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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远征和郝建年带着镇里的干部在门口迎接。细心的镇干部们不难发现其中“站队”的某种奥妙：郝建年居左，他的身后是褚亮。而彭远征居右，李雪燕这些人相陪。
两个派系的人中间，跟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无形红线。
郝建年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吴明犷和施萍这两个新人居然公开站在了彭远征的这边！好在匡雅岚默然站在了褚亮的身边。
傻子都明白，吴明犷和施萍以这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立场，昭示自己的态度。由此。郝建年再也没有拉拢两人的机会。
彭远征这边，本来就有李雪燕、贾亮、季建国。再加上吴明犷和施萍，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地位了。
郝建年越想越是愤怒。
但令他更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黄河和莫书屏并肩缓缓从办公楼上下来。脚步似乎有些沉重，而面色更是复杂凝重。两人犹豫了半天才决定下楼，因为他们下楼将面临着公开站队的选择。
他们本来是郝建年的人，如今突然倒戈背叛，投向彭远征，显然会比较难堪。但面子上的难看，终归战胜不了不上利益的取舍。
黄河无视了郝建年扫射过来的目光，咬了咬牙，突然大踏步向彭远征一行人走去，在郝建年几欲喷火和众人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视下，默然站在了季建国的身侧。
而他身后的莫书屏，也低着头走到季建国的另一侧。
很多镇里的普通干部都张大了嘴，嘴里能塞得进一个鸡蛋。
太不可思议了！这黄河和莫书屏不是郝建年的人嘛，怎么突然跟了彭镇长站一起？
郝建年错愕、愤怒、嫉恨等各种负面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以至于他几乎要咆哮出来，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区委常委、镇里一把手的面子形象，他早就发作了。
秋日的阳光和煦地照射下来，将两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而与此同时，阳光又投射出长长短短的背影，只是彭远征这边影影绰绰非常密集，而郝建年那边形单影只非常冷清，只有褚亮和匡雅岚两人。闵艳因为去区里开会，不在镇里。
如此一来，形势便非常明朗了。年轻的镇长彭远征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不仅在云水镇站稳了脚跟，还在与郝建年的“分庭抗礼”中渐渐胜出，占据了明确的优势和主动。
这对于郝建年的威权而言，是一次致命性的打击。而反过来，对于彭远征的个人威信却因此直线上升，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市区检查团的三辆车驶到近前。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李好年率先下了车，随后是市区的部门领导。
郝建年定了定神，微笑着迎了上去。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彭远征也笑着迎上去，两人的步履速度相同，从两个角度侧面行进达到李好年面前。
郝建年刚要伸手，却见李好年转向彭远征哈哈笑道，“远征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彭远征也笑着主动跟李好年握手问好，“老领导，您好。欢迎老领导来我们镇里检查指导工作！”
按说作为上级领导，李好年应该先跟镇里的一把手打招呼，随后才是彭远征这个镇长。但李好年跟郝建年太陌生，而与彭远征太熟。彭远征是宣传部出来的干部，如今在下面干镇长，昔日的领导与下属见面，自然分外亲切。
彭远征又笑道，“老领导，这位是我们镇里的郝书记！”
李好年微微笑着点头，跟郝建年握手。
郝建年是副县级，李好年则是正县级，又是上级领导。所以李好年的态度还是比较矜持的，伸出手去跟郝建年握了握，然后就笑道，“郝书记，远征同志，我们这次来时间比较紧，我看就直接去现场看吧。”
郝建年笑着道，“市区领导来云水镇检查指导工作，是对我们工作的促进。李部长，先回镇里喝点水、歇歇，然后咱们再去现场看也不迟嘛。”
彭远征也笑笑插话道，“是啊，老领导，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嘛！领导们总得给我们一个汇报工作的机会！”
