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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忠林一口一个“刘主任”,显得对刘丽华恭敬有加。虽然,眼前这瘦小的女人看上去一点也不显眼,而且,论职位,只不过是市革委会食堂主任。可兰忠林一点也不敢小看了她,因为在她的背后有一个很大的身影,那就是市里掌管着重要物资分配大权,在市物资局革命领导小组任组长的丈夫。前一阵,大队要的钢筋水泥,还是她丈夫批的条子。
刘丽华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茶,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兰忠林:“抽支烟。”
“我有我有,你留下自已抽。”兰忠林推辞着,伸手接过香烟。
“我不会抽。”刘丽华说着,把那包烟放在桌子上。
兰忠林点着烟,也在刘丽华对面坐了下来:“你这次来,可要多住几天。”
“我也很想多住几天。不过,家里的工作实在忙,不能多住。这次强仔很久没回家了,我才抽出时间,顺便来看看。”刘丽华说着,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程强,“这孩子还小,不懂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批评。”
“程强最近表现很好,大队还表扬了他。像你们这种家庭出身的表现都不错。”
兰忠林有点恭唯地说。
“哪里哪里,都是大队教育得好。”刘丽华有点自歉地说。不过,她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是为大队解决那些东西,她的儿子是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的。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我代他爸爸谢谢你了。”刘丽华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条牡丹牌香烟,放在桌子上,“这次来,没带什么,这条烟你就收下吧。”
兰忠林看着那香烟,顿觉眼前一亮。虽然他有时也能弄到几包好烟,可这牡丹牌香烟对于一个山里的书记来说,也算是稀罕之物。再说,以前找她丈夫批条子,照理应该送她点什么,以后再要点什么也好说,怎么她竟反送礼来?他不由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是收下还是拒绝好。
“哎呀,这怎么行呢?上次你帮了大忙,还没好好谢你,怎么……”兰忠林把手按在香烟上,稍稍推了一下。
“你客气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刘丽华也把香烟推了一下,“强仔在这里,有些事情还会麻烦你。都是自已人,你就别见外了。”
兰忠林眼珠一转,是呀,程强的父亲虽是有权的干部,可程强在这里却是归他管的。俗话说,怕管不怕官,在这里却是他说了算。如此说来,收他一条香烟也就算不上什么了。心里虽是这么想,嘴里却说:“这怎么好意思呢。那……这烟多少钱?”说着,把手伸进裤袋里。
“还算什么钱啦?快别这样。”刘丽华急忙摆手说。
兰忠林顺推舟把手抽出来,果然什么也没掏出来,其实,他的口袋里根本就没有钱。他拉开抽屉:“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把烟放进去,轻轻地推上。
刘丽华见兰忠林把香烟收了,心里感到踏实了些。她重新端起茶杯,把茶喝完后,说:“兰书记,以后强仔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多关照点。”
“那当然,那当然。”兰忠林点了点头说,“以后大队如果缺点什么,需要到城里采购的话,我就叫他回去。工分照记。”
刘丽华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兰忠林就知道让程强回去批条子,还工分照记什么的,难道那条子就只值那几个工分?不过,话说回来,兰忠林并不知道她此次来是为程强的招工做准备,也就怪不得他。另外,招工的事虽说主要由市里决定,所谓大队推荐只不过是走过场,但这件事情还是应让他心中有数,免得到时节外生枝。
“兰书记,是这样。”刘丽华和颜悦色地说,“最近,市里准备从知识青年中招收一批人回城工作,名额基本上已经定下了,不久市里就会到这里调人。当然,贫下中农推荐也是要的。到时候,强仔的事就请你帮帮忙了。”
兰忠林听了,如梦初醒:原来这女人送来香烟,是有求于他的。对于招工的事情,他多少是知道了点,能招工回城的,都是有点来头的,程强当然不例外。虽然,大队书记在各级领导面前是微不足道的,但在招工的各个环节中,却是不可缺少的,否则,眼前这个别人巴结都来不及的女人就用不着来这里找他了。
对于这个新的发现,兰忠林感到无比的得意,顿时飘飘然起来。同时,他也对自己刚才的卑恭感到气愤,他想起上次到这女人家,也说过许多有损自己身分的话,差不多当了一回儿孙子。他决定恢复自己在这里至尊无上的形象。他旁若无人地拿起桌上的香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用那快抽完了的烟头对上火,深深地吸进去,直达丹田。然后,他把烟慢慢吐出来,那浓浓的烟毫不避讳地几乎滚到刘丽华的脸上。
