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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大军,没有天子车驾,但中军旌旗已经换过。显然,来者应该是尔朱荣,除了天子以外,只有他的地位在元天穆之上。”周惠向陈庆之分析道。
“是尔朱荣么?”陈庆之有些惊奇,“以他的身份,怎么就带着这么点骑军过来?”
“骑军虽少,却是万不可小觑。去年尔朱荣击败葛荣数十万乱军,就是以他麾下的七千部落骑兵为主攻力量。对此尔朱荣也颇为自矜,据说他平常出晋阳之外,即是以这支部落骑兵为扈从,所以此事并不足怪,”周惠笑着和陈庆之解释,“不过,尔朱荣都督河北诸州,又有天子在军中作为号召,麾下怎么也该统着二十万以上的大军。属下估计,等到路上雨水一干,那支大军的主力便会前来汇合。”
“允宣的意思是说,汇聚在这北中城下的大军,人数将会达到五十余万?”陈庆之哈哈一笑,“能得北地五十万大军来攻,这是昔rì宋文帝当政时,举全国之兵北伐后才有的待遇啊!我陈庆之何其幸也!”
“有将军在此,就算兵马再多,也难以攻下北中城。”周惠也凑趣的说道。
这话并不是奉承。经过昨天的夜袭,周惠是真的对南军有了无比的信心。眼前的河北军大营虽然一望无际,但他却不再像前几天那么担忧。而且他还清楚的记得,尔朱荣在历史上并未攻下北中城。在洛阳失陷、元颢弃宫后,陈庆之依然率大部南军逃过了黄河,一直逃到颖水边才被尔朱荣追上。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他依然能放心的待在陈庆之身边,获取他现在所急需的资历和声望。只不过,元颢注定会失败,这在他不思进取、困守河南时便以注定;在大河天险被突破后,辅佐他的陈庆之也只能弃城南归,这同样是毋庸置疑的。周惠如果不想坐观成败,然后艰难的随陈庆之南逃,那么就该做好准备才行。而凭着他现在的影响力,虽然无法改变元颢失败、庆之南归的定局,但至少可以未雨绸缪,给自己谋划一条后路。
于是他把话题一转,向陈庆之谏言道:“属下担心的是,尔朱荣会另辟蹊径,例如设法破坏河桥,截断我军后援之类。到时候,我军孤悬河北,没有粮饷器械接济,军心恐怕会有所动摇,而凭着城内剩余的那些物资,也难以长时间应付敌人的轮番强攻。”
“截断河桥,谈何容易!”陈庆之不以为然的说道,“北军没有船只渡河,临时赶造也来不及。更何况,中渚不是还有李苗将军守着么?咱们又何必费这番心思?”
“虽然如此,咱们还是不得不防。”周惠明白陈庆之的考虑,城内的兵力就那么多,都已经有了安排,没有多余的力量守备那段河桥。因此,他顺势提起了自己名下的那支杂军:“如果将军是因为兵力有限,无法分出力量的话,属下倒有一个想法……如今刚下过大雨,敌军又还在集结,恐怕几天内都不可能发动进攻。属下左右无事,想暂时前往城南水门,学着将军的治军方略,把名下那支小军整理一番,用来替将军守备河桥。”
“看来经过昨晚一战,允宣倒生出了几分领兵的兴致呢,”陈庆之略一思索,笑着点了点头,“也罢,我就先准了。只不过,一旦敌军攻城,则军中诸事繁杂,允宣必须回来助我,我这里可离你不得。至于守备河桥,能帮李将军一把当然更好,帮不了也没有什么大碍。”
“蒙将军见重,属下自当遵命。”周惠躬身回答说。
。。。
第三八章:伏波中渚(四)()
……,……
到得城南水门,召集军中将士校阅,周惠诧异的发现,这支杂军的士气居然极高,而周忠、周禄、周怀君、周怀章、周怀洮诸人,在军中分任幢主、幢副等职,也很顺利的站住了脚,颇得军士拥戴。整支为数一千一百余人的军队,差不多都被掌握在自己人手上,不少军士望向周惠这个军主,神情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尊崇的意思。
情形比预计的还好啊!周惠心中大感安慰。他原以为,凭着之前整军和守城的情份,不难掌握府户幢和荥阳郡兵幢,只要拢住这一部分,其余两幢也只能选择跟随,至于忠诚方面,大可以慢慢加以笼络。可是,没想到周忠他们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周惠心中颇为好奇。校阅完毕后,他把五人召集到城楼内,询问他们整军的经过。
“其实也没什么,”周怀洮笑得十分憨厚,“小人听说,这些人都是收编的荥阳守军,都是河南府和荥阳郡的人,就把二郎君向天子求告、免征两地租赋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周惠呵呵大笑。
当初做这件事情,出发点是为了自家的生计,为了留下作坊、露田那几十户跟随多年的流民,因而周惠并没有如何宣扬。然而,周围一带的民户,却都知道是里正去周家催科、周惠往巩县一行后,朝廷才暂停了征收租赋,并于次rì下诏免两地租赋一年;另外,周惠在巩县拜访杨昱、继而被南军捕获的事,也作为市集谈资在整个巩县流传着。等到周惠这个寒门子弟突然得官,震动大半个巩县,巩县民间很自然的把这三件事联系了起来,从而将免除租赋的功劳归在了周惠的名下。
