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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盛月儿连拖带拽着把夏一龙带走,夏子龙也不语,只是冲不断扭过头来寻求他帮助的夏一龙挥手再见。却再也没有和盛月儿说一句话。
盛月儿并没有带儿子上医院。径直回了家。家里早就买了驱虫的宝塔糖,所以根本就用不着再上医院,她不过想找过理由尽快离开那个地方。
这是盛月儿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夏子龙不苟言笑的样子。她本是有求他可是热脸碰着了冷屁股。太丢脸了。一辈子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丑事。她想不通夏子龙为什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以前,他到她家来无数次没有哪一次不是笑容满面的。可是为什么一到他的地盘上,他就故作深沉起来,端出领导的派头,就仿佛她是他的手下某个小听差似的,好脸色都得不到了呢?都说女人擅变,看来男人的变化多端也是不输于女性的。
她发誓,以后他若是来到她家,就算是笑破了脸,她也不会开一丝笑脸,让他也感受一下她今天的遭遇。她没想过去祈求什么,而他给自己的感受就是,她去求他了,故而显出一副待价而沽的丑像。她的自尊心遭到了羞辱。所以发誓报复。不过,能不能实现,她却一点也没有把握。毕竟之前夏子龙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有到她这儿来过了。谁又能保证他还会到她这儿来呢!尤其是给了自己脸色看了之后,明知得罪了自己不会有好下场的情况下,他会自寻其辱吗?
夏子龙把盛月儿送回家连家都没有进,立马驱车回城。华守珍要他在家吃过午饭再走,他都不肯。
直到几个月之后,时间来到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一日的下午。云幕低垂阴风阵阵。夏子龙这才再次回到位于西洋的家中。没有再骑那辆著名的三轮摩托,而是一瘸一拐象头打了败战的野狼,孤独地回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破一块肿一块象打翻了的调色版。
出车祸了。从离家五六里的双乳岭上下来,车子就失去了控制朝着山沟直冲过去。还算是他身手敏捷反应快,四年的兵没有白当,纵身跃下,摔在路边,所幸并无大碍。车子飞入了山谷却已成了一堆废铁。不过从他的脸色来看,他所受到的伤害远比外表所呈现的伤害要严重的多。《黄帝内经》上说,“五脏之气,故色见青如草兹者死,黄如枳实者死,--------,白如枯骨者死,此五色之见死也。”就也就是说,“人之五脏反映到脸上气色上,若表现出青黑色像死草,那是死亡的征兆;表现出的黄色像枳实,那也是死亡的征兆-------,表现也的白色像枯骨,那也是死亡的征兆。这五种色泽都是要死的模样。”
时隔不多,夏子龙已经是“花容失色”面若死灰。也就是青黑色。比起那天把盛月儿“轰”回家时的那副骄傲和盛气凌人的样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沿途他拒绝了不少好心人的帮助,坚持一个人独自走回来。现在的夏子龙感受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孤独,也前所未有得表现出对于家的渴望。希望尽快地回到家中,与亲人们呆在一起。
突然降临的灾祸,让他亲身体验到了生命的无常。这是侥幸没事,万一摔出个好孬来,死了倒也罢了,如果没死呢?半死不活的,自己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继续活下去?如果活下去,那应该如何活下去?老母亲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的,想到这夏子龙不仅萌发了一种冲动。他想成家,他想建立一种属于自己的家庭。了家的重要性。这也是其活在人间二十五年多来首次表现着对于家的渴望。
今天他本就是奔着这个主题来的,一场交通事故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人生无常,一切皆是过眼云烟,谁能保证自己过了今天就有明天,有了明天还有来年,有了来年未来又在何方。终究是一死。为何今天还要装腔作势装模作样地做人,为什么不做回自己活得自自在在活得简简单单。只要是心之所向心之所愿,做又何妨?
