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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身边的同志们一议,都说不行,没接上级部门通知,又没出险情,擅自发布灾害信息,会出乱子的,起码得上会,议一议。
“那行吧,赶紧回,通知开会。”说完我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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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长川一联系,才知道留在家里的领导们都在出席全市经济工作会议。这会好象都已经开了半个月,一问才知道本来早几天就要结束,给这两日大雨下的,外出考察项目的相关行程都给耽误下来,所以那些展示的样板单位,改回室内作汇报,材料全要新赶出来,就这么多拖了几天,下雨嘛,领导们闲着也是闲着,全去了会场。
这样也好,省得再四处召集人马了。
我让车队直接停到市委大会议室外头,然后带着一大帮子人进了会场。
会议正开得如火如荼,我们进来时,正赶上朱胖子在台上,作北川县的经济发展报告,看到我不怀好意地突然出现,昂然直入,他的神色颇见张皇,抑扬顿挫的声音停下来。
我沉着脸,从会场中间一路走过去,然后上了主席台。路过之处,人们全体起立,站起身来跟我打招呼,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朱高志身后,伸手过去把报告拿起来翻了几翻。
“沈书记,您回来啦?”朱胖子抬头看着我,很谄媚地笑笑,然后赶紧站起身来,“您坐,您为大家作指示。”
“你刚才就是在念这玩意吗?”我拎起他那材料抖了抖。“一堆垃圾,不知所云!”一扬手飞了。然后我一屁股坐下来,侧脸凝视朱胖子,“百村千井,富民工程——你的概念提得不错啊,怎么样,北川在你手里,富了吗?”
“呃,这个。”胖子笑容不减,又从邻座拿过一份材料,一边翻一边点给我看。“我们的GDP,年增长——”
“G你妈!”我把他手上那份材料扯过来,再扔。“数字工程,统计工程,刨了这些百分比,你还能用什么证明你很能干?你那些数字,自己相信吗?蒙媒体蒙上级,你蒙不了我!也蒙不了老百姓!”
“沈书记。”朱高志的笑容有点僵了,“我老朱,应该还算个干实事的吧?”他说,“比如这次汇报的百村千井工程,就是例子——”
“呵呵,形象工程,政绩工程,你好意思说?”我一拍桌子,“什么百村千井?还套上个富民工程的名字,你他妈还是在蒙!”
我指着他,毫不客气地训,“以为我不知道?搞这工程,把农村里打机井的权都给抓到手里,人家自己不许打,全要到你们那打井办集中审批——他妈的,郑州出个馒头办,北川有个打井办,牛逼啊,历史上没有过,你他妈最牛!可以载入史册了!审批手续收人一道钱;只许你们打井办的工程队承接工程,赚人第二道钱;必须到指定农机店购买机械水泵,赚人三道钱;人家自己花上几千块钱随便可以打的井,通过你们要翻个倍,做事拖死,价钱贵死,质量差死,这三死,就是北川农民朋友对你这工程的评价!你还好意思拿出来当成绩讲?富民?我看坑起民来,没谁比你厉害!”
我点点面色灰暗的胖子,“我承认,北川GDP确实有增长,可是跟你写的那些数字有关系吗?怎么成你的功劳啦?呵呵,你就老老实实告诉大家吧,是你们北川外出打工的人多,寄回来的钱多,给你这当领导的脸上贴了金!谈什么这个产业那个产业——农民荒田、工人下岗,他们外出打工的产业,就是你们的支柱产业,为什么不谈了?啊?!”
会场里所有人都站着看着,被我疾言厉色的唾骂惊呆了。
“滚!今天没空,以后再收拾你!”我挥挥手,把朱胖子赶下台去,继续对着会场高谈阔论,“同志们,这次咱上省城,学到两个字,叫做利益,我觉得很有道理,跟大家共享共享。”我说,“在座的都是领导吧?当领导图什么?领导怎么当的?应该做些什么事情?我看都跟利益有关系。一是搞搞腐败弄弄权,捞钱发财;二是打造政绩,作作秀,讨上头的欢心,可以升官;当然,还有一个,那些不做会出问题,会让自己担责任丢官的事,也必须做,也是利益;除此之外,再大的事也不会有人理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利益啊,那就没意义,谁要去做,就是一傻逼。”
“为什么说这些呢?”我点点桌子,加重了语气,“因为现在,我就要请在座各位,去做点没利益没意义的事情,谁要不愿意干的,他这领导也就不用干了!”
“下了三天的雨,你们在这开了三天的会,议这个GDP,那个产业柱,都他妈一堆狗屎,毫无意义!反正大家得空,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别浪费口水啦,现在集体出去,沿着长川江布防,去巡江守堤,去防洪抢险!”
