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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而且他身边有个叫小婵的婢女,方才也跟着呢……”
“那就没别的了。你要知道,以你的聪明,现在在杭州,什么事情都做得到,你想要做,就自己去做它,我不干涉……”他说完,又想了想,“哦,你喜欢那个苏檀儿?”
楼书恒愣了愣:“那、那个贱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似是找不到多少的形容词,当初杭州城破,以为对方已经跑掉了,现在忽然发现人还在,楼书恒一时间也想不到该怎么做。楼书望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知道了……”
外面的广场之上人已经很多了,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宁毅走过了一段相对较长的通道。
说是被抓来的身份,但霸刀营一方给他的禁制不是很多,出门也可以,走动也行,当然远一点就得有人跟着,但他并不是过来看杀头热闹的。
不久之后,他见到了一位熟人,钱家家主,原本以为在破城之初就已经随船逃走了的老人——钱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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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一章 死给你看()
全文字无广告第二五一章死给你看
七月初的时候杭州城破,天下大乱,谁都在忙着逃命、找出路。(全文字电子书免费下载)当时杭州城南钱塘江码头的海船是最容易也最安全的逃生路线,宁毅一开始也曾经打过那边的主意,但并未作为唯一的选择。更何况原本大家都觉得武德营乃是精锐之师,宁毅对于杭州能守住也存了一份信心,并未料到后来会破得那样快。
破城之后的逃亡途中也曾听说了一些事情,包括钱希文在第一时间乘船逃走的事情。在宁毅眼中,儒生要么死板单调,朽木难雕,要么狡诈油滑,玩弄心术,总之没什么好感,城破了,对方第一时间逃走也不怎么出人意料,只是听了,并未放在心上。
但事实上,破城之后,这位老人并没有真的随船离开。据说在送了一些钱家的有潜力的晚辈上船之后,他带了几名老仆人,从船上偷偷下来了。自始至终,纵然后来也有一支支突围的队伍,他并没有随任何人离开杭州。
送走了能送走的一些人之后,这位老人聚集了家中一些忠仆、亲属,以及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兵将,在钱家老宅附近进行了抵抗。人不多,但据说抵抗很强烈,结结实实地打了大概一个晚上,后来郭世广率兵踏平了这里,将老人抓住了,关到现在。
宁毅在被抓之后,自然未曾关注钱家人如何的问题。只是近几日在书院,有些学生要杀他,有些学生要保他,弄得几乎分裂,要保他的学生与他的关系自然更好了一些。有人大概跟他说了这边杀头的事情,他随后才知道了钱希文居然没走。今天早上的时候跟阿常打了个招呼,说想要来看看,对方也就答应了,随后一道过来。
霸刀营方面对他的看管表面上并不严格,在宁毅看来,也是想要他自己出来看看。城破之后,城内的景象、发生的事情到底有多凄凉,不归顺的下场到底有多惨,让他主动来看,也是心理战的一种。
宁毅自然也愿意出来走走,主要是可以寻求逃跑的机会。但当时也明白,他的身体未曾痊愈,又带着小婵,在对方经历过太平巷以及湖州的事情之后,自己找不到太多机会了。既然不能铤而走险,何必让对方太容易看穿自己,干脆只是呆在书院附近静养。他这次开口,对方倒有些高兴了,来探监,顺便来让他看看杀头,最好不过的事情。
“你说的这个钱希文,我也听过的。听说学问很好吧,不是出来唬人的,他很厉害,是故意不走的,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也没有自杀。他家里也有些人被抓了,让他归顺……你知道,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一个听说是他的亲儿子,当着他的面被砍了双手,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正今天他们一家就都要被杀啦,你跟他有旧,去看看也好,如果能说服他活下来就更好了……不过我看难。”