李好年回头望着随行的几个干部，“同志们的意见呢？”
“李部长，既然镇里同志这么热情，我们也不能不近人情嘛，呵呵。”市卫生局的副局长纳兰锋笑着回了一句。
“好，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去喝杯水，抽根烟休息片刻，完了再去现场！”
李好年说着，就带着市区检查团的人员在镇里领导的陪同下走进了院中。他所说的这个“现场”，就是云水镇的中心商业街，镇上出了名的脏乱差地带。
……
李好年带市区检查团在会议室听取工作汇报的时候，早上五点就出发往省城赶的李新华终于从欧阳旭宏手里拿到了久违的项目审批手续。李新华向欧阳旭宏转达了彭远征和李雪燕的诚挚谢意，然后紧接着返回新安。
商业街改造扩建项目被省建设厅批复的好消息，彭远征暂时还没有公布。他是一个稳妥的人，在没有亲眼见到手续的前提下，他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郝建年在汇报工作，彭远征的传呼机收到了李新华从省城发来的信息，确认无疑了。省建设厅的批复现在就在李新华的手里，已成板上钉钉，不会有任何变故了。
彭远征脸上立即浮起一抹难以遮掩的兴奋。而他抬头看去，李雪燕也同样面带微笑，显然她也收到了李新华的信息。
两人相识一笑，李雪燕如释重负。
有了这个审批手续，市区检查团的“检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了——这条脏乱差的商业街马上就要进入扩建改造，这就是最好的整改措施了。
本来郝建年的意图是通过市区有关部门的“嘴”来关停这条商业街，从而打乱彭远征的所谓改造扩建计划——还改造什么？手续批不下来，直接关停废止了就是。这样一来，彭远征忙活了半天的商业街改造项目就会半路流产。
第200章再难搞也得搞
在会议室呆了半个多小时，李好年带着市区检查团来到了云水镇的中心商业街。
李好年带着检查团的人站在最前面，陪同的是郝建年和彭远征。其他镇领导和镇上的普通工作人员，都围拢在后面。
商业街繁华依旧，喧嚣依旧。但脏乱差也是依旧——商业街外围，到处是垃圾，而不远处还有一座天长日久形成的垃圾山，虽然是十月份的秋初季节，但还是苍蝇哄哄。
商业街上的人流往来如梭，这繁闹的景象让李好年等人有些意外。他们都没有想到，一个乡镇的一条商业街，客流量居然这么大！当然，环境的恶劣和卫生状况的不良，更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李好年皱了皱眉道，“客流量倒是不少。但是环境太差了，郝书记，市里正在申报全国卫生城市，全市都在整治和美化环境，你们这条街太乱、太脏，必须要进行整改！”
郝建年叹息着笑道，“李部长，各位领导，其实镇里老早就想要对此进行整治，但难度太大。我们前脚整治，他们后脚就扔垃圾，每天几万人次的流动，每人一个塑料袋，形成的垃圾量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去年，镇里投入十几万元，在街道前后两头设立了垃圾箱，进行了环境整治，同时还雇了清洁员。但结果，不到三个月，所有的卫生设施都被破坏，而清洁员也因为工作量太大而辞职不干……”
李好年皱了皱眉，还没有说什么，市卫生局的副局长纳兰锋插话道，“按照镇里反应的情况，这条街是天然形成的，原先是一个集市。后来慢慢发展成街道，但缺乏规划。你们说的也是一个现实问题，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是不能治本的。要想治本，只能关停。”
“最起码，暂时要关停。把垃圾清理干净。暂时封闭起来，等市里的申报工作结束，再说。”
纳兰锋回头向李好年笑道，“李部长。领导是什么意见？”
李好年点点头，“就这样吧——郝书记，远征同志，我们也不想给基层的同志们找麻烦，我也不管你们是永久关停还是暂时关停。但是，在市里申报全国卫生城市期间，希望这里的脏乱差和综治工作得到根本的改善。”
“要立即有行动、见效果。下个月，我们还要回来复查。”
“申报全国卫生城市，是东方书记来市里亲自抓的一项重要工作，市委市政府领导非常重视，先后三次开会安排部署……全市都在轰轰烈烈地找隐患、抓整改，希望咱们云水镇这样的工业强镇和明星乡镇。不要给市区的工作拖后腿。”
说到后面。李好年的声音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而郝建年的表情虽然也非常严肃，实际上心里却在暗喜。检查团的表态和意见，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叹了口气道，“李部长，几位市区领导，为了顾全市里申报工作的大局。只能这样了。李部长，这样。我们先做关停前的准备工作，毕竟这么多的商户我们需要一个个做工作。请给我们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