一言掷下,满堂哗然。
身后陆援朝站起来,会场内安静了一点,他冲我质疑了一个,“沈书记,你这刚回来,掌握什么情况了?是不是有点太敏感?有什么险?抗什么洪?我们怎么不知道?”
“等你们知道,水都淹到屋顶了!”我不以为意地一摆手,“大家不是挺有空吗?怎么,让你们做点事,就这么大意见?”
“不是做事的问题。”老陆加大声音,“关键在于随意发布灾害信息,会引起公众恐慌,这叫扰民懂吗?”
“嘿嘿,我不打算扰民,也没想对社会发消息,就是找点事情让同志们干一干。”我冷笑着说,“我问你,机关干部,包括我们这些领导在内,人民给你发工资是干什么的?让你坐会场里耍嘴皮子,玩一玩数字游戏?议什么百村千井?”
“不是这样的。”我说,“人民希望我们,能够在需要的时候保护他们的利益,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们考虑,而不是想方设法地制造政绩,盲目上马,搞这个项目那个工程,拍拍脑袋开开会——”
“不说开会,扯远了。”老陆打断我的话,没有退让的意思,“问题是洪水在哪里?你要我们抗什么?还讲不讲自然规律?长川江的水位现在有多高?离历史水位差一大截吧?”
“狗屁规律!哪一次灾难是按你的规律出现的?”我嗤之以鼻,“多少回了,每次一发水,就是历史最高、不可抗力,能不能不要这种借口?我们是组织,是政府,应该要有忧患意识,应该要能稍微看得远一点点,不能迷信那些规律,要做到未雨绸缪,要懂得防,不要等到水进了屋里,咱们再去救灾,再去捞人好吧?”
“你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我朝他一摆手,“有什么责任我来负!”
老陆拍案而起,“太不象话了!”他怒不可遏地说,“简直不把组织放在眼里,信不信我去告你,独断专行,乱给其他同志扣帽子——”
我斜眼看着老家伙,才明白这丫为什么跳起来跟老子唱对台戏,敢情是在帮朱胖子出头的啊?
我点了点老家伙。“你去告啊!”我说,“这帽子,我还不止扣他朱高志一个人,你陆援朝,也是一路货色!不要以为你他妈走走上层,就能当定了市长,老实告诉你,在我沈某人这里,门都没有!你们那点破事,到时候全给你弄出来!信不信老子送你上山?!”
“信不信?啊?”我指着他,“现在就逮起你来,给你来个双规,查死你丫,信不信?”
老陆看了我一会,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冷笑一声。
台下的朱胖子也要跟着出去,我一拍桌子。“朱高志,站住!”我冲着话筒吼,“他的职我撤不了,你可就没这本钱了啊,要走的话,最好想想清楚……”
朱高志无可奈何地站住了。
“通知全市机关干部,除了留守值班的,全部给我上堤坝,观察水情,晚上全体值守,不许睡觉!”
会场又是一片哗然。
“干什么干什么?有牢骚出来发!”我指着声音最大的角落骂,“平时你们打麻将、唱K跳舞,两三天不睡都挺有精神的嘛,这么一晚上就累死你们啦?妈的B!老子带你们一块上,有什么可说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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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刚从省城回,席不瑕暖,我就把全市机关几千名干部紧急动员起来,冒着倾盆大雨,投入到一场没有险情的抗洪工作中。
既然已经拍过板,老陆又气急败坏地走了人,班子其他几位领导只能坐下来,跟我一块研究方案。因为没有得到灾害的具体信息,也没有接到上级指令,所以就不能成立什么指挥部,我们将长川江及其主要支流按区域地段划分,交由各单位分片负责,然后常委们以我为首,倾巢而出,率众分头朝各自负责的区域进发,到各个方向去监督方案的落实情况。
我负责的是北川段江面,大概有七十多公里,我的具体任务就是沿着江岸一路巡查过去,收集各类信息,看看有没有险情汇报上来,以及结合防汛资料,找到那些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段,安排值堤人手的大致分配。
劈头盖脸的大雨中,我带着十来个武警战士,分乘三辆越野吉普,在泥泞的江岸边来回奔走,直到深夜。
雨太狂,天太黑,路太滑,在很多地方,我们不得不下车,把车从泥泞中推出来,这个时候,所有的雨具都毫无作用,所有人身上都没有一个干地方。
