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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官-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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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林春随意看了几眼。三层的小洋楼,标准的豪华别墅,这要是在县城,起码得三十万元。

房子周围挤了上百号不知是来闹事还是来看热闹的村民。看见他们后,高岭村的村主任李维良赶紧上前,伸出右手要和领导握手:

“何乡长!李书记!”

何林春随意“嗯”了一声,李子文未作声,两人都未和李维良握手。这个时候,过多的礼节反而会引起群众的鄙视。

先时到达的派出所指导员孟刚把何林春和李子文叫到一旁,悄悄向他们报告情况: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李家村的李旺生和老婆吵架后喝了农药,由于医院抢救及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李旺生的族人对他妻子进行了质问,她如实交代和旺生吵架的原因,是她和朱家明多年来的通奸行为,因为昨天被李旺生发觉,把她痛打了一顿。后来,李旺生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无脸见人,拿起药瓶就往嘴里灌,幸亏他老婆发现早,将他及时送往医院抢救,才死里逃生。”

孟刚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继续介绍:

“现在,李旺生的亲戚族人一定要见朱家明,向他讨一个说法。不过这些人应该还算理智,他们虽然拿了棍棒、铁器等工具,但到这里后,除了开头砸开了大铁门外,基本上没有什么过激行为。现在就是嚷着要朱书记出来说明情况,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李子文听到这里,觉得对朱家明的处理是解决这件事情的关键。

李子文知道,李旺生的弟弟在省城读大学,莫非是他策划的这次行动?因为李旺生只有两兄弟和三个姐姐,三个姐姐出嫁到了邻县,光凭李旺生年迈的父亲是组织不了这么多人的。不过,李子文转而一想,像这种事也是容易引起民愤和众怒的,特别是目前农村干群关系不是很融洽的时候,往往是稍有不慎一个火花就会燃起燎原大火,一点芝麻大的小事稍不注意便会引起轩然大波,激发群体性事件。

听完孟刚的汇报,何林春把目光移到了李子文的脸上。李子文当然读得懂她此刻无助的表情,人家一个才三十出头的女子,哪有这方面的经验,要是农村妇女,一见这场面,早已急得掉眼泪了。

不过,李子文暂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应对这种突发性事件,没有公式可套,一般都是临场发挥,走一步看一步。于是,他赶紧说:

“还是先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吧,再相机行事。”

三人来到大厅。朱家明的妻子一见乡里来了领导,像遇了救星似的,哭哭啼啼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何林春面前:

“何乡长啊,你们可得给我做主,这让我今后怎么活呀!”

人们听不清她是为自己是个受害者而叫屈,还是为自己的家遭别人围攻而不平。反正,双重受害的身份使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何林春毕竟是女人,眼看朱家明的妻子那副可怜相不觉鼻子有点发酸。她想,女人啊,为何总是弱者?不过,她还是理智地走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

“婶子,不要激动,不要难过,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要相信组织嘛。”

这时,人群里跳出来一个文文静静、架着眼镜的白面后生。李子文一看,果然是李旺生的弟弟李新生,作为一个村的人,李子文看着他长大并考上大学。

“她难过?她难什么过呀!受害的是我哥,大家说是不是?”

他这一吆喝,还真激起了许多支持者和挑事者:

“是呀,书记的卵子乱搞女人,害得人家差点家破人亡,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哩!”

大群中一阵哄笑声。

李子文觉得再不出面把局面掌控住,后果会难以控制。于是,他走到大厅中央,言辞恳切地说:

“大家冷静想一想,现在不是讨论哪个是受害者的问题,也不是纠缠男女之间的事,谁对谁错,哪个说得清?因此,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冷静、理智、克制,设身处地相互想一想,其实,双方都是受害者。”

说到这里,李子文指着朱家明的老婆:

“你们说,她能不难过吗?你们能说她不是受害者吗?”

这时,李新生跳了起来,指着李子文反问道:“她难过?我哥更难过哩!你们这是官官相护!你是李家人,胳膊不能往外拐呀!”

李子文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拍着李新生的肩膀说:

“新生,你不要激动,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她和你哥都是受害者,他们都很难过,谁希望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谁希望自己的妻子跟别人勾勾搭搭?”

屋里屋外一时间没有了说话声,李子文的话说到了点子上,许多人甚至把同情的目光移到了朱家明妻子的脸上。

“朱家明才是罪愧祸首,把朱家明揪出来!”