正是由于这一传言,军中众人才对周怀洮的话深信不疑,毕竟在这支军中,地位最高的那幢河南府户军都是出自巩县一带,很容易证实这个消息。如此一来,他们自然愿意服从周忠这几名出自周家、亲身经历过战事的幢长或幢副,也对周惠这个军主心悦诚服。
想通了事情原委,周惠颇为感慨,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而有了这支忠诚不二的军队,周惠就更有了保全自己的把握。
“你们做得很好,我很欣慰,”他笑着点了点头,吩咐众人道,“阿忠,我现在提拔你为军副,其余四人分任各幢幢主。你们去把军中诸人的籍贯乡里统计一番,特别注意那些有威望、有勇力的人,我明rì整军时要用。”
“这个嘛……二郎君……”周怀君等三人yù言又止,面露难sè。
见他们态度犹疑,周惠很是关切的问道:“怎么,觉得事情难办?还是说没有信心当好这个幢主?”
“二郎君,怀君他们都不识字!”周忠代为禀报说。
周惠:“……,……”
虽然经历了一点波折,整军的事情还是很顺利的进行着,周惠严格按照籍贯,将全军序列重新编排,选出各队队主、押官、旗头,各幢幢副,以及中军虞候、押衙、执鼓、吹角诸般职司,继而申明军法,教以战阵。其中一千为战兵,每队五十人,共二十队,周惠准备将他们分为前军幢、后军幢、左厢幢、右厢幢四部,先初步训练列队之法,然后设四方旗,申明旗令、鼓令、角令,以之指挥诸方进退。这是教战的基础,之后还有离合、奇正等项,并以夺旗为科目进行战法训练,但是周惠明白,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根本没办法完成后续训练,而他也只需要这一军初步辨识军令,遇事听从指挥,并保持相当的凝聚力,能够全军退往河南地方。
由于时间甚紧,周惠安排的训练非常密集,大大超过了军中通常的定量。好在城内粮饷尚足,仓曹属吏是周惠一手提拔,军中的供应非常丰厚,周惠本人也甚得军心,众人还能够咬牙坚持下来。而经历过几次激战,特别是代宋景休守城、随陈庆之夜袭那两次,周惠总算有了几分为将的觉悟,对军法执行的非常严格。两三rì之间,他已经动用十几次军杖,处罚了近百名懈怠的军士,让众人在尊崇之余,也不免添上了几分敬畏。
到了第四rì,周惠和之前一样,亲自下到军中,在城南校场上训练麾下士卒。然而,临近中午的时候,城外忽然战鼓齐鸣,似乎是要攻城的架势。周惠和陈庆之有约,听到战鼓响起,只得把训练之事交予周忠,上马疾驰前往北城待命。
径直前往北门城楼,陈庆之早已守在那里,城墙上的军士也都严阵以待。周惠望向城墙外面,却发现敌军前营一片平静,并没有什么准备攻城的迹象。相反,在黄河岸边,却有一支魏军在忙碌着,似乎是在筑一座土坛。
“将军,敌方这是在做什么?似乎不像是攻城?”周惠奇怪的问陈庆之道。
“这是在筑坛,准备由天子祭祀河伯之神。”陈庆之神情严肃的回答。
周惠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明白了陈庆之的言外之意。
按照历来礼制,天子亲征,过名山大川必行祭祀,大河为四渎之首,祭祀须以太牢,礼仪尤其隆重。如今敌军既然开始设坛,也就是说元子攸的天子车驾即将到达。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远处山坡后面便冒出一支大军,军中高悬着天子旌旗,正是元子攸的前军仪仗。与此同时,一支骑军从中军主营驰出,在沿路排成笔直的御道,将天子车驾迎入中军。不久,御道又继续向南延伸,一直到达河边的土坛,元子攸身服衮冕玉辂,领群臣至坛前,行积柴燎坛之礼,以太牢祭河伯之神。方圆十数里的所有将士,一时尽皆出营拜倒,齐声高呼万岁,声音远震数十里。
看见城外这副情形,城墙上的守军少见的sāo动起来,显然是被这番气势所震撼。
天子亲征,燎坛祭河,声势果然格外不同。
仿佛是慑于这番气势,大河中渚之上居然横生异变,一支军队蓦地冲上南段河桥,在桥上点燃了几处大火,火势很快蔓延开来,将河桥南段笼罩在一片火光烟尘之中,其间隐约传来交兵和惨叫的声音。
。。。
第三九章:伏波中渚(五)()
这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把两岸三方都惊住了。片刻之后,城外魏军再次大声欢呼,声势比之前更加雄壮。与此相应,城墙上守军的sāo动也更加剧烈,许多人都是面面相觑。
“难道是河伯显灵了么!这北朝天子,真能够与上天沟通?”陈庆之身边的一名护卫如痴如醉,口中喃喃说道。
“胡说!分明就是早有预谋的叛乱!”周惠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大声呵斥着口不择言的护卫。随后,他转头望着陈庆之,向他拱手进言道:“将军!中渚突然遭此变故,形势恐怕相当危急,还请速速派军增援!”