起先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的。现在不了。加上此前听到一件事,更是让他看透了一切。他所最为敬重的周总理去逝了。他刚刚从广播上得到的消息。播音员阴阳怪气的声调让他如蝇在喉,前所未有的对于政治前途产生了某种绝望。他能走到周总理那样的位置吗?不可能。而就算是走到了那一步又如何,即便是睿智如周总理那样的,却也免不了死后被人指指戳戳。想来想去,就不免为老一辈的人感到不值,何苦出生入死,何苦抛头颅撒热血。一切的好心热肠还不是被人给糟蹋了废了。
自认为已经是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放不开与理不顺的心结呢?他打算向家人敞开心扉打开心结。
华守珍挡眼看到面若死灰的夏子龙出现在家门口,右手立刻捂住了胸口,骇异的眼神呆呆地望着他一瘸一拐地进来,侧身让过,也不晓得上前搀一下,任那个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边坐下。才猛然醒过闷来,扑上去带着哭腔道,“怎么了?怎么了?没事吧!?”一面摸摸脸摸摸头发扯扯胳膊扯扯腿。看是不是还能动弹,看DIY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少了某些东西坏了某些部件。“啊哟!这是怎么搞的,和人打架了?哪个狗日的,下手这么很啊,啊约!一定是打坏了!看这脸肿的!啊哟!怎么还淌了这么多血!啧!啧!”
夏子龙,心底里升腾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浪,感觉无比的温暖,视线在一刹那间变得模糊起来,就觉得眼泪就要滑出来了。夏子龙的内心现出一丝丝的紧张,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分明又有些懊丧,突然将母亲摸他的手强硬地往外一弹,拨到一旁,做出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拧着着眉责怪道,“啊约!搞什么东西搞!烦不烦!没事的,就擦破点皮。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小时候,自己与母亲还是第一次如此亲近。母亲的抚慰让他感动,不过也让他感觉到不自在。尤其是不争气的眼泪正悄悄地吞噬着他的眼眶,让一个没出息的男人模样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的内心是抗拒的。他可不想被人看作是一个懦夫软蛋,就算是在母亲面前也不能够。刚才在回家的途中他还信誓旦旦地要作一个表里如一的人,转眼间,他就忘记了。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回归。做一个绷得紧紧的百毒不侵的强人相。
打内心里他并不是真的讨厌母亲的抚慰,甚至是渴求母亲的抚摸。他只是讨厌自己在母亲的抚慰下的失态。恐惧自己在感情失控的情况下会痛哭失声。他可不想让人知道其实他也会哭,而且,不比任何人声小,嘴咧开来也不会比任何人漂亮。
“哪是打架呀!是我自己骑摩托车摔的!”他抹过脸去,不想让母亲看到他红红的眼眶。换了一种口气轻声解释道,似乎是为了向刚才的粗鲁行为向母亲道歉。
做为母亲,华守珍又岂能见儿子的气。只是歇了会儿,忍不住又说,“我早就对你说了那东西不能骑早晚要出事的,你就是不听,现在出事了吧!”看看夏子龙脸色实在是难看,“我去给你喊撒医生,”自作主张道。
“不要?我不是说了吗?你放心吧!我死不了!命大着呢?”夏子龙想耐着性子不与母亲高声,说着说着忍不住还是高声叫了起来。他发现有这样的一个规律,如果与母亲和风细雨的说话,要想阻止她干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只要他声音一高,母亲立马就不动了。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华守珍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夏子龙心痛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也是前所未有,以前冲了就冲了,就仿佛是应当的,父母就是让儿女冲得直翻跟头那才算是母亲,从来就没有顾及母亲他们的感受。现在不一样了。他发现了母亲的脸上的不自在局促不安的神情,以前他是注意水到的。他想对母亲说对不起,可是张张嘴说不出口。家人对家人说对不起怎么就那么难呢,对外人是脱口而出的东西,而一旦面对的是家人,那就好象要收昂贵的特别税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让母亲尽快地明白自己的儿子并没有真的与她着急上火,于是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说道:“嬷嬷!我今天家来是想告诉你们,我想结婚了!”
华守珍一听喜上眉梢,“好事啊!你早就应该这么想了。是哪家?是上回李部长爱人给你提的那家?姓什么来着,噢,我想起来了,姓孙,不是吗?”
“不是。”夏子龙摇摇头,现出一副耐心的样子。现如今的状态让他很享受。肢体上所受的那点打击,一点不觉得了。脸色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黑灰中透出亮色,那是生机勃发的现象。
“不是,那又有谁给你提亲了。我儿子就是吃香!不过也该同意了,不能挑花了眼,一山望着那山高。”做父母的一旦说到儿女找对像那种亢奋的状态,比当初他们自己找对象还要热衷的多。
“不是县里的。”夏子龙在母亲的火热的头脑上浇了点冷水。
“不是县里的,那是哪里的?”华守珍稍稍有点失望,随着儿子的节节高升,一般姑娘她已经看不上了。“不会是我们公社里的吧?”华守珍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当然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是镇上的,”夏子龙有些害羞似的笑了起来,点点头。
“哪家的?不会是我不认识的吧?”在她看来认识的姑娘中,没有一个是配得上自己做首长的二儿子的。
“你当然认识。不过,人家愿不愿意还不知道呢!”说到这微微皱了皱眉。眼前出现那个女人的脸来。笑笑。好象和那个女人打了招呼。
“我们这样的小地方还有这样了不起的人?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没看出来。”华守珍做出一副鄙夷的表情,似乎对那位不知名的女士所持有眼光的严重怀疑。“你都不嫁?嫁哪个,嫁皇帝做太后?”