那些值堤干部比我们状况更槽糕,他们不得不顶风冒雨,穿着不起作用的雨衣,手里打着强光电筒,三五成群地沿着江岸四处巡查。呃,事实上,所到之处都是抱怨的声音,大家都背后发牢骚,他们说我是个不会体恤下属的暴君,而且自以为是,不进油盐。
我知道自己的举动会被很多人骂,但是根本就无所谓。因为在公路桥上看长川江的水位时,也许天生怕这玩意的缘故吧,我的头很晕。而且当时有种突如其来的强烈预感,就是这场雨不会那么快地停下来,水还会继续往上涨,必须要加以提防,不能被那些陈旧的规律迷惑,以至酿成悲剧。
嗯,是的,我的看法就是,少女迟早会变成母亲,所谓的历史记录就是用来破的,第一次随时可能出现,我不希望在自己的手上,让某个第一次成为灾难。
何况错了又怎么样?有什么后果?我不认为机关干部打麻将搞娱乐的工作很重要,他们的这个时间,我自信浪费得起。
我讨厌悲剧,更厌恶灾难,在我能够作决定的时候,我会尽力去避免它们的发生,哪怕需要为此承担责任,我不在乎。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第一次终于降临,又是一个水文资料上的历史记录——历年来最早出现的洪汛灾害,洪峰提前一个月到来,规律被打破了。
而长川,已经提前做好准备,洪水,没有逾越我的预感。
但是,其实,我想说的是,对灾难的防范,预感并不那么重要,说真的。很多时候,就算你明知一场灾厄即将降临人世,你也可能无能为力。
但是我现在不一样,那些应该做的事情,我能够做到。
第二部 第一卷 83 水塔顶上的天使
早晨七点,天亮了,大雨越来越猛烈,气象局发布的降水量数字陡增,较之昨天,长川江水位又有略微上涨。
上游地市的水情通报依然正常。跟各区域值守领导碰碰情况,长川各个巡查点也没有报上险情,看起来还好,没出什么问题。但是雨实在太大,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水位以不可见的速度一毫米一毫米地升高,缓慢而持续地向记录进发。有人已经产生跟我差不多的疑惑感觉,巡堤的干部们,开始担心起来。
我在车上小睡了片刻,大概个把小时,直到被电话吵醒。
没有铃声,是嗡嗡嗡的手机振动,从身旁卞秘书手上发出。
“谁啊?”我抬起头来,纳闷地问,“响了这么久,你也不接?”
“把您吵醒了?”卞秘书很不好意思地说,“不敢调静音,我怕自己睡着——”说着话,他把电话朝我亮了亮。“是个女的,号码不熟悉。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停地拨,问她什么又不肯说话,总让您接电话,我告诉她您才刚睡一会——”
“给我吧。”我接过来听上了,出人意料,是方文莲,好象她是第一次拨打我给她的这个号码。
“是沈书记吗?请问是沈宜修书记吗?”方MM在那头非常焦急,声音都嘶哑了。
“是我,怎么啦小方,房子着火啦?”我开了一玩笑。
“我妹妹,方荷,自杀了,救命啊——”
“啊?!”我大吃一惊,坐起身来,睡意全消。“人呢?有事吗?”
“不是不是——”方文莲语无伦次地说,“还没跳下去,她要自杀,会跳下去的,救命啊——”
“哦,那还好点。”我松口气,“什么情况?慢点说,我没弄明白——”
“你快过来,求求你,她真会跳下去,她怕警察——”
我搔了搔脑袋,感觉还是不清楚情况,不过可以肯定那边不太妙,因为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非常杂乱,很多人在边上大声说话,语气惶急,有劝的有叫的,听起来那个方荷小妹,应该爬到什么屋顶上去了,而且情况很危险。
“她不肯下来,救命啊,你快来吧,我们不知道怎么办——”方文莲也说不出别的话,哭了起来。
“好吧,我立刻赶过去。”我拍拍司机的肩膀,把他弄醒,嘴里一边跟方文莲说话,“现在还在北川县,到你那边要大半个小时,你们先稳住她。”
于是跟其他两辆车打个招呼,我们掉过头来,又拼命朝长川方向赶。
在车上,我继续跟方文莲通话,安抚她的情绪,等到终于明白发生的事情后,我火冒三丈,直想抽人。
方文莲一边抽泣,一边把情况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说昨晚上家里突然停电,她老爸以为是跳闸,拿着电筒出去察看,结果给人冲进门来,把一家人全绑上了。那些人在房子里翻得七零八乱,不过倒没伤害她们,后来临走时还帮她们报了警。
我以为是打劫的,方文莲说不是,钱和东西都没拿,只是到处翻,把她家带纸片的全给掏摸出来带走了。
我吃了一惊,“啊?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具体点,那些人是找什么的?”