人群又一阵骚动起来,纷纷要求严惩朱家明。

李子文再次摆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

“刚才我说了,男女之间的鸟事,谁说得清?”他故意用了这样一个字眼,旨在对这件事的痛恨,村民听了这样的词,觉得你说话随和,不打官腔。接着,他指着李新生问:“你说说,谁的错?谁先脱的衣服?谁先搞的?”李子文一连串问话,把李新生问得噎住了。

人群里一阵阵哄笑。李子文知道这哄笑不是起哄闹事的征兆,而是大家一致认同赞许的回应。

人群里也有朱家明的死党好友,他们小声议论起来:“母狗不露腚,公狗不敢上呀,总不可能是强奸吧!”李子文看准的就是这个火候,他要让李新生一个台阶下,也要给这场闹剧一个圆满的收场。

“当然,新生说的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党员干部不能和平民百姓一个样,如果这件事真像你说的那样,请相信乡党委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李子文没有说下去,也不能说下去了,如果说多了,朱家明家里人又会有意见了。况且刚才说的已经有点超越自己职务身份的话了,也不知道朱家明会怎样怪他哩,但没办法,如果不说到这份上,围观闹事的群众不会轻易离开,他只得把话题点到乡里对此事的态度上,让何林春有话题可接,毕竟她是乡长,今天她的职务最大,说出的话也最有权威。

何林春果然是反应敏捷,大学真是没有白上。她听见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你们乡政府怎么处理这件事哩?”马上接口道:“大家放心,今天这件事,乡党委非常重视!刚才,我们来的时候,严书记在外地还打电话来过问这事,乡里将会立即组成调查组,对此事的前因后果进行认真调查核实,谁对谁错,一定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今天都这么晚了,明天各位还要出工劳动,请大家回去休息,好吗?”

派出所的几个民警和村委会主任李维良等人一个劲地劝说着大家散场离开。李新生这时走到何林春、李子文面前:“你们说话要算数,如果到时不处理朱家。

明这狗操的,我们还会到你们乡政府大院请愿讨说法。不过,要解决今天的事,还要他们朱家先拿一万元,作为我哥的医药住院费和精神损失费。”

李子文怕节外生枝,赶紧接口说:“这你就出难题了,出点住院治疗费还勉强说得过去,还要什么精神损失费,这太离谱了!”

人群中支持朱家明的人也趁机捣乱起哄起来:“是啊,这男女之事,要说吃亏的还是男人哩!要赔也是赔男人的精子损失费,女的应该打点倒贴才是,又不是黄花闺女!”

哈哈哈……

李新生被撑得哑口无言,本想发作,李子文拍拍肩膀示意他坐下,暗示要他明智一点,在朱家村,你李新生能称得了王?朱家明可不是吃素的。

随后,李子文又把李维良叫过来,问他身上有多少钱。

李维良从皮包里掏出了两千元,李子文接过钱,递给李新生,斩钉截铁地说:

“这两千元你先拿去给你哥治病,其他的条件就不要再提了!大路不平旁人铲,不要赶狗不成反被狗咬!”说完这话,他觉得有点不妥,怕朱家明的家人误认为他说他们是狗,还好,他们没有注意听。

李新生表面上不情愿地接过钱,但在李子文的劝解推搡下,慢慢挪步向外走去,走到铁门边,回头又警告了一句:“你们乡领导一定要秉公办事,不能,你们等着瞧!”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朱家明的儿子这时跑过来:“我家大门的锁都让他们砸烂了,就这样让他们走?”

这时,派出所指导员孟刚说话了:“一把锁值几个钱,不要把熄了的火又烧起来。”他本来想说,刚才李家村来人时,他吓得跑到别人家去干吗。但想了想,何必说话撑死人,还是让他自己想想孰轻孰重。

一场剑拔弩张的纠纷总算暂时过去了,但李子文隐隐约约觉得事情远远没有完,朱家明回来之后肯定要报复李旺生。不过,如今是法制社会,如果他做得太过分了,李新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待人群散尽后,在李子文的提醒下,何林春对善后工作作了周密的安排:

一是明天由李子文带领乡纪委、派出所的同志组成联合调查组下来调查,调查结果待严书记回乡后交书记碰头会讨论研究。

二是由李维良带领村委会干部去医院探视李旺生,同时也要做好朱家明家人的安抚工作。

三是村妇女主任肖仙花负责安抚好李旺生的老婆,防止她思想波动,想不开。四是抽调乡机关干部,对参与今天聚众闹事的人进行批评教育,要让他们弄明白今天这种行为的极端错误性。不然,以后全乡还不乱套了?但要注意方法,让他们放心,乡村两级决不会搞秋后算账。