跟着宁毅的两人中,阿常相对严肃,阿命就轻佻一点,但这时候说起钱希文,倒也有几分佩服。
小婵被留在了外面。经过了长长的牢房过道,许多人都在哭喊,有一些是未曾跑掉的钱家人,多半都已经受了刑。有一两名宁毅甚至有印象,当初宁毅第一次去钱府拜访,曾遇上撞上过偷钱希文珊瑚笔格的一名年轻人也在其中,宁毅不记对方的名字,这年轻人断了一条腿,倒在牢房当中,已经没有多少气息。全文字无广告
宁毅还在想,走出了好几米,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叫钱惟亮!”他皱眉回头,便是那年轻人喊的,此时牢房中有许多叫救命或是其它内容的,这年轻人说了名字,也没有其它话,过不多久,又听得有几人说自己的名字:“我叫钱惟奇。”“我叫钱海亭。”那名叫钱海亭的,便是一名双手没了的中年人。
随后便听得一名狱卒说道:“妈的,每次来人都说一次……”
进到最靠里面的一间囚室时,宁毅才看到了钱希文,老人看来并未受到虐待,除了额头擦破些皮已经结成血痂,其余地方看来并未受伤,这时候衣服整齐,正就着一盆清水整理衣冠服发,牢房里光芒不强,他眯了一会儿眼睛才看清楚宁毅。
狱卒在阿命的催促下打开牢房门,宁毅进去之后,几人才都离开了,老人整理着头发,看了宁毅几眼:“你……也被抓住了。”
宁毅点了点头。
“投了他们?”钱希文看着他,随后点头,“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务实之人,留下一条命……也好。”
“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投了他们。本来听说钱老你第一时间乘船走了,昨天听说你留了下来,所以想来看看。”
钱希文的眼中这才显得有些疑惑:“哦,怎么回事?”
“我……”宁毅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我……呵,钱海屏他们逃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湖州,当中有几个人我认识的,他们是……我觉得你也许想听这件事,他们活下来了。”
“哦。”老人的嘴角微微笑了笑,“这几天,轮番有人来劝我,什么心思都用了,你是最后一个,这个消息倒是顶好的。你现在如何啊?”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不是想来劝你的,只是看看你。”宁毅点头。
“说来听听吧,无妨的。”老人笑起来,“方腊等人破杭州不久,正是急需用人之际,真想要脱颖而出,不是难事,老朽在这世上已混了几十年,对于此道倒是有些心得。宁恒如今状况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说来听听,也许老朽能帮忙出些意见。”
他言辞恳切和睦,看来是认为宁毅已经投靠方腊,反倒想帮宁毅出些保命或是上位的意见。宁毅看了这老人好一会儿,随后方才说道:“最近经历的事情,老人家想听?”
“说说,说说……”
“呵,我跟钱海屏,汤修玄汤老,陈兴都他们,在那日破城之后……”
宁毅原本过来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讲故事,但到得此时,却觉得说上一说,也是无妨。待他说出这些,钱希文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同。老人家听着那逃亡队伍一路北上,随后陷入危局的整个故事,眼中神采也有些变化起来,待听得宁毅设局,终于鼓舞起武德营士气反杀对方三员大将,终于轻轻拍了拍大腿,缓缓说了一声:“好。”随后倒没有再说话,一直听宁毅说完整件事,方才又点头道:“好。”这次望向宁毅的眼神终于截然不同,与方才以为宁毅变节但可以理解的包容目光全然两样。
“非常人,方能行非常之事……好,秦相看重于你,没有看错。你要留下有用之身,静待来日……方腊军队不占大势,到了杭州就可能止住,长久不了的。你要活着、你要活着……”
他喃喃说着这句,宁毅看着他:“我以前在一些故事里,听说过一些迂腐文士仗义死节的事情,有些人,听起来很伟大,也有些人,看起来没那么必要。钱老,如果杭州城破,不及逃走,我可以理解你。我只是不太懂,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你是懂治国之道的务实之人,如果走了,帮助会更大的。”
钱希文抬头看他:“立恒……不能认同?”