“跟你家的拆迁有关系吗?”我又问她。
方文莲说不知道,没来得及清点丢了什么,因为后来警察赶到,把一家人松开,方荷就不行了,发狂跑上屋顶,他们全跟上去,现在正在天台上对着。情况很急,小妹很害怕,情绪崩溃,随时可能从九楼上跳下去,谁上都不行,她说只有我能救她。
我说好,我明白了,等等,我先打个电话,你们别着急,先哄住小妹。
说完我开始拨蓝萱的电话,手指因为愤怒而痉挛,差点摁错数字。
蓝萱还在睡觉,声音懒洋洋的,她好象不想搭理我。
“蓝萱。”我很直接地问她,“你们新国对方家干了什么?老实说出来,算你投案自首。”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句你有神经病,就把电话挂了。
我再拨过去,口气森冷地告诉她说你听清楚,瞒不了我的,你做得再聪明也没用。如果方家小妹被弄到跳楼,我一定钉死你们,新国不垮,你小蓝不倒,算我姓沈的没种,说完我也挂了电话。
拳头捏得很紧,我在想原来罪恶就是这样产生的。蓝萱什么都没变,跟以前不同的是,作为一个资本家,她把资本的血腥演绎得非常好,而且在我面前装扮得如此纯洁。
电话又振动,蓝萱打过来的,我挂了机。
跟她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事情,只有新国存在利益关系。既然为了利益,资本可以铤而走险,甚至还敢如此明目张胆、不加掩饰,那么这一次,我会让你掉下深深的悬崖。
“快点开,快!”我催促司机。
开车的小伙子是武警中队驾驶班的,一看就知道是个霸王车高手,飞车技术相当牛逼。在我的连声催促之下,三菱吉普真就象要展翼飞起来一样,如倾如倒的雨幕中,铁马冰河,风一般地驰骋,速度指针始终停留在一百四加的位置,弯道不减,副驾席上的卞秘面如土色。
五十公里,半个小时,直达。
方家住的小区里停着几辆警车,还有蓝萱那辆奔驶SUV也来了。很多人围在楼下,冲着上面指指点点,看起来情况不算太糟糕,至少还没有跳下来。下车后我头也没抬,直接冲进楼道,带着一行人噼哩啪啦地卷上九楼,又顺着楼顶的铁栏杆往天台爬。
嘴里喘着大气,脑袋从窄窄的通道口探出去,就看见方文莲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然后上面几个警察伸出手来,合力把我拉上去。
天台上人很多,方家人都在,还有十几个警察,看见我上来,人群朝两边分开,然后我就看到方荷,穿着白色的睡袍,赤着脚坐在水塔边,眼睛直直地望着楼下,神色冰冷,表情漠然。
“沈书记。”一个女警上来敬礼,“没办法,我们不敢过去,怕她——”
我挥挥手,示意她不用再说。情况很明显,方荷坐的那地方在顶楼最边沿,而且高出天台一大截,谁要上去,先得爬扶梯,估计到达她身边时,小妹的身子早已飘落到九楼下的地面。
“沈书记,救救她,救救她——”方文莲连滚带爬地,朝我伸手过来,嘴里不停哭喊。
“别吵!”我冲她喝了一句,“喊什么喊,都是让你们给吓的!”
说话间,我脚下慢慢地朝着水塔挪动,眼睛紧紧地盯着方荷。
我的手抓住了水塔扶梯。
方荷抬起脸来,淡淡地看着我,她的样子很安静。
我停下来,跟她对视。“小妹是我啊,别怕。”在暴雨中,我努力冲她微笑,“你别怕,是哥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神非常清澈,非常纯粹,一点也不惊慌,有一种透明的绝望。
我很恐怖,身子凝固。
方荷缓缓地站起身,我突然感觉,她就象一只打湿了羽翼的雁子,无家可归,在无尽的风雨中徘徊挣扎,至死方休。
“不要上来。”她轻轻地说,“你们都是坏人。”
我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侧脸看看另一边的高度,感觉到惧怕。“小妹,还是坐下吧,坐下来。”我说,“别站那么高,我眼晕。”说着话,脚下颓然后退,根本不敢呆在那里,我不敢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身后的警察围上来。“站住,站住!别上前!”我厉声大喝,“你们全下去!”
方荷转过脸,又慢慢地坐下身子,不再理会我们,她低头望着脚下无底的空间,她在思考什么。暴雨中,我们头顶的天空下,她是一个受伤折翼的天使,无尽彷徨。
蓝萱也在天台上,她朝我缓步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