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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晓敏生前的愿望。”苏嘉禾道，“晓敏大学毕业，在和我好之前，她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自己能够考上东海大学教育学的硕士研究生。可她却和我结婚了。婚后我曾经问过她，‘你跟了我，还想不想考研究生？’她说，‘如果我是一个人，我仍然是想的。可我现在跟了你了。跟了你，我就不想了。跟了你，我只想要个儿子。’”
“晓敏去世后，我在那乡村中学还呆了半年。可我呆了半年就再也呆不住了。那学校里，到处都是晓敏的影子。”苏嘉禾继续说道，“我当时一心的想法，就是上高湖山陪在晓敏身边……”
“等等。”赵大生听到这里，连忙打断道，“苏嘉禾，你说你上高湖山陪在晓敏身边，那意思是说，晓敏她安葬在高湖山上？”
苏嘉禾看了一眼赵大生，然后说道：“没错。那年你要我带你上高湖山看油桐花，回来后，晓敏就说，那里油桐花海真的那么美吗？值得你们特意上去看？然后，她要我改天带她也去看看。”
赵大生回想那时的场景，微微点头说道：“嗯，我那日和你们告别时，晓敏也这么说过。”
苏嘉禾道：“所以，那年五一过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带着晓敏，特意去了一趟高湖山。晓敏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油桐花，当时就爱上了。她说，‘希望几十年以后，这些油桐花还在。”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希望自己离世时，能够安葬在这山上，这样一来，等到油桐花开的季节，她就可以天天看见这花海，时时闻到这花香。’”
赵大生不由笑了笑：“这倒和我当时说的话有几分相像，我那时说，‘什么时候假如一切都放下，我就来这里隐居算了。’”
苏嘉禾道：“我和晓敏提起你说过的这话。”
赵大生好奇问道：“她怎么说？”
苏嘉禾道：“她听了之后就笑，笑过之后就说，‘看来我和你这位老同学英雄所见略同啊。’”
赵大生听了这话，笑了笑。
逝者已逝，话语却还在。
赵大生想到这里，那微笑中不免就有了些酸楚的意味。
“所以，晓敏去世之后，你把她安葬在了高湖山？”赵大生问道。
苏嘉禾点头说道：“是的，这是晓敏生前所愿，我没有不办的道理。”
说完，苏嘉禾望了望窗外，仿佛窗外的天际，高湖山就耸立在那里一般。
苏嘉禾往窗外看了好一阵，这才接着说道：“那时，我本来想，我要不就出家在高湖山算了。守着晓敏，了此一生。可是，我还有我父母。自从晓敏出事之后，他们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一直都担心着我。而且，二零零二年春节我一个人闷闷在家，我忽然发现我父母老了。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身上还有另一种责任。所以，出家高湖山我是没法去做了，这辈子，我只能在心里守着晓敏。”
赵大生心想：“二零零二年春节，正是我风风光光回家的时候，却没想到苏嘉禾……”想到这里，赵大生心里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然后呢？”赵大生问道。
苏嘉禾道：“那年春节过完，学校再开学时，我就没去了。二零零二年，我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把自己封闭在查木坑的家中。晓敏没跟我之前的所怀有的那个最大心愿，我要帮她了却。到了二零零三年一月十日，我才离开家，到东海大学参加了那年的研究生考试。”
69、小帮忙
赵大生听着苏嘉禾的经历，心情极为复杂。他借着上卫生间的时间，在那吸烟处，三口两口吸完了一支烟。
待他重新回到位置，要再去添茶水时，他才发现，那一壶水，已被他和苏嘉禾喝完了。
赵大生看了看时间，对苏嘉禾说道：“已经中午了，我们先吃饭。”
说完，赵大生叫了几样可口精致的菜肴。
“要喝酒吗？”赵大生问道。
“今天不了。”苏嘉禾道，“这么多往事，我不想举杯浇愁。”
赵大生也不强求。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阵饭。
苏嘉禾的悲痛情绪似乎已经完全平复，那诚挚、苍白的脸上，一如赵大生一开始见到的那般，隐隐地带着一丝忧郁，一丝沧桑，但无论如何，它已经平静。
那饭吃得差不多了，赵大生才问道：“苏嘉禾，你想找什么工作？”
苏嘉禾说道：“一开始，我想去做大学老师。可现在硕士太多，我又是学教育学的，如果要做大学老师的话，也只能做辅导员。”