郝建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彭远征突然在一旁很平静地插话道，“李部长，其实也不用关停。我们之前曾经有个商业街扩建改造的方案，已经征得了市区建设部门的同意，目前招商引资工作正在进行之中——我们借此次改造扩建，彻底整治周遭的环境，到明年领导们再来看，这里将是一片新气象。”
李好年一怔，旋即扭头望着彭远征讶然道，“你们已经有了规划和改造扩建的方案？如果是改造扩建彻底整治，那当然是最好的了——”
但李好年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扫了旁边的郝建年一眼，心里暗道：这云水镇的党政一把手怎么意见不一致？似乎有些……
郝建年皱眉冷冷道，“远征镇长，不是我说你！暂且不说你这个扩建改造方案可行不可行，能不能实施——现在你连省里的手续都没有跑下来，什么时候动工建设？市里正在申报全国卫生城市，如果因为咱们拖了市里的后腿，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郝书记，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刚才，省里传回消息说，手续批下来了。现在，党政办的李新华同志正带着手续从省城往市里赶，估计下午就回来了。”
“等市区建设部门备了案，我们马上就可以进入实质性的运作阶段。李部长，现在这个项目已经有了四五家企业有过来投资的意愿，比如市里的信杰企业集团，再比如我们镇上的惠丰集团。我们拿到审批手续后，会立即组织招投标，中标的企业确定后，十月底之前就可以动工建设。”
“整个项目的规划设计图，我已经通过省工业设计院的朋友做出来了……”彭远征哈哈笑着，“李部长，纳兰局长，等明年你们再来看看，这里绝对会天翻地覆，成为云水镇环境最优美的景观标志！”
郝建年的脸色骤然一变，心里一突：省建设厅的手续批了？怎么可能？！
他的手紧紧攥着，眉头紧蹙，脸色涨红，当着市区领导的面被彭远征“打脸”的滋味可不好受。
彭远征陪着李好年和纳兰锋等人扬手指着商业街周遭，仔细讲解着自己关于扩建改造的整体思路，李好年和纳兰锋频频点头，颇为赞同。
就在这时，一群人蜂拥而至，有男有女，看穿着打扮，应该就是商业街上的商户。
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数十名商户就围拢了上来，围住李好年、纳兰锋、彭远征、郝建年等市区镇领导，吵吵嚷嚷起来。
“凭什么要关停商业街？”
“我们的损失谁来赔偿？”
“关了商业街，我们怎么做买卖？谁给我们饭吃？！”
“我们要见彭镇长，他不是说的好好的，要扩建改造的嘛，怎么突然要关停？”
……
郝建年的脸色很难看，彭远征的脸色更难看。
当着市区检查团的领导，这群商户过来闹腾，让镇里颜面大失。彭远征心里非常愤怒，知道是有人在背后事先故意放出镇里要关停这条街的风声，然后暗中唆使商户围着市区检查团领导进行“兵谏”——其真正用意如何，昭然若揭了。
郝建年陪着李好年等市区领导匆匆离开，彭远征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前是数十名沉默但却坚持不走的商户，而他的身后则是李雪燕和贾亮。
彭远征沉默良久，嘴角才轻轻一抽，“我问问你们，谁跟你们说，这条商业街要关停了？”
“今天，市区检查团来镇里检查工作，又是谁让你们过来捣乱的？”
彭远征的声音非常冷厉。
一个商户嘟囔了几声，又嚷嚷道，“彭镇长，你就说是不是吧？别管是谁跟我们透露的消息——我们就来问问彭镇长，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既然要关停，为什么虚晃一枪，说什么要扩建改造，还骗我们都跟镇里签了拆迁补偿协议？”
“你们当官的一句话说关就关了，我们靠什么吃饭？你们这是往绝路上逼我们！”
另外一个女商户跟着嚷嚷起来。
“闭嘴！”彭远征怒喝一声，“谁说话不算话了？我告诉你们，商业街改造扩建项目已经得到市区和省里的审批，审批手续已经下来，马上就要招商引资进行招投标，十月底之前就要动工！”
“都给我回去，明天，镇里——黄镇长和贾镇长会召集所有工商户和住户召开座谈会，进行最后的拆迁动员！”
彭远征这句话一出口，已经有几个商户打了退堂鼓。他们来闹，无非还是为了利益，昨天下午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小道消息说镇里要关停这条街，有些商户就串联起来，准备去镇里闹闹。而刚才，看到有上面领导过来检查工作，就喊了一嗓子，组织了几十个人冲过来。
“老贾，你来跟他们说！”彭远征扭头拂袖而去。
彭远征一走，贾亮就沉下脸怒斥道，“彭镇长的话你们都没听到？镇里领导能在你们面前放空炮？你们知道，彭镇长为了这个项目费了多大的劲？跑了区里跑市里，跑了市里跑省里，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不容易才把手续办下来！”