“这个嘛,我会尽量考虑的。虽然程强这一段表现还可以,但是……”兰忠林停顿了一下,他想找点什么,好说明程强要想招工返城还有点障碍,“他与贫下中农的感情还有点不密切,前不久还与其它人偷吃队里的甘蔗,影响很不好。当然,已经批评了。所以,今后要继续注意思想方面的改造。”他缓缓地说着,脸上的表情也显得严肃起来。
程强听了这些话,有如一桶冷水浇来,浑身凉透了。他急忙辩解说:“那是他们折来的,他们都在吃,我才跟着吃,而且……”他见刘丽华投来责怪的一瞥,似是制止他继续讲下去,话没说完,便打住了。
“这孩子,就是不懂事,队里的甘蔗怎么能乱吃?兰书记对你的批评是对你的爱护,你要虚心接受。”刘丽华又看了程强一眼,尽管她对兰忠林此时的做作从内心感到有点厌恶,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争辩这些事的时候。她转过头来,面对兰忠林,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兰书记,你一定要严格要求他,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贫下中农的培养。我这次来,他爸爸交代,有什么问题,尽管跟我说。”
看着眼前这一对母子,兰忠林顿时感到一种居高临下般的快感,便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这些知青,组织性纪律性还较差,但只要改了还是好同志,我会慢慢地对他们进行‘再教育’的。”说着,一团浓烟又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刘丽华稍稍侧过脸,避开浓烟:看来,这兰忠林太有点夜郎自大了,该煞他一下,不然,不知他会说什么。她用手在脸前挥了下,似乎是在赶走那烟味,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兰书记,这里的事情就托付你了。不过,前天刘书记到市里开会,这件事已经跟他交了底,他说过几天回来再来找你。我因挂念这孩子,所以特意来一趟,好让你也知道。”
兰忠林心里不由一惊:什么?公社刘书记已经在前头办这件事了,自己不识高低,还在这里跟刘丽华摆架子,弄不好,鱼没吃着反惹一身腥。看来,这件事情是含糊不得的。幸好,刚才没讲出什么太过头的话,否则……?他急忙站起来,重新给刘丽华的茶杯倒满茶,笑容又迅速地挂在他的脸上:“刘主任,请喝茶。”
程强轻松地踏着自行车,凉爽的风吹在他那已经剪短了的头发,钻进头皮,沁入肺腑,令他感到浑身无一处不舒服。几天来,他市里、县里、公社、大队来回奔跑,忙得不亦乐乎;他兴奋,他激动,昨晚更是彻夜难眠。然而,他那明显消瘦了的脸上,此刻却毫无倦意,呈现出一片春风得意,一派喜气洋洋。是呀,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招工回城更让人高兴的事呢?
自从填上招工表后,程强便成了整个青龙潭大队的焦点人物,也在所有知青中引起强烈的反响。尽管大家知道程强是凭什么回城的,然而,这事实却也使知青们看到了一线生机。如今,这事实已经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它将使人们从中感受到兴奋、焦虑、渴望、失望、羡慕、妒嫉……以及无穷无尽的联想。
新开的公路笔直地向前伸展,路两旁新削的土坡,裸露出沉睡了千万年的各种颜色的泥土,散发出一种原始的芬香;江里的水是那么清澈,河滩上的石头是那么的多姿多彩,天似乎更蓝了,山更青了,口袋里装着户口准迁证的程强,仿佛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分享着他的喜悦。
也就在刚才,当派出所的那位民警,在那张小小的户口准迁证上盖上鲜红的印章时,程强就感到,他再也不是属于这山里的人了。这里的烂泥田,这里的臭猪圈,还有他住的又湿又矮的小屋,烟熏火燎的破厨房,以及刺骨的寒风,冰冷的雨水和酷毒的太阳,再也与他无关了。他再也无须理会那刺耳的出工哨声,也不用再去吞咽那只放白盐的稀饭,更不要说那呛人的“喇叭”烟了。他不需要这一切。他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告诉人们,他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程强回到了他住的小屋,把从镇上买回的三瓶高梁酒放在竹床上。这酒是昨天讲好,今晚大家聚餐一顿,痛痛快快地喝回酒,以此庆贺他的回城。他想把今晚的聚餐搞得像样些,因为他口袋里还有钱,足够今天花的。可刚才在镇上转一下,除了这酒,其它可当下酒菜的东西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呢?他想找个人商量,可黄唯山与章华荣出工去了,便向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开着。程强走进里屋,见马聪明一个人正懒懒地靠着棉被斜躺着,便走过去:“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出工了。”马聪明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坐了起来,“都办好了?”