赵大生道：“这也挺好。那你就去做辅导员。”
苏嘉禾苦笑了笑：“我倒是想去，可人家不要。拒绝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的说我不是本地的；有的说东海大学虽然是重点大学，但我本科的学校不是211；有的说我没参加过社团活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大生听了骂道。
“我知道人家不能说出口的理由。”苏嘉禾说道。
苏嘉禾的话外之音，又在说他腿脚的事。
赵大生连忙说道：“你不能老想着这事。大学老师做不了，就做你的老本行，中学老师，总可以吧？”
苏嘉禾摇头说道：“若回老家，做中学老师应该是可以，但在东海市，却也一样地不行。”
赵大生不解道：“为什么？你不是做过三年老师吗？我知道这里招老师要试讲，你试讲没问题吧？”
苏嘉禾道：“我相信我试讲没问题，可是，我连试讲的机会都没得到一个。”
“我靠！你这堂堂的硕士难道就这么不值钱？”赵大生觉得不可思议。
苏嘉禾自嘲地冷笑了笑：“我这文凭，可能还真这么不值钱。我工作找得实在太急了，也曾经去找过中学老师。你要知道，去中学当老师，必须要细分到语数英数理化具体的专业才行。我这教育学……”
赵大生道：“你不是教过三年英语吗？那就去做英语教师。”
苏嘉禾道：“人家招英语教师，要的是英语专业的。”
赵大生道：“那就去教化学。你本科学的就是化学。”
苏嘉禾道：“我自从在老家做了老师之后，化学全扔掉了，说实话，我去应聘化学老师，自己都没把握。”
赵大生替苏嘉禾感觉绝望，但赵大生不是一个甘于绝望的人。他把自己当做了就是苏嘉禾本人，在那里拼命地想着一切可行的办法。
赵大生想了想，然后说道：“那你想过回去吗？以你现在的学历，回去的话，应该可以把书教得更好。”
谁知苏嘉禾摇摇头：“不想回去了。物是人非，无法回去了。”
赵大生道：“你这样在外面，不是一样地不能忘掉晓敏吗？”
苏嘉禾道：“我没想过要忘记。我说过了，我这心，是要为晓敏守一辈子的……我只是无法面对物是人非的境地而已。”
赵大生便道：“不回去也没关系，外面比你们那里广阔得多，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嘉禾道，“所以这段时间，我让自己跳出了框框，不定是教育或学校，企业如果要我，只要是份工作，我也会去做。我父母年纪大了，我总不能让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还为我的生活担心。”
赵大生点头道：“这倒是的。”
苏嘉禾道：“只可惜，我虽然把选择范围放大了，但……”
现在都七月底了，苏嘉禾还在找工作，很显然，他这找工作的事是极不顺利的。
赵大生本想安慰几句，可他忽然发现，在苏嘉禾这种境况中，其实口头的安慰多少有些空洞无力。就好比人人都在说要关爱残疾人，可那些口头的安慰以及关爱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只说不做，没有实际的表示，那些“说说”也只是停留在嘴边的漂亮话而已。
必须要有实质性的帮助才行。
但苏嘉禾需要帮忙吗？
赵大生虽然是苏嘉禾的老同学，可对于这个问题，他还是有些拿捏不定。
饭菜早已被服务员收走，新叫的望海山雾茶，放在赵大生和苏嘉禾面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赵大生一边沉思，一边品啜着那山雾茶。
苏嘉禾见赵大生没说话，以为是自己消沉的情绪影响了他，苏嘉禾连忙说道：“我也不对，老是强调腿脚的原因。”
赵大生回过神来，他连忙说道：“这也是客观事实。我觉得你说的还是很客观的，正常人可能有80％的机会，同等条件下，你的机会只有8％，这个事实是无法回避的。我们没必要把认清事实叫做‘消极’。”
苏嘉禾道：“我也是想着，就算机会虽少，但毕竟还是有机会。所以还一直没放弃。要不然，我真该绝望了。说起来，还是我不够强，我如果够强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赵大生道：“这是真的。就拿张少峰来说，当年他一开始在深圳求职时，人家都说好了要他的，结果一握他的右手，临时就变卦了。”
苏嘉禾道：“嗯，这个他以前在信中跟我说过的。”
赵大生道：“可现在，人家在香料香精研发方面很有建树，很多企业都在挖他。这个时候，他那右手，就已经不是问题了。我知道他右手的缺陷，和你的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但张少峰的这职场经历，还是可以让你有所启发的。”
苏嘉禾心悦诚服地说道：“我明白的。其实读研，拿到的只是一个学历而已，我所需要修炼的，是我自己的真本事。”
