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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又见许华茨:《中国历史分期中的一些成规》,《哲学论坛》,1。11(1968年冬季),第219—230
页。
和人人都有的感情负担,使人们几乎不能致力于新的思潮。的确,战争的压
力甚至使那些最不关心政治的人如梁漱溟也从事政治活动,梁漱溟也成了民
盟的一个创办人。然而,这种政治化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方面,即从整体上看,
知识分子阶层有一种“自由主义”倾向,尽管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就他们某
些基本信念来说,决不是自由主义者。在本世纪上半叶整个期间,无论是祸
是福,知识分子阶层已经获得了作为独立的知识分子(而不是政治人物)的
一种自主意识。“学者”已要和“官”分庭抗礼。他们已习惯于自由交流思
想。在响应民族主义和共产主义统治精英的要求时,他们常常要坚持民权的
立场。1945年以后,在内战时期两极分化的社会中,大部分知识分子被吸引
到了共产主义一边。不过随后的事件表明,这种“自由主义”的倾向仍将是
一个问题。
40年代的另一个重要发展,当然是延安的“毛泽东思想”。我们很清楚,
他论述的问题中有许多便是这一时期整个思想争论的一个部分;这一点也不
贬低毛泽东的政治天才。毛泽东考虑的问题,在他之前也有人考虑过。
知识分子在本世纪上半叶提出的所有问题,1949年以后是否都解决了
呢?至少就我们所处的这段时间来说,有些问题无疑已经解决。政治权力有
力的中心已经建立(有些人会说过于有力了)。尽管常有政治运动,但法律
和秩序已经重新建立起来。相对合理的商品分配在经济极为落后的情况下已
得以实现。民族主义的强烈感情多少得到了满足。公共卫生有了进步,妇女
地位改善了。可是,不管“主义”有何要求,上面论及的许多基本“问题”
依然存在。中国与其文化传统的未来的关系将是怎样的?如果目标就是实现
“现代化”,那么能否回避严复和丁文江想象的“专家治国”的道路?官僚
主义和权力的问题是否已经得到解决?文学、艺术以及个人生活的目的如
何?和我们所有其余的人一样,中国人必须探索走向未来之路。
第9章 文学的趋势Ⅰ:对现代性的追求1895—1927年
夏志清教授在一篇关于现代中国文学的简论中,描述了一种笼罩20世纪
前半期整个文学创作的“道德义务”。夏教授指出:“中国文学的这一现代
阶段的特征”,就是它“念念不忘地对为害中华民族,使其不能自强或不能
改变其固有的不人道行为的精神疾病的关注”。这种“爱国热忱”激励这一
时期所有的主要作家,并且按夏教授的看法,同时也导致了“某种爱国主义
的地方主义”:“中国作家们把中国的情况看作是中国所特有的,和其他国
家都不一样”。①正是这种摆脱不了的感情使得中国作家在力图解释他们所处
环境的社会…政治混乱状况时,关心作品的内容甚于关心其形式,特别强调“现
实主义”。因此,要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就避不开中国的现代历史,并且除
了适当注意文学本身的特点以外,历史的方法既是必要的,也是不可避免的。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摆脱不了的中国情”这一主题至少包括三个主要
的方面,它们甚至可以被认为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特点。第一,从道德的观点
把中国看作是“一个受精神疾病所困扰的国家”。这种看法引起了传统与现
代性的两极尖锐对立。这一疾病扎根于中国的传统,而现代性本质上就是破
除对传统的迷信,并从精神上寻求新的解决途径。在这种意义上,中国现代
文学的兴起表现为新文化运动的一个部分,这是大多数研究五四运动的学者
已经指出过的。①第二,中国现代文学这种反传统的立场更多地来源于中国的
社会…政治条件,而较少地出于精神上或艺术上的考虑(像西方现代派文学那
样)。不妨认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兴起是国家与社会之间不断扩大的鸿沟的结
果:由于知识分子对国家未能采取主动行为越来越感到失望,他们于是抛开