“唔,的确是一场叛乱。那叛乱之人,倒是颇有头脑,也很能把握时机,知道借用天子祭河的声势,”陈庆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周惠的判断,可接着却否决了他的建议,“只不过,我方步军都已经完成部署,能调用的只有骑军,不方便通行河桥。”
“将军请三思!”周惠连忙大声劝谏,“万一敌军占领中渚,截断河桥通道,不仅会断绝本城的后方供应,而且还能得到大批渡河的船只,让我方的坚守变得毫无意义!”
“我知道,可是能怎么办?抽调守城的步军?”陈庆之一指城下,“你看,敌人气势正盛,很可能会趁机发动进攻,我必须先确保守城力量才行。”
周惠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过来,这的确很有可能。甚至可以进一步推断,中渚叛军之所以选择南段河桥下手,而没有动北段河桥,除了因为南岸有元颢亲自率领的数万大军外,未尝没有吸引城内守军、削弱城防力量的考虑。
而就在这时,城外的鼓声忽然一变,长长的角声随之响起,敌军前营迅速行动起来,数支部队离营而出,显然是准备将城池的三面团团包围。
陈庆之叹了口气:“允宣,你也看见了,所以努力守城吧!至于中渚,不是还有李苗将军么?他依托河阳中城,守住中渚应该不难,咱们要相信他的能力。”
周惠点了点头,也许真的是如此?而且他似乎记得,河桥中渚在历史上的确没有陷落。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和原本的历史相比,如今的情形已经有了一些不同。例如他手中的那支千人军,是从李苗的手中要过来的,原本该留在黄河中渚驻防;除此以外,叛乱发生的时间也有了变化,刚好赶上天子祭河的大好时机,这肯定对双方的士气有着极大的影响,此消彼长之下,说不定就能改变这场叛乱的结局。
现在该怎么办?周惠在心里飞快合计着。显然,河桥绝对不能陷落,那些船只绝对不能落入河北魏军手中,否则不管是陈庆之还是他本人,都会失去逃离北中城的希望。此外,自己既然从李苗手中要了一支军队,现在就该帮他一把才行,这同时也是在挽救自己,是在报答陈庆之的知遇之恩。
想到这里,周惠毅然对陈庆之说道:“将军!请允许属下率本部军队出战!”
“你的军队?”陈庆之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是那支在荥阳归降的杂军?以他们的状况,能够出城平叛吗?”
“正是,”周惠点了点头,“虽然是降军,却是我当初防守荥阳西门时的旧部,战力和忠诚度都颇为可观;相比较而言,李将军手下的郡兵或义兵,说不定还赶不上我的这支部队……而且,将军前几天不是说过么?战阵之上,若能怀着必死之心,发挥最大战力,必能破敌制胜。属下既然蒙将军如此教诲,平rì又深受将军厚待,此刻自当竭诚为将军分忧。”
“好,允宣有古之君子风范!”陈庆之笑着拍了拍周惠的右肩,“那么我就等着允宣的好消息……来人!置酒!我要为允宣壮行!”