“都好了,准迁证拿到了。”程强说着,把户口准迁证从内衣口袋里掏了出来。
马聪明接过看了看,还给程强,淡淡地笑了笑说:“那可得好好地庆祝一下了。”
“我就是为这找你商量。我已经买回三瓶酒。本想在镇上买点,可却什么也没有。你说再弄点什么?”程强一边把户口准迁证放回口袋一边问。
“有酒就行了。炒些米粉丝,煮点蛋汤。”马聪明回答说。
“这,太简单了吧。”程强显得有点不尽人意。
马聪明何尝不想把晚餐搞得丰盛一些,何况今天是程强请客,但是,如果不是遇到集日,在这里有钱也是买不到什么的。他挠挠头,显得有点遗憾与无奈。
一只小鸡“叽、叽”叫着,跑到门口,随即,一阵“咯、咯”的母鸡叫声,由远而近。马聪明心里一动:何不捉只鸡来?他走出门外,只见一只黑色的母鸡站在大门口,张头探脑地看着里面的小鸡,显然是在呼唤小鸡出去。可小鸡根本没理会,独自在屋里走动,就是不出去。黑母鸡叫了一阵,也走进来,一步一声叫,一叫一晃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马聪明悄悄地走到大门边,一下子把门关上。黑母鸡显然发现了处境的危险,“咯、咯”大叫着跑到一边,警惕地看着马聪明。
程强一下就明白了:马聪明想偷鸡。尽管他从没亲手偷过鸡,可章荣华偷的鸡,他却吃过好几回,而且每次吃起来都坦然无比,只要不被发现就行。现在马聪明关起门偷鸡,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感到这种时候再干这种事很不相宜。他急忙走过去:“算了,别这样。”
马聪明摆了摆手,示意程强别声张,自已慢慢靠近那只紧张地盯着他的黑母鸡,猛地扑了过去。黑母鸡惊叫一声,撒腿跑了,“咯,咯”地叫得更响。马聪明再次向它扑去,它竟张开翅膀,“呼”地从他身边飞过,落在游清池的灶台上,把盛酱油的瓶子给打翻了。
“算了,算了,别捉了。”程强说着打开大门。
马聪明见程强执意放黑母鸡出去,而且这鸡也确是能飞善跑,只好作罢。他悻悻地哄了一下,那鸡便连跑带飞地冲出了大门。
“对了,我们去问一下,看谁要卖鸭子,买只回来。”程强看着门外行走着的鸡鸭说。
“也好,我们先去看看。”马聪明说着,便与程强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下,虽然到处鸡飞鸭叫,可人们都出工去,也不知那些鸡鸭是谁的,卖还是不卖。直等到那些先回家煮饭的妇女进村了,他俩便到叶白菜的家,因为他家门口的那几只大番鸭看上去挺诱人。
叶白菜刚刚回来,见程强与马聪明站在门口,便问程强:“你不是今天要回去吗?”
“明天才走。”程强回答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里这么苦,你们是住不久的。还是你命好,这次回去可以享福了。”叶白菜有点感慨地说,“哦,怎么在这站着?快进里面坐。”
“不用了,你忙吧。我们站一下就走。”程强指着那几只正“呷呷”叫着的鸭子,“这些鸭子是你的?”
“是。”叶白菜应了一声。
“能不能卖一只给我?”程强接着问。
叶白菜迟疑了一下。这些鸭子她本也打算等下个集日卖出去,因为现在家里是一分钱也没有了,程强现在要买,正好解了她的急。只是拿到集上卖的鸭子都是吃得饱饱的,而这些“呷呷”叫唤的鸭子正在等着她喂食。她看着鸭子:“你买鸭子干什么?”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想晚上与大家再聚一聚。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程强有点急促地说。
“是呀,他要走了,今晚大家庆祝一下。”马聪明也看着鸭子,“你就卖一只给我们吧。”
“现在就要?”叶白菜谨慎地看了一下马聪明。
马聪明见叶白菜那犹豫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便一语双关地说:“我不要紧的。
我们先回去吃饭,吃饱了再来。“说着,拉起程强就要走。
叶白菜感到有点尴尬,忙把他俩拦住:“已经来了还等什么。都是自已养的。
等一下。“说完,走进屋里,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
那些鸭子见了米,便纷纷抢着吃,叶白菜顺手抓住一只鸭的脖子,递给程强:“你捉住。”然后,又从屋里拿出一杆称来,让马聪明帮着称。
“五斤半。”马聪明把称好的鸭子倒提着,“五七三十五,五七三十五,三元八角五分。”
程强掏出四元钱,递给叶白菜。叶白菜接过钱,有点窘迫地说:“我可没钱找你。”
“不用找了。”程强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那我等会换了零钱再还你。”叶白菜急忙说。
“那点钱还计较什么?你这鸭子……”马聪明捏了一下鸭子的素囊,“空空的。”
说着也走了出来。
两人走出没多远,突然听到背后叶白菜又喊:“程强,你们等一下。”两人便停了下来。