了国家而成为中国社会的激进的代言人。现代文学因此成了社会不满的工
具。中国现代文学的主体扎根于当代社会,反映出作家们对政治环境的批判
精神。这种批判态度是五四运动最持久不衰的遗产,其回响一直到今天都能
感觉到。
中国现代文学的第三个特点是,尽管它反映出对社会…政治痛苦的极其强
烈的意识,它的批判眼光却极其主观。现实是通过作者本人的观点来理解的,
这同时也表现出一种自我关注。被雅罗斯拉夫〓普鲁舍克教授称为“主观主
义和个人主义”的普遍倾向——着眼于作者“自己的命运与生活的倾向”,
与整个社会相对立的他们的“自身和个性”②——使现代中国作家对自我和社
会的理解具有深化了的矛盾心理。他们对中国的关注和对其弊病的厌恶情绪
同时并存;他们要求并向往献身,同时又因失落感与孤独感而烦恼。正是这
种在很大程度上无法解决的矛盾心情所引起的主观紧张心理,为既区别于传
统文学又区别于共产主义文学的为期30年的中国“现代”文学创作和运动,
提供了基本的推动力。
① 夏志清:《摆脱不了的中国情:中国现代文学道义上的责任》,载其所著《现代中国小说史》,第2版,
第533—536页。
① 参看,例如,周策纵:《五四运动: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革命》。也可参考许华茨编:《关于五四运动
的意见:专题论集》,特别是引言部分。
② 雅罗斯拉夫〓普鲁舍克:《中国现代文学中的主观主义与个人主义》,《东方档案》,25。2(1957年),
第266—270页。
晚清文学,1895—1911年
中国现代文学可以上溯到晚清时期,特别是自1895至1911年的16年,
在这段时间里,一些“现代”特征变得越来越明显。我们首先研究这一阶段。
文学报刊的发展
晚清文学的出现——特别是小说——是报刊的副产品,它是从一连串逐
步深化的政治危机的社会反应中演化出来的。①中国在1894—1895年甲午战
争中失败的耻辱终于惊醒了知识分子精英们,促使他们投入行动。但是他们
对改革的要求到1898年那场没有成功的变法运动才达到顶峰。对自上而下的
改革的幻想破灭以后,有志改革的文人学士抛开无能的国家,成了中国社会
激进的代言人。他们的努力集中于动员“舆论”,以对中央政权施加压力。
他们发现条约口岸的报纸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有效手段。
早在19世纪后半期就已经出现了非官方的报纸,它们主要是西方传教士
们资助兴办的。但是它们的迅速增多却是立志改革的知识分子精英们倡导的
结果。梁启超的《强学报》和《时务报》是作为康有为改革集团的机关报,
分别于1895年和1896年创刊的。1898年变法失败后梁亡命日本,又创刊两
份报纸《清议报》(1898年— )和《新民丛报》(1901年— ),以继续他
们的新闻事业,两者都很快就成为权威性的报纸。严复仿照梁启超的榜样协
助创办《国闻报》(1897年— )而狄楚青则创办了《时报》(1904年— )。
革命家们很快创办自己的报纸而加入新闻界的行列,引人注目的有章炳麟的
《苏报》(1897年— )、《国民日日报》(1903年— )。到1906年,据
统计仅在上海已出版66种报纸,而在这整个时期内发行的报纸总数达239
种。①
为了宣传自己的事业,这些报纸通常发表尖锐的新闻,但也包括娱乐性
的诗歌与文章,后来这类诗文都登在专门的“副刊”里。由于对这种副刊的
需求日增,就扩充另出独立的杂志。文学报刊就这样诞生了。这些出版物的
编辑们是一群新闻记者…文学家,他们懂得一点西方文学和外国语,有更坚实
的中国传统文学基础;这些出版物的内容是各种伪称的译文、诗歌、散文以
及连载的小说,它们声称是为了提高人民的社会政治觉悟,但也是为了大众
娱乐。到了这个时期的末尾,上海文学报刊的翘楚是四家主要杂志,即梁启
超创办的《新小说》(1902年— )、李宝嘉编辑的《绣像小说》(1903年
— )、吴沃尧和周桂笙编辑的《月月小说》(1906年— ),以及黄摩西编
辑的《小说林》(1907年— )。
在1917年“文学革命”之前至少20年,城市文学报刊——一种半现代
化的“大众文学”形式——已经为新文学的文艺家们创造了市场和读者。这
些杂志的编辑和作家们赶着写作以符合预定的时限,大量写作以赚钱。他们
勤奋努力的结果创造了一种新的职业:他们的作品在商业上的成功证明搞文
学可以成为一种独立的和很可能赚钱的职业。但直到他们的五四继承者才赋
予这一新的职业以崇高的社会威信。