“赶紧都给老子回去，再不回去，有你们好果子吃！”贾亮大喝道。
在乡镇工作，有些特殊性。在很多时候，工作方式和工作方法区别于机关，该硬的就要硬，该吓唬的就要吓唬——有些乡镇干部是大嗓门，看上去比较简单粗暴，就有这方面的因素。
如果一味软绵绵地做耐心说服工作，肯定不会有效果。几十个商户这才悻悻离去，贾亮长出了一口气，向站在一侧的李雪燕叹了口气，“李书记，这些人……真是很难缠——我看，这接下来的拆迁工作，也不太好搞。别看他们答应地好好的，又跟镇里签了协议，但实际上，随时都可能翻脸漫天要价。”
“再难，也得搞啊。”李雪燕幽幽一叹。
第201章郝建年认输？
送走了李好年等是市区检查团的人，郝建年脸色阴沉地大步前行，而褚亮则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李好年等人本来应该是留在镇里吃中午饭的，上面来人检查工作，镇里怎么说也得接待一番。最不济，也得吃个工作餐吧？可突然遭遇了一场“商户闹事”的风波，李好年的心情很糟糕，无论郝建年怎么劝说挽留，都不肯留下，所以就走了。
此时此刻，郝建年有一种众叛亲离和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沉痛感觉。
吴明犷、施萍这两个新人明确了站位的态度——而黄河和莫书屏这两个狗日下的居然也改了风向，这种无耻的背叛让郝建年愤怒到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程度。
而至于今天检查团的事情，如果彭远征省里的手续还是没有批下来——或者会拖很久，他的“阳谋”也就顺理成章了——即借上头的力量，关停了这条他早就想关停的商业街；又趁势打了彭远征的脸，使彭远征在镇里的威信一落千丈。
而商户聚众闹事的事情，虽然不是他的指使。但他马上就猜出来，这是褚亮在背后捣的鬼。说到底，还是给彭远征心里添堵的。
但结果——却走向了另外的一个反面。
彭远征出人意料地拿到了省里的批复，项目正式宣告进入了实质性的运作阶段。而之前他在背后所做的种种，都徒废心机。枉添笑料罢了。
褚亮心里也很不舒坦，跟吃了屎一般。他有心想要找郝建年诉诉苦抱抱屈，但看郝建年这种态度，就知道自己过去也是找屁吃——自讨没趣。
郝建年蹭蹭蹭地上了楼。褚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跟上去。
褚亮慢吞吞地走上楼梯，刚要抬步，突然听见楼梯口的水利站办公室里有两个干部在小声议论，就暗暗停下了脚步，静静聆听着。
“老李，你知道为什么黄河和莫书屏这两个人突然转了风向不？”
“不知道，咱们又不是领导，管那些闲事干嘛？他们愿意跟谁就跟谁。管老子屁事。”
“再说了，我也觉得彭镇长这人比郝建年靠谱。最起码，人家来镇里时间不长，踏踏实实俯下身子来做实事。从市委机关上下来的人，能做到这样，不容易了。”
“是啊，我说郝建年就是吃饱了撑的。如果不是他一开始就主动挑衅，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本来嘛。人家是市委下派的年轻干部，说句不好听的话，来咱们基层就是镀镀金的，早晚要调回去。又何必排挤人家？”
“这回好了，让人家反戈一击。反倒把自己闹成了人不人鬼不鬼。”
“我早就说了，彭远征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吃素的。那可比严康有水平多了。严康会做啥？就会跟郝建年拍桌子顶牛，但却没什么屁用。看看现在这位，任你有张良计，人家便有过墙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真是大将风度，手腕不得了！”
“喂，你听说没有，彭镇长的后台是市委组织部的宋部长，彭镇长跟宋部长的公子关系很铁，是铁哥们！昨天政府这边班子成员聚餐，说是宋果也参加了。”
“哦？难怪黄河和莫书屏临场倒戈啊。啧啧，看起来，郝建年有得难受了。”
“他想要把人家排挤走，我看到头来说不定把自己给弄走了。”
……
宋炳南？宋部长！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褚亮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声，脸色骤然变得很古怪。既有无穷的震惊，又有莫名的惶然，他心中“澎湃汹涌”着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挪不动、走不开。
“褚书记，您怎么了？”党政办的一个工作人员下楼，见褚亮脸色变幻地贴着楼梯的扶手似乎有些打软腿的样子，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赶紧过来搀扶他。
褚亮干咳了一声，摇摇头沉声道，“我没事，你忙你的去。”
说完，褚亮使劲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