“谢将军赐酒!”周惠接过酒樽一饮而尽,向陈庆之躬身揖别,然后转身下了城楼,驭马驰往城南而去。
城南校场上,周忠依然带领众人训练着。尽管此时城外敌军已经发动了进攻,但有之前数天的先例,众人都坚信城池不会轻易陷落,也知道守城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因此情绪都非常稳定,几乎没有受到城外的影响。反倒是见周惠驭马过来,众人都微微吸了口冷气,这位领从六品员外散骑侍郎职衔的军主,可比军副周忠要严厉得多啊!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周惠径直走上校场中间的高台,令军中鸣起吹角。长长的角声之中,所有士卒纷纷取回校场边的兵器,全副武装的汇聚在高台之前,等候军主校阅和训示。
周惠同样也换上了武装。他身着明光铠,手提五尺长剑,走出了高台上的军帐。军帐之外,当值的押衙躬身向他禀报:“军主!全军一千一百二十四人,除受刑将养的十七人以外,其余全部到齐!”
“很好,”周惠略一颔首,回头大声向众人喊道,“诸位想不想回河南?想不想回家?”
这个问题有点敏感,众人担心受到斥责,一时都没有回答。周惠也不强求他们,自顾自的继续问道:“河南乃我乡土,我是一定要回去的!诸位可愿随我同归河南?”
听周惠自己首先承认,众人不再犹豫,纷纷大声回答:“愿意追随军主!”
“好!”周惠提起手中长剑,一指水门之外的河桥:“可是!那边有一股叛贼,不敢和咱们正面交战,却妄想烧掉河桥,截断咱们回乡的通道,把咱们困死在这城中,以此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诸位说说,对于这些无胆叛贼,咱们应该怎么处置?!”
“杀死他们!”少数暴躁的士卒立刻大声高呼。而发现周惠没有制止,反而赞许的点了点头,更多的人也相继附和,声音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了全军高呼的整齐口号:“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对!杀死他们!”周惠把长剑用力一挥,做了个斩杀的动作,“这是关系到全军生死存亡的大事!绝对不能让叛贼得逞!此战,我身为军主,将站在队列的最前面,望诸位也不要退缩!否则必受同袍唾弃!军法也绝不轻饶!”
。。。
第三九章:伏波中渚(六)()
……,……
中渚发生变故,要说最焦急的人,无疑是大河南岸的元颢。这不仅是因为河桥南段被烧,断绝了他与中渚李苗、北中陈庆之的联系,也不仅是因为中渚的大批船只可能落入河北军手中,对他的沿河防线造成巨大威胁,更重要的还有天命和正统的问题。
想想看,元子攸才燎坛祭河,大河中渚立刻有军队策应,若是任其成事的话,落在军民眼中,岂不就说明元子攸身负天运,乃是大魏正统,故能得到上天及河神的眷顾么?而元子攸是正统的话,他元颢元子明不就成了篡逆?
“杨忠何在!”他站在望台上大声传唤道。
全副武装的直阁将军杨忠立刻上前,拱手向元颢请命:“微臣在此!陛下有何吩咐?”
“你速速调集船只,领本部虎贲宿卫攻上中渚,务必将叛贼歼灭!”
“陛下,”杨忠迟疑着躬下身去,“如今正值夏汛,河水湍急,行船颇为困难,而且很容易被冲散队列,到时只有少数人登渚的话,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陛下,微臣不怕死,只怕救援不成,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那你说怎么办?”元颢简直要气急败坏了,“难道就这样任由中渚陷落?!”
“陛下请看!”身边的近侍史那桐忽然指着河北,尖着嗓音提醒元颢,“北中城有军队去支援中渚了!”
“是吗!”元颢大喜,连忙撇开杨忠,转眼向北岸望去,果然见一支千余人军队出了北中城,飞快的向中渚冲过去。为首之人身着明光铠,手提五尺长剑,身后跟着好几个身着两裆铠的护卫,显然便是这支军队的主将。沿途遇见一支前来阻挡的小股乡兵,这主将即刻和身扑了过去,当即将前列的两名乡兵劈下了河桥。受他的鼓舞,身后的护卫和士卒大为振奋,很快便冲入敌军之中,将这支乡兵彻底击溃。
“真是好一员勇将!果然不愧是陈车骑麾下的人!”元颢以手加额,感谢着上天的眷顾,“有此人率军支援,河桥中渚无忧矣!”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望台下的众臣闻言,纷纷躬身下拜,向元颢致上恭贺之词。
“众卿不必多礼,”元颢遍观台下众臣,见诸臣大多碌碌,结果挽救这一危局的还是南军,心中不禁大为感叹,“可惜临淮不在……平rì他常谏朕疏离陈车骑,不知看到了这一幕,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陛下,这人不是南军,”史那桐虽为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