“也不能这么说吧!不嫁你儿子就想嫁皇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哪里晓得,人家肚子里怎么想的,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呢?”
“原来说半天在说一个大屁噢!跟没说一个样么!”华守珍两手一摊,嘴里嘟嚷着,“老娘我以为马上能抱上孙子了呢!原来八字还没有一撇,连人家是什么态度都还不晓得,搞个大屁啊!”
经过华守珍这么一说,原先还真得有心信心的夏子龙腰一松还真的有些有些沮丧了。现出隐隐的担忧来。这可不是华守珍想看到的,赶紧又给儿子打气,“怕什么!我本想让你在县里找呢!小地方的丫头土里土气的,连我都看不上。你能看上她是她前世修来的福。不要不识好歹。要知道,我儿子讨人,要是随手的抓,”华守珍做出打麻将胡牌的动作。把夏子龙也逗乐了。“不过,你能事先跟老娘透露点吗?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华守珍涎着老脸道。越来越有状态,主动逗儿子。
“你认识的。”夏子龙节省着说。好象有意调他母亲的味口。
“我知道。前面你已经说过了,往下说啊!”
“经常到我们家里来。”夏子龙又只说了一句。又停住了。
“经常到我家来?那又有哪个是配得上你的呢?俞家小四子!不会是她吧!”见夏子龙摇头,接着猜,“腊妹?不会的。那傻丫头太差了配不上你。我猜不出来了,”华守珍两手一摊嘴一瘪做出无可耐何的表情。但听其祥。
“是盛月儿。”夏子龙平静地说。
华守珍笑着正想些什么,一下子就呛着了,一个劲地咳嗽,脸胀通红。象是要咳死过去一样。好不容易好了些。一手捂住胸口一边绝望地盯着二儿子恨恨地说,“你怎么不带把刀家来?带把刀家来一刀杀了我那多自在!”
她的小儿子夏子微这时刚好从外面玩得满头大汗地回来喝水,看到母亲骇人的表情,水也不喝了,转身逃走了。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她吗?”夏子龙执拗地说道。原来的那个为所欲为的夏子龙这时又回来了。
这也是华守珍早就预料到了。这个二儿子太有主见了。他决定的事是没有更改的,就象他当初当兵一样,决定了才回来打声招呼。打声招呼,这还算客气的。不客气会象他十五岁所干的那样,干造反派把她和夏子中抓去拷问。所以她说要他干脆把自己杀了算了。她真的受不了,不住地摇头。懒得再说一句话。
“我就想跟你们说一声。”夏子龙这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经过比约半个小时的休息,突然起来,就觉得身上寸寸节节的痛。每一颗毛孔都在痛得直张嘴。一瘸一拐地就往门外走。华守珍坐着,坐在儿子刚才坐过的地方的另一面。看着一步步往外挪。就在儿子走到门口,再跨一步就要走出家门的时候,华守珍突然间就象发了疯一样,大叫一声“不要走!”猛地站起来朝儿子冲去,挡在了夏子龙的面前,早已经泪流满面,“不要走!”华守珍泣不成声。夏子龙心里也不是滋味。用力想把母亲拨开来。华守珍拼命用两只胳膊抵住了两边的门框子。“我不让你走!”华守珍发着狠道,样子颇象一位输急了眼的小姑娘,眼见着人家不要和她玩了要走,死缠着不放。真的有点死皮赖脸的味道。
夏子龙苦笑道,“你把我留在家里又有什么用?”