① 李欧梵:《中国现代作家中的浪漫一代》,第3—7页。
① 66这个数目是李宝嘉提出的。其中至少32种被阿英称为“小报”,它们政治性不强,供城市中产阶级
消闲。参看阿英:《晚清文艺报刊述略》,第51页。239这个数字见于《清季重要报刊目录》一文,载张
静庐编:《中国近代出版史料初编》,第77—92页。
晚清文学报刊的一个值得注意的特征是,“小说”在杂志的命名方面,
以及作为一种文学体裁,都占压倒一切的地位。“小说”一词仍然像传统上
那样,包罗典雅的散文和诗歌以外的各种文学形式。按晚清作家们的理解,
“小说”包括形形色色的大众记叙文学——古典故事、长篇小说、弹词,甚
至戏剧。但是在所有这些多种多样的形式中,连载的长篇小说无疑是晚清文
学中最主要的文学形式。这特别要归因于梁启超和其他文学精英们的开拓性
努力,把新思想的活力和政治意义灌注到了这一传统上“被贬低的”文学体
裁中。
“新小说”理论
三篇重要的宣言表达了小说与社会之间的重要关系——小说的社会…政
治功能。在天津《国闻报》的第一期中,严复和夏曾佑写了一篇题为《本馆
附印说部缘起》的文章,两人在这篇文章中阐述了小说过去在群众中的影响,
借以强调它在现在所具有的潜在教育作用。但是严复又用传统文人典型的高
高在上的态度警告说,中国的传统小说也充满毒素。“浅学之人,沦胥若此,
盖天下不胜其说部之毒,而其益难言矣”。因此中国人民必须用曾经在西方
和日本创造过奇迹的新式小说来加以再教育。
梁启超在1898年所写的《译印政治小说序》一文中,基本上持相同的观
点。他同意严复关于小说具有潜在教育作用的说法,但对传统作品甚至更加
蔑视。梁启超指摘大多数中国小说都是模仿《水浒传》或者《红楼梦》,因
其“诲淫诲盗”而遭到学者们的谴责。当务之急是进行一次“小说界革命”,
把公众的兴趣引向“政治小说”。由于受到日本小说的启发(这篇序言是梁
启超为译柴四郎的《佳人之奇遇》所写的导言),梁启超想当然地对外国小
说的起源和声望作了强有力的描写:①
在昔欧洲各国变革之始,其魁儒硕学、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所经历,及胸中所
怀,政治之议论,一寄之于小说。于是彼中辍学之子,黉塾之暇,手之口之,下而兵丁、
而市侩、而农氓、而工匠、而车夫马卒、而妇女、而童孺,靡不手之口之。往往每一书出,
而全国之议论为之一变。彼美、英、德、法、奥、意、日本各国政界之日进,则政治小说
为功甚高焉。
晚清关于政治小说的经常被人引用的观点见于梁启超1902年发表在《新
小说》上的著名论文《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他引用外国的例子,力主革
新小说为革新一国人民之关键。创造一种新小说可以在国民生活的一切方面
——道德、宗教、习惯、风俗、学识和艺术,甚至民众性格——发生决定性
的影响。除了列举小说对社会的广泛影响以外,梁启超还在这篇论文中集中
指出小说的四种基本感化力量,即对读者的“熏”“浸”“刺”和“提”的
作用。他特别强调“提”的意义,即将读者提高到小说主人翁的水平,向他
学习。但是这些值得中国人学习的英雄不能从中国历史中寻求,而必须从西
方历史中去寻求:对中国人来说,真正具有民族美德的完人是华盛顿、拿破
仑、马志尼、加里波的以及其他许多现代爱国者、革命家和政治家。梁启超
曾经为这些人物写过传记。
严格地说,严复和梁启超都不能被看作文学家。在他们看来,文学——
特别是小说——要为其他的目的服务:唤醒中国人民。梁启超着手写过几部
① 此处和前面引文的译文见夏志清:《新小说的倡导者严复和梁启超》,载阿黛尔〓A。里基特编:《从孔
子到梁启超的中国文学观》,第230—232页。
小说,但是一部也没有写完。他们对文学的功能的看法不能算作文学评论,
而只能被看作社会史文化史方面的文献。
尽管严复和梁启超两人都深受中国“伟大传统”的影响,但都反对这个
传统近代的衰朽状况:八股文是清朝中晚期盛行的程式化的没有意义的散文
写作方法,其中充满了高谈阔论的治国平天下之道,但仔细一看,只不过是
浅薄的老生常谈。由于文化的“高雅”形式僵化,使“低级的”通俗体裁具
有新的活力的努力已刻不容缓。不过在普及这个领域中,严复的贡献不及梁
启超。严复仍用典雅的、博学的文言散文翻译斯宾塞、赫肯黎和J。S。穆勒的
著作。他虽然提倡小说,却不愿对“民众的欣赏力”作任何让步。相反,梁
启超却更能汲取民众的和外国的语汇。他的文章是写给广大读者看的。①因此