赵大生想了想，问苏嘉禾道：“你想过读博吗？”
苏嘉禾听了，连忙说道：“不不不，读硕士是我在了却晓敏的心愿。现在心愿已了。现在，我得面对现实的生活。我自己倒没什么，但我这么大了，总得为我父母做些什么了。”
“你后悔吗？”赵大生忽然问道。
苏嘉禾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楞楞地看着赵大生问道：“什么？”
赵大生说道：“我是说，你后悔读研吗？”
苏嘉禾哑然失笑，连忙说道：“不不不，我不后悔。我刚才还说，这是晓敏生前的心愿，我怎么会后悔？”
赵大生故意说道：“可你读了研，工作都无着落。”
“这是两码事。“苏嘉禾说道。
赵大生知道，苏嘉禾到现在没找到工作，其实已经够煎熬的了。赵大生想到这个，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沉默了片刻，赵大生忍不住还是把刚才在沉思的事情说了出来：“要不，你去远大灯饰干一阵吧。”
“去你的厂里？可是我能做什么？”苏嘉禾问道。
赵大生见苏嘉禾脸上有活泛之色，他便断定，苏嘉禾内心并未抗拒他赵大生的帮忙。赵大生心里有了底，便继续说道：“我看你这个专业，如果脱离教育行业，在企业去做人力资源还是挺不错的。”
苏嘉禾点头道：“嗯，我也想过，可惜我对人力资源一点概念都没有。”
“知不足而后学。关键是你目标要明确。”赵大生说道。
苏嘉禾道：“可是，恕我直言，你那工厂不大，用不了太多人力资源的东西吧。”
“没错。”赵大生说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到远大灯饰，挂人事专员或人事主管的头衔——反正什么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职务对外宣称要和人事挂上边。你去我那里，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不会白发工资给你。厂里面的办公室行政相关的一切工作，包括跟单、理单等，你得帮我顶着，而且，工厂在CIGTC上的外国客商询盘，有时候我顾不过来，你也得帮我一起处理。你的英语应该没落下吧？”
“还行，虽说口语不怎么样，但读写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苏嘉禾说完，仍带疑问地说道，“这不是仍然没有人事相关的工作吗？”
赵大生笑道：“你这思维还是没有打开。厂里的人事作业虽然不是工作常态，但你得学会举一反三，例如，厂里总要招工人吧？而且，办公室里也不可能总是只有那三四个人的。你参加过一两回招聘，这就是实操经验，然后你自己再看看招聘相关的理论，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这些东西都可以百度到的。实操加理论，招聘这一块，以你的学习力，应该可以懂个八九不离十了。人力资源具体的工作内容我不是很懂，听说有六大块，你可以假设远大灯饰是一个上千人的厂——既然是一个上千人的厂，这个厂要什么样的人事制度？员工出现纠纷了怎么办？招员工进来，怎么进行培训？国家和地方有关企业用工的法律法规有哪些？……这些都够你去看去学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茅塞顿开了。”苏嘉禾自从坐在这咖啡会所以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通透的笑。
赵大生道：“你在我那里先呆一年，一，你通过边工作边学习，先积累积累；二，你有工作了，也便于你把现在的精神状态调整调整；三，你也算是帮我的忙。一年之后，你可以在我那里一边工作，一边找新单位。”
苏嘉禾面露疑难：“这样合适吗？我去了你那里，干了一年，又在那里骑驴找马，对不住你吧？”
“说实话，如果是别的员工，他想都别想！他如果在那里骑驴找马，我一发现，立马叫他滚蛋。”赵大生说到这里，笑了笑，“可谁叫你是我的老同学呢？再说，这也只是一点小帮忙……”
“我要是愿意在厂里一直干下去呢？”苏嘉禾问道。
赵大生道：“我倒是欢迎。但这不现实。”
“为什么？”苏嘉禾问道。
赵大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展诉求。”
苏嘉禾道：“我若是不看重这些呢。”
赵大生道：“你堂堂一个东海大学的硕士，不是一只小虾米。远大灯饰那点小水沟，养你应应急还可以。但时间长了，远大灯饰的水就不够你腾挪游转了……我这么说，不是说要撵你……”
苏嘉禾连忙说道：“这个我知道。你是考虑我的发展。”
