴楚帆是粤语片的电影皇帝。吴主演的片子越来越多。金主演的片子越来越少。这次我们见面以后,他曾到西北深入生活,据说要编导或主演一部反映大西北新貌的片子。剧本没有搞出来,他病倒了。后来听说他的胃动了手术后,长期不想吃东西。一九六一年秋天我在黄山休养,他也到过那里,身体不好,不能拍戏,他喜欢搞点业余木工。在“文革”之前我大约还见过他两三面。要是没有人向我提起他,我和观众一样早已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为什么他的死讯使我震惊?使我痛苦?
病中(五)(2)
我一夜没有睡好。但是我想明白了:一个艺术家长期脱离自己的创作实践,再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情了。我只有在自己给疾病折磨了两年以后,才理解这位不幸的亡友的心情。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日
我的老家(1)
日本作家水上勉先生去年九月访问成都后,经上海回国。我在上海寓中接待他,他告诉我他到过我的老家,只看见一株枯树和空荡荡的庭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他轻轻地抚摩着粗糙的树皮,想象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水上先生是我的老友,正如他所说,是文学艺术的力量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一九六三年我在东京到他府上拜望,我们愉快地谈了南宗六祖慧能的故事。一九七八年我到北京开会,听说他和井上靖先生在京访问,便去北京饭店探望他们。畅谈了别后的情况。一九八○年我四访东京,在一个晴朗的春天早晨,我和他在新大谷饭店日本风味的小小庭院里对谈我的艺术观和文学生活,谈了整整一个上午。那一盒录像带已经在我的书橱里睡了四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