叶白菜走到程强跟前,把两个鸡蛋塞在他的手里:“这两个鸡蛋,就算找你的。”
说完,回过身走了。
程强看着手里的鸡蛋,他突然感到这里面隐含着许许多多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东西。而这些来不及细想的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成为过去了,就像叶白菜的身影,在那门后一闪,便再也不见了。
“来,为我们这些农哥们的第一个工人阶级,再干一杯。”李卫东端着酒杯,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而,围着桌子的人像是没有听到李卫东的话似的,毫无反应,有的垂着头,有的仰着脸,侯成宝则靠着墙,像是睡着了似地紧闭着眼睛。
“你们怎么不喝了?都醉了不是?”李卫东用力睁大眼睛,一一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这么一点酒就把你们毒死了?真没用。”他用不屑而愤懑的口气说,然后,带着一种悲壮的神情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摆在祠堂西屋的这顿晚餐,从太阳落山时便开始了,此时已近尾声。简易木桌上,一脸盆的炒米粉丝已吃得见了底,铝锅里的鸭子吃光了,只留下一点点的汤,早已没有一丝热汽;汤匙、筷子、酒杯零乱地放着,吃剩的鸭骨头和剥下的花生壳,这一堆那一撮,几乎占满了桌面所有的空隙。桌子下,碗盆随意放着,地面到处都是花生壳、烟头和骨头,一片狼籍。
李卫东拿起酒瓶,对着灯光晃了晃,他见里面的酒已经不多了,便给自已的杯子倒满,然后,把酒瓶高高举起:“还有谁要?”
“给我。”马聪明突然站起来,伸手接过酒瓶。
“你……还是别喝了。”程强说着,把手伸向马聪明。
马聪明把酒瓶紧紧握着,身子有点摇晃:“什么?你叫我别喝?你这酒……这酒不是你买的?要让大家……要让大家喝个痛快吗?”
“我是怕你醉了。”程强不安地说。
“醉?”马聪明冷笑一声,“我……不醉,再喝半斤也不醉。”他打了个嗝,稍稍停了一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高兴,大家都高兴。这里就你一个人能回去,你说,这应该不应该高兴?”
“应该,应该。”程强小心地说。
“这就对了。”马聪明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我……最后祝贺你……脱胎换骨,一步登天。”说着,自顾自地把杯里的酒喝了。
程强看着马聪明坐了下去,心里却无法安定下来。本来,他是想把今晚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家高兴高兴,以分享他回城的喜悦。可谁知,那鸭子与炒米粉丝只在开始时让大家兴奋了一会儿,气氛便突然急转直下,一个个变得垂头丧气,硬是喝了一顿闷酒。而且,言语之间,对干部子女回城之事颇多微词,有些话甚至锋芒毕露。虽然,他知道这种话语并非特指他,但也着实让他感到心里不自在。
面对着一屋子的沉闷,程强突然感到,其实他完全不应该举办这样的晚餐,他应该自已悄悄的回去,像一滴水蒸发掉似的不动声色。而如今,他在无形中把自已摆在高高的位置上,正好反衬出他们处境的低下;虽然,他并无意看低他们,可事实上,他这带有炫耀的晚餐已经把他们的心刺伤了。
李卫东见马聪明又在倒酒,不由担心马聪明会醉倒,而且,他也感到自已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说不定也会醉的。他想早点收场,好蒙上被子睡一觉。可是,桌上的酒强烈地刺激着他,与其郁郁而收,不如一醉方休。他又一口把自已杯里的酒喝下去,把杯子用力往桌上一顿:“再给我一杯。”
李卫东又一次扫视了屋里的人,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酒精与忧愁扭曲了的脸。
这情景,哪里还有一点欢送程强回城的气氛?他感到血液里的酒精正熊熊燃烧,浑身一片燥热,然而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应该说,从知青中招工回城工作,是件可喜可贺之事,它表明,知青并非一定要在农村生活一辈子,这无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可是,知青们很快发现,回城的大门并非洞开,只不过是围墙上的一条缝隙,而能从这缝隙中挤过的,需要的是权力。尽管表面上冠冕堂皇地说要由贫下中农推荐,让那些真心实意接受“再教育”,并做出成绩的人先回去,可实际上,回去的基本上都是干部子女,普通百姓却是连门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