在一定程度上,梁启超的著作在改革派精英——如康有为、谭嗣同和严复等
人——和市民阶层之间起了桥梁作用。没有梁启超在大众传播方面的开拓成
就,严复的翻译和一般的维新思想就不可能有那么广泛的影响。
梁启超极力提倡新小说,还代表他政治立场的巨大转变。百日维新失败
以后,他几乎把注意力完全转向中国社会;他试图设计一种新的社会集体
(群)的蓝图,由此而构成现代化的中华民族。梁启超关于“新民”的著名
概念虽然和精英主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本质上却是群众性的,目的在于改
造整个中华民族。按照这一新的指导思想,无论梁启超是否出于他对明治维
新经验的知识,他鼓吹小说的力量是很自然的,也是必然的。梁启超和后来
的胡适不同,他对语言问题本身并不感兴趣,而是关心对读者的影响。他所
说的小说的四个特点和作者无关,也和文学本身的特点无关,而仅仅是关于
读者的。
虽然梁启超在使小说成为一种重要的媒介方面有功劳,但他和晚清小说
的文学质量没有多大关系。在这方面,功劳归于在条约口岸的那些较少教养
但更富于文学才能的报刊工作者…文学家。
新小说的实践
晚清文坛上的小说可以容易地分为两种主要类型:社会小说(或者用鲁
迅的说法,“谴责小说”)和写情小说(即言情小说),后者的焦点是人类
的感情。
根据胡适的意见,大多数晚清社会小说都是模仿一部先驱著作——18世
纪的小说《儒林外史》。①由于梁启超和严复所提倡的那种“新小说”的社会
政治方向的巨大影响,创作者们自然而然地会将《儒林外史》当作社会小说
的光辉先例。不过19世纪末的中国社会比吴敬梓的著名小说中所描写的18
世纪的社会,充满了更多的危机。因此除了在形式和内容上那些明显的相似
之处以外,晚清小说散发出一种更紧迫尖刻的调子和更阴暗的灾难临头的情
① 梁启超仍用文言句法,但大量使用口语说法。他的许多追随者更进而大胆地试用方言口语——包括官话
和各种地区方言(尤其是江苏浙江一带的方言)。最早完全用方言写作的报刊之一《演义白话报》于1897
年创刊,其宗旨是使一般民众能阅读到用通俗易懂的形式写成的新闻——尤其是有关外国列强的新闻,并
且将各种有用的书报杂志译为口语,以求便于阅读(阿英:《晚清文艺报刊述略》,第64页)。文学报刊
的影响使文言和白话的分界线逐渐模糊,并增强了白话的地位。到本世纪初,白话不只在报刊和文学作品
中使用,并且已在历史、地理、教育、工业、科学著作中使用。参阅米列娜〓多列扎洛娃…费林捷洛娃:《中
国现代文学的起源》,载默尔〓戈德曼编:《五四时代的中国现代文学》,第13页。
① 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载《胡适文存》,2,第233—234页。
绪。这种紧迫感常常用沉重的漫画手法表达出来:吴敬梓温文尔雅的讽刺走
向了极端。在吴沃尧的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②里,轻松的幽默和对可
怕的荒唐事物的揭露纠缠在一起,以致效果变得令人感伤而不只是可笑。李
宝嘉的《官场现形记》更是病态的。人们可以觉察到李宝嘉几乎是故意要夸
大生活的阴暗面(也许是作者身受肺结核的磨难的无意识的表现)。充斥于
《官场现形记》中的谐谑与被扭曲的事物,似乎表明作者对他周围发生的一
切极端厌恶。小说中都是反面人物——全都是贪婪、不道德的野心家,满脑
子升官发财思想,热中于行贿受贿。甚至连改革计划和有志于改革的官吏也
逃不脱作者的苛刻的讽刺,这一点从他的另一部小说《文明小史》中可以看
出。普鲁舍克教授所说的这些作家“悲观”的人生观,本质上反映出一种个
人的忿懑:在这样一个充满愚昧和绝望的国家,很难看到什么希望。①
为了生动地表达出这种近乎绝望的情绪,李和吴常采用引人注意的外
号。《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作者自称“九死一生”,说自己“所遇见的
只有三种东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蚁;第二种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魉”。
著名小说《孽海花》的作者曾朴使用的笔名是“东亚病夫”。另外两位作家
的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