宁毅吸了一口气:“外面的那些人,不值得。”
钱希文这时候也明显顿了顿,好半晌,点头道:“是啊……都是好孩子,可惜了……”
“我……”宁毅正想说话,钱希文陡然又抬头望过来:“立恒觉得,我辈文人,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宁毅想了想:“我不愿说大话骗你,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文人有该做的,但要说最该做的,恐怕谁也说不清楚,而且……我不算文人。”
听得他这样回答,钱希文笑起来:“是啊,因此你能行非常之事,能……将湖州局势,一举逆转。”说起这事,老人似乎还有些兴奋,“但……老朽研究儒家数十年,得出一个结论,我辈儒者,最该做的事情,终究还是……卫道。”
宁毅皱了皱眉,钱希文笑了一阵:“自与立恒相识,你我未曾多谈,但这数月之事,我已知道立恒到底是何等样人。立恒于我,想必也听说了一些事情,当初的立秋诗会,这次的立秋诗会,包括各种官场来往、权术,立恒方才也说,老朽乃是务实之人,是啊,务实……”
他叹了口气,对这个词似乎颇有感慨:“可是,立恒,你想啊,若非如今官场、若非如今军中,若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这聪明的务实之道。他们打过来了,一觉得事不可为,大家就都掉头跑掉,杭州怎能陷得如此之快。若我们整天都在说圣贤之言,说大丈夫当仗义死节,到了城破之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些蠢事,有谁愿意信那圣贤之言呢?”
“说爱国,说死节,死到临头了,却没有人愿意去,那儒者,不就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吗?立恒啊,这样说起来可能有些太过务实了,但我辈儒者,每年都该死几个人,死几个……有名字的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銮殿上,死在这千万人的眼前,真到该死之时不能退,如此才能提醒世人,这儒家之道是真的,为不平之事而死,我辈才算为往圣继绝学。我死在这杭州城,也是要提醒大家,确实有些人抵抗过的,免得他们想要说起的时候,热血之时,找不到可以说的名字……”
他说得有些激动,手臂颤抖着,摸索着戴上帽子:“我已经老了,正是死得其所,立恒你还不该死,外面的那些孩子也不该死,但别无他法了,他们当中,也有被我教得信了这些的,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有微微的光从缝隙里照射进来,微尘浮动在空气中。老人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所以这样说起来也许不好听,但所谓卫道,其实也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已经死了不少了,我因为名气大些,反倒屈居人后,也令得那些孩子多受了几天罪……为虚名所累啊……”
宁毅微微有些沉默,他对于儒家,有崇敬,也有不屑,所崇敬者,无非是这个以儒为名的系统以家天下的规则所创造出来的巨大的、自洽的统治系统,如同蛛网般的密密麻麻的统治艺术。所不屑的,则是大多数儒生读书读傻了脑子,什么都不会想又或者什么都想的各种丑态,但眼前这个老人,确实是令得儒家这个字,显得有些伟大了。
平日务实致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
如同诸多儒生在殿前触柱而死,如同后世文天祥崖山投海,方孝孺被腰斩后犹大骂朱棣不止。在后世看来,许多人或许都显得有些傻,觉得他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但如果把儒家当成一项事业,终究是这些人才真正做了事情的,真正是为往圣继绝学。若说起来,真就是“死给别人看”。
宁毅不做这件事,却很难不佩服,心中想了想,外面杀了几天了,终究怕还是有很多人这样子死了,又想起进来时外面喊自己名字的几个人,问道:“刚才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在说自己的名字,他们到底……”
老人笑了起来:“他们便是想让人记住,有这样的几个人,这样死给你看了吧……都是好孩子,喊了的是,没喊的也是……”
他想了想,又拍了拍宁毅的肩膀:“你能活着,就该活着。要活着才能做事,你还年轻,不用多想,将来将这事当成故事,说给别人听吧……”
老人随后,并不说儒家的事情,倒是想起苏檀儿等苏家人的安危,开口问了问,随后又显得有些絮絮叨叨说起一些名字,问逃亡队伍中有没有这些人。宁毅记得的不多,与他聊了一阵,最后一直在想的,是老人家中的那个珊瑚笔格。老人治家甚严,家中子弟都没什么钱花,真到急需钱的时候,便去偷老人的笔格,老人便在家中出十贯钱的赏格,对方还回来,他也不问其它,便给十贯钱,于是家中子弟便时常就偷一次,还一次,偷一次,还一次,每次都能拿到钱,而其中一个年轻人,便是外面那说了名字的钱惟亮……
哈哈,那个偷东西的家伙,居然也能这么硬气……
宁毅想着这些,他的心几乎已经老了,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的,微微的,便有些感动……