一切安排妥当,李子文看看手机,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在回乡的路上,何林春想起了一件事:

“李书记,明天组织部吴科长要送一个选调生来上班,我要到环保局去办个事,就由你负责接待,叫肖鹏飞陪一下。”

李子文不知是听清了没有,“嗯”了一声,倒在车子前排座位的后背上眯上了眼。

何林春却睡意全无,精神很好,到底是年轻人精力旺,加上今天的事处理得还算圆满,心情格外高兴。看见李子文快要睡着,掉过头说了句玩笑话:

“李书记,我们在楼下等你的时候,是不是正在做家庭作业?要不,怎么这样没劲呀!”

何林春的调侃把李子文从迷糊状态拉了回来,马上回了句:

“我们老了,哪像你精力旺盛,天天读日报还不解馋,我是每周一歌都唱不起来,差不多是半月谈一次了。”说到这里,他拍了一下司机小王的肩膀,“是不是,你们这个年龄每天一次还不够吧?”

一阵笑声穿透车窗玻璃,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第二章

吴科长在乡镇任职多年,对乡镇的情况很熟悉。一般来说,最头痛的有三大任务:财政收入、招商引资和安全稳定。

(一)

作为一个农家子弟,汪祥是幸运的,十八岁那年幸运地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在大学里幸运地入了党,并担任学生会干部,毕业那年,几家新闻单位点名要他,并有留校的机会,但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做一名乡官。

省委组织部选调一百名优秀高校应届毕业生到乡镇工作,他以优越的报考条件和优异的成绩,又一次成为幸运儿。

这批选调生被分到全省十个设区市的五十个县的一百个乡镇,任乡镇长助理,明确为副科级。汪祥和他的同校同学李明同时分到了春江县,李明在杨林镇,汪祥在东风乡。

报到上班那天,县委组织部干部科吴科长亲自将汪祥送到了东风乡,接待他们的是乡长何林春和组织员肖鹏飞。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何林春不好意思地说:“吴科长,实在对不起,严书记到外地招商去了,我马上也要到环保局去办个事,不能专门陪你们。我已安排了,李书记中午会来陪你。”说到这里,嘱咐办公室主任高小生,“你提醒李书记一下,要他早点来陪吴科长。”

然后和吴科长握了握手,坐上“51号”走了。

高小生随即拿起手机呼李书记。吴科长以前和李子文一起任组织员,吴科长后来调组织部任副科级组织员兼干部科长,李子文重用为副书记兼纪委书记。

对于李子文,吴科长很熟悉,他进班子时间长,资历老,加上又是本地人,许多急难险重工作,每任党委书记都会让他带队去完成,他也因此得到了前后几任书记和乡长的器重和信任。

正当吴科长向汪祥介绍李子文情况的时候,在外招商引资的严明书记打电话过来,解释他不能作陪,非常抱歉。

吴科长连忙说:“非常理解,现在乡镇财政收入和招商引资任务这么重,你们这些当一把手的,真够累的。祝你们旗开得胜,招商引资成功!”

吴科长刚放下手机,高小生的电话响了,从他那毕恭毕敬地一个劲“是、是、是”的神态,大家都清楚那是严书记的电话,肯定是要他好好招待吴科长。

吴科长其实心里清楚,东风乡正缺一个副乡长,严书记早就打了报告,推荐了高小生。真佩服这些当书记的嗅觉,他们早已知道近期县里要动一批乡镇干部。

吴科长对严书记的这个电话非常感动。

从外地打电话专门解释不能作陪的原因,这大概是特有的礼遇和优待。虽然说“紧跟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这句话已经过时,组织部对干部任用的权力被党委一把手制约得死死的。如今的书记们不知是精力充沛还是不放心组织部门,他们都把人事权握得紧紧的、牢牢的。组织部门考察干部都是书记碰头会敲定后按图索骥例行公事,走走程序罢了,尤其是对乡镇主要领导的升迁,组织部包括部长在内,也左右不了。但乡镇主要领导为什么会对组织部的同志高看一眼呢?因为他们都会推荐自己的人进班子,考察组虽然不能力挽狂澜,决定考察对象的命运,但做方案的时候,还是有一定的权力的,最起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坏你的事是容易的,随便提两条不好的考察意见,在常委会上就得讨论很久,甚至要暂缓研究。

因此,乡镇领导对组织部的考察组还是要认真对待的。吴科长又是干部科长,而干部科是组织部的核心科室,是干部人事任用方案的第一“设计者”,尽管这个设计是别人定了调的,还得经他手,加上他对书记的用人意图和内幕很清楚,因此,每任干部科长卸任后的出路都是光明的,一般都会得到提拔,提拔不了的也会高半格安排。这也合情合理,为他人制作了一顶顶帽子,临走给自己戴一顶好点的,谁还会有意见呢?