赵大生道：“本来，我可以考虑让你去远大检测的，但远大检测有柳梦燔在那里——说句良心话，柳梦燔为人处事还不错，不过，工作毕竟是工作，我怕你在她那里，有些事你多少会受掣肘。”
苏嘉禾道：“要去的话，我还是选择远大灯饰。我这人没在职场上呆过的，还是先在远大灯饰慢慢锻炼的比较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大生道，“至于一年以后，我说的‘你找新单位’，其实是叫你瞅着三江的大企业找。找不着，你继续在我厂里干，找得着的话，你就去那些大企业熏陶熏陶，对你以后的职业发展有好处。你在职场上真正强大起来以后，到时候你的腿脚就不是问题了。”
“嗯，看来我以后还是要好好努力的。”苏嘉禾说道。
赵大生继续说道：“你来远大灯饰的话，我给你2000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吃住厂里包了。在三江，普通外贸业务员每月底薪是1000－1500，一般文员1200－1800，我真要在人才市场上招一个工作三五年、老练一点的总经理助理，1800－2500也能招到了……我给你2000，看你怎么看，如果是拿东海大学硕士研究生的标准来衡量，2000是低了的，好像东海大学文科类硕士出去，少说也有3000。所以，我开你的工资，虽然不算太低，但也不算太高。你自己要权衡。”
苏嘉禾道：“工资不是问题，钱这个东西，我只要以后能赡养好我父母，自己够用就行了。说实话，我上个月去一个工厂面试，人家只开1500一个月给我，最后还没要我。”
“钱不是问题那就定下来。”赵大生说道。
苏嘉禾还是有些犹豫：“我知道你那里，这个岗位可要可不要的，你是为了我才临时设置的。让你为此多费成本，我有点过意不去。”
“你可别有这种心态。”赵大生道，“你是到我那里去工作的，不存在着亏欠不亏欠的事。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赵大生又说道：“既然话说到这里，还有一点，索性我们也摊开讲了，我们虽然是老同学，但是工作上的事，该怎么要求我还是要怎么要求的。”
苏嘉禾忙道：“这个我知道。”
“既然这样，你也不要有亏欠的思想。至于你在工作中学习，也是我应允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赵大生说道。
说完，赵大生看着苏嘉禾，来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现在就等你明确的一句话，愿意还是不愿意？”
苏嘉禾抿了抿嘴唇，想了一会，最后看着赵大生，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去远大灯饰了。”
“好，好！”赵大生高兴地说道，“现在，你可以把那些简历都撕了。告诉那些对你挑三拣四的人说，你挑老子，老子还不稀罕呢。”
70、举一反三
二零零六年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这天一早，在东江庭院赵大生家住了一宿的苏嘉禾，随赵大生一起，来到了郊区小镇上的远大灯饰厂区。
远大灯饰的厂区，其实就是一幢三层楼的厂房。第一层楼，是仓库、生产车间和食堂；第二层楼，是办公室及样品间；第三层楼，是员工宿舍。
赵大生带着苏嘉禾，一一见过了二姐夫宁荣卫、二姐赵金花、侄女赵燕以及那两个设计师。然后，赵大生又给苏嘉禾分派的办公位置。
最后，赵大生对他二姐夫宁荣卫吩咐道：“你先带我同学去三楼，给他分个房间。”
宁荣卫便帮苏嘉禾提着行李，领他往三楼走去。
三楼的员工宿舍，大部分都空着。宁荣卫任苏嘉禾挑了一间。
“小苏，听说你做过英语老师？”宁荣卫一边帮苏嘉禾整理房间，一边问。
苏嘉禾在后面答道：“在老家教过三年。”
宁荣卫道：“我一个初中毕业生，还能不能学英语？”
苏嘉禾做老师给人打气打惯了的，他便说道：“当然能，只要肯学，哪有不能的。”
“那好，反正以后你天天在这，有空我请你多教教我，可以不？”宁荣卫问道。
苏嘉禾满口应承道：“可以啊。学英语没窍门，只要肯学，多花时间，就一定能学好。”
苏嘉禾以为宁荣卫是随便说说的，谁知他竟是认真的。后来苏嘉禾在远大灯饰的一年半时间里，宁荣卫真的把苏嘉禾当作了他的英语老师。宁荣卫一个初中生，也亏得他有那么大的恒心和毅力，他那么坚持了一年半，待到苏嘉禾离开远大灯饰时，宁荣卫已经基本能够用英语和老外做邮件交流了。
宁荣卫见苏嘉禾答应了这事，手头的活便干得越发卖力了。
苏嘉禾在宁荣卫的帮助下，把房间整理了个大概之后，这才重新回到二楼的办公室。
苏嘉禾在远大灯饰的工作其实很繁琐——
从接单到出生产单，从联系报关、商检到联系货代，从外商询盘回复到部分客户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