午时到时,狱卒进来打开了牢房的门。不久之后,在烈日的照耀下,外面土黄色的广场上,砍下了一排脑袋,人群中,有人欢呼雀跃、大声叫好,有人默默无语、神色肃穆,宁毅站在人群里,看完了砍头的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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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二章 要有信仰()
“………………今天说到这里,想说一件事给大家听。昨天的时候在城东那边看了一场杀头,见了一位老人家,这位老人家叫做钱希文。
知道他的消息,是因为早先……前天,茹右跟我说起的那些事,我才起意过去看看。对于钱希文这个人,我之前并不是很熟悉,当然有过几次的见面。他是个极懂权谋、人xìng的人。早几年的杭州一带,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他说一句话,能有决定xìng的作用,今天,便想把这个老人家的事,讲给大家。”
树荫摇曳晃动,带着悠闲意味的虫鸣中,书院的课室里,正响着年轻老师的声音,当然,说是讲课,到得此时,其实又已经惯例般的变成了讲故事。这个时候,课室之中有着大大小小的几十名学生,而在课室外的窗户后面,其实也有五六名学生聚在那儿,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蹲在地上数石子,却也都在听着里面说的东西。
自从书院中因为宁立恒这位先生产生过几次冲突后,学生之中,便已经分裂成了好几个派系,其中有想要干掉这先生的,也有亲近、想要保住这先生的,更多的,自然还是无所谓的中立派。无论好恶怎样,当宁先生讲课有趣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人也都愿意到这丙班来听一堂《史记》课。
若是以前那种传统式的学堂,学生想要这样自由的跑来跑去,恐怕会被先打骂死,但如今的文烈书院,真正敢管学生的先生自然没几位。到得此时,每天到丙班的《史记》课时,班上便大概聚集了四十余名的保宁派与中立派学生…至于在窗外蹲着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则大抵是那些想要找茬的倒宁派,他们说是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来探听虚实,但毕竟都是**岁到十五六岁左右的孩子,听宁毅的故事说得有趣,往往也是津津有味地听,听完了才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来。
不过,今天说的这个故事…则使得课堂内外的气氛微微变得有些古怪了。
“钱家原本是杭州望族大户,他们家族原本出过很多高官。有关于钱希文,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几个月前我刚来到杭州,执着长辈的信函到钱府去拜访他,遇上两个追打的年轻人,然后捡到一个红sè的珊瑚笔格………………我因此拿到了十贯钱,不过不是飞票,而是一个一个铜板串起来的…整整十贯钱,搬得我很辛苦,我后来去问,才知道这个珊瑚笔格是钱希文最喜爱的一样器具………………”
有关于钱希文的事情,由珊瑚笔格的事情开始,然后渐渐说起几年前的饥荒…立秋诗会等等等。课堂上下,一时间便起了微微的sāo乱。课堂中的都是孩子,但大抵也听得出这故事的立场,他们保宁毅,是因为觉得宁毅已经投了义军这边,这时候说起那钱希文,便令得当中一部分孩子开始有些动摇。
故事在说,外面的廊道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两名书院的先生走过来,大概是觉得里面气氛有异…站在那儿听了几句…面上才显出惊疑的神sè来:“这人疯了?”
“我看不像……有恃无恐么……”
两人惊疑地听了一阵,随后又有一名先生过来,听了几句,也是讶异地与两名同伴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原本杭州的儒生…自然知道钱希文的名字。但这个时候在方腊的地盘说这种事,岂不就是找死?
正惊疑间,长廊一侧,一名身着黑sè短衫的年轻男子似乎是闲逛一般的左瞧右瞧着朝这边走过来了。虽然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但这时候书院外也有守卫,这个时候能进来的,看看这股精神气,便大概知道眼前男子是一名武人,多半还是方腊军中将领,因为他一出现,在课室外闲玩的几个孩子中便有一名明显的被吓到了,往后缩了好几步,随后似乎是跟身边同伴商量要不要走掉。
三名儒生互相看了看,低头离开,那年轻人瞧了瞧几人的背影,随后侧着瞄了一眼宁毅这边的课室。他微微想了想,之后在距离课室一丈外的廊道栏杆上坐下来,拔了一根茅草叼在嘴里,似乎便在这里休息起来。这个距离上,看不见课室里的动静,但两边的话总是听得清楚的,不久之后,年轻人也就听懂了对方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所谓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