吴科长不由得佩服严书记做人的严谨、老练和周到。

其实,吴科长曾在乡镇任职多年,对乡镇的情况很熟悉。随着农村税费体制改革的深化,乡镇工作的重点由原来的收粮收费转变为服务农民,职能转变了,但事却不少,除了各个阶段的中心工作外,最头痛的有三大任务:财政收入、招商引资和安全稳定。

社会稳定工作一般情况下都还会平安无事,而财政收入和招商引资两项硬指标就像两道紧箍咒一样,让乡镇领导不得安宁;尤其是财政任务,每月一调度,每季一比较,半年一通报,年终总评比,逐月逐季按时按量按结构完成。而且每年百分之二三十的增长幅度更是压得乡镇领导、尤其是主要领导喘不过气来。

如今国家对农民取消了所有收费和摊派,而且实行了多项补贴政策,乡村两级再也不敢向农民伸手了。因此,乡镇自有资金运转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的情况比比皆是。但奇怪的是,尽管任务年年加,压力一年比一年大,还是年年难过年年过。年终兑现,人有人道,蛇有蛇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乡镇都能完成甚至超额完成任务。

这让县里领导纳闷:这乡镇财力简直是橡皮口袋,财政收入的潜力到底还有多大呢?

县领导琢磨来琢磨去,得出这样的结论:乡镇领导能力强,特别是政治觉悟高,服从意识强,不管多大多重的任务都会千方百计去完成。

其实是哑巴吃黄连,这苦水,只有乡镇主要领导自己往肚里咽了。为了完成任务,必须引进项目,因此,乡镇主要领导不得不采取“千斤重担众人挑”的措施,将任务层层分解,分到每个班子成员和干部头上,有的乡镇甚至分到村干部和县办驻乡单位。但这种全民招商、人人引税的办法往往不是很奏效,有的干部你就是把他压死也完不成任务。

没办法,乡镇主要领导不得不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放在招商引资和引税上面。一来是为了真正引进企业,加快本地经济的发展。二来是趁机出去,玩玩山、看看水、散散心,省得在乡镇天天为三大任务担心发愁,真要到过半和年终兑现时,便东拼西凑借贷完税。

实在走投无路时,只好在“两张皮”上做文章。一是“饥饿疗法”经营“地皮”。本来征用了一大片土地,却分批一块一块卖,吊吊老百姓的胃口,卖个好价钱,多赚几个。二是“扩张疗法”运作“肚皮”,放松计生政策,生两胎成了普遍现象,生多胎也不足为怪,只要交钱就行,反正群众生活正在提高,多一两个孩子养得起;多生一两个地球也不会爆炸,照样天天绕着太阳转。至于应付上面的计生检查,或跟踪侦察、或围追堵截、或张冠李戴、或让计生对象出走他乡、或让超生户关门闭户,总之,乡镇对于这种检查已经是轻车熟路,应付自如。

吴科长对于乡镇这些情况的介绍,让汪祥惊讶不已。

(二)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在肖鹏飞的劝说下,吴科长勉强同意三人玩玩“斗地主”。

高小生早到厨房加强领导去了。

也许是多年乡镇工作的情结,吴科长边玩扑克,边向肖鹏飞询问一些乡镇目前工作的动态。

“吴亮庆在乡里吗?”

“他呀,跟严书记招商引资去了。”肖鹏飞的话语有点不以为然,听得出,肖鹏飞对吴亮庆的印象不怎么好。

“他分管招商引资呀?”吴科长又问。

“什么呀,他分管请客送礼、喝酒抽烟差不多。”显然,肖鹏飞有点情绪了,“本来是我分管的事,他却专门拣好处捡。服务企业、办证办照、婆婆妈妈的事就是我去做,接待外商他当仁不让。本来,我也不愿去陪这些外商,光喝酒就够自己受的。可谁去也不该他去,他算什么,除了能多喝几两酒外,他还会什么?连句普通话都说不准!”

想不到肖鹏飞年纪不很大,火气倒不小。吴科长知道他跟李子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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