“我不管,我就是不让你走,”华守珍这时的想法非常地简单,只要控制儿子,事情就不会再往坏的方向发展。她就还会有机会。
“把我留在家里有什么用呢?我想走的时候还得走。你总不能把我捆起来吧?”夏子龙与母亲调侃道。
“你以为我不敢啊?你老早不也捆过老娘?世上哪里有你这样的儿子。毛毛哎!天打五雷轰噢!还笑,”华守珍的哭泣停了下来,抹了抹脸,又赶忙把手撑回去。
夏子龙扭过头又往桌边回,坐到原来的位子上。华守珍好象并不确信自己的成功。哪怕只是暂时的胜利。又在门框间坚持了一会儿才明白以目前的夏子龙来说,他不可能搞出什么突然袭击来,趁她松懈的时候逃掉。这才放心地走回来。“你倒底是什么变得呢?怎么一点也不能让人家放心,依你的条件,讨什么样的人讨不到。非要讨一个小寡妇。而且还带着一个拖油瓶的。要晓得你还是个童男子唉!你可晓得。你还是个国家干部。她算什么?说点不好听的,二手货。没人要的。你为什么哪根筋搭错了,成千上万的姑娘任你挑,你不挑,专门挑这些除芝麻乱谷子。我看你是猪油蒙心了你!
“小寡妇有什么不好?我喜欢!”
“你喜欢,什么都是你喜欢,毛毛,你不要只想着你喜欢!你这么做不只是我和你嗲嗲丢人,就是你难道脸上会有光。没光啊!好端端的,人家还以为你有神经病呢!这个世上,哪个男的不是冲好的娶,好的还望着好的娶。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你怎么就不开窍呢!今天你要是娶了她,明天你就会后悔的。”
“你放心,我保证以后不会后悔。而且,我弄不懂了,你以前总是讲她这好那好,现在我一说要娶她做老婆,你就一百二十四个挡。盛月儿除了结过婚外,我看她就是比一般人好。漂亮贤惠知书达理。哥哥不就娶了她么?哥哥娶她我也没见你反对过。你不就是因为她结过婚,所以才说她这不好那不好。”
“除非我死,要不你就别想让我答应。”
“不要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人活世上哪个没有一死。你会死,我也会死所有人都会死。”夏子龙有些发浑了。两人又对峙了一会儿,看来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夏子龙也没有真的想走。就走到房里睡觉去了。
夏孝忠下了晚班回来。华守珍在烧晚饭,赶紧跑出来向夏孝忠小声汇报,说大事不好了,儿子脑子进了水,突然间回来说要娶盛月儿做老婆。
“娶就娶就是了!你跟我说又有什么用,”夏孝忠瞪大了眼睛反问自己的妻子。
华守珍一听这什么话,噢!我这里心急火燎了,为你夏家又操心又操肺的。居然到你这里,我成白忙活,成了吃力不讨好的万人嫌!我亏心不亏心啊!便赌气道,“你是真不管还是假不管,真不管,我就对他说去了。就说你同意了!”
“放你妈的罗圈屁!谁说老子同意了”夏孝忠黑风着脸大声骂,怀疑儿子可能在家里,有意想让儿子听到。可是听到又能怎样呢!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非常地紧张。夏孝忠一直黑风着脸。华守珍也小心心谨慎轻拿轻放轻声细语唯恐刺激老头子脆弱的神经。其他小的也是看碟下菜知道家长的心情不好,不声不语,就是想说,也是低眼顺眉掐着嗓子细声细气的。有人一顿饭本要吃三个小时,三分钟就搞定了,赶紧离开这是否之地。
夏子龙一切看在眼里,却故作轻松。眉眼含笑。好象还嫌父母气得不够。夏孝忠斜眼看见了,吃一口饭就把碗往桌上一掇,嘭一声,吓其他人一跳。夏子龙倒是处变不惊,似乎早有预料。夏孝忠更气了,恨不得把碗直截朝他头上盖过去。
一顿饭吃得就象支回饭一样,别别扭扭昏昏沉沉,老实的象夏子苦夏子庸刚吃了半饱就不敢再继续,企盼着老头子赶紧完成任务,再杀个回马枪。事实上夏子龙早已作好了打算一定要与父母和盘有个交待,否则,他们转而一定会去盛月儿那儿捣乱,得不偿失。
从夏子龙那儿夏孝忠夫妻俩这才知道,传出与盛月儿之间有绯闻关系的其实就是眼前的二儿子。而事实上,奸情并不存在,绯闻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他这个政治老手利用盛月儿的单纯,利用盛月儿对他的信任,到夏子中家里套近乎动心眼。用小恩小惠将侄儿逗到外面,着意营造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形,好让那些心底阴暗的家伙去发挥想像,从而激起流言。他早就知道夏子中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一旦听到那些流言必定会痛苦万状,却又不知道如何排解,只会埋在心里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