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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和政治观点都迥然不同的人都预言道:20世纪将会堕落,陷入野蛮状态。瑞士的保守派伯克哈特、俄国的宗教激进派托尔斯泰、法国无政府主义者蒲鲁东及其保守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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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德莱尔、美国的无政府主义者梭罗,以及他稍后的同胞,更具有政治头脑的杰克。伦敦,德国革命家卡尔。马克思——他们在严厉批判现代文化上观点都一致。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预见到,一个野蛮的时代有可能来临。马克思的预言较为温和。他假设,社会主义可能,甚至肯定会代替野蛮。伯克哈特从他的保守观点出发,带着瑞士人所具有的拒不接受华丽言辞和虚饰魁力的固执,于1876年写了一封信。
在信中他说道,欧洲也许还可能享受几十年的太平日子,然后在一系列可怕的战争与革命的推动下,变成一个新的罗马帝国,形成一种军事与经济的专制主义:“20世纪可能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真正的民主制度。”1872年,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写道:
我有一种预感,尽管听起来仍然有些愚蠢,但这种预感却时时萦绕在我的心间;我预感到:军事国家必定会成为工业大国。大工厂人员密集的现象不会永远因为人们的贪婪和需求而任其发展;符合逻辑的结果将是这样:预定的困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它们将日复一日,如行军般随着战鼓整齐地开始,前进,到来。……可以预见到,人们会长期地自愿服从于一个领袖,一个篡权者。人民不再相信原则,只是大概会周期性盼着救世主的到来。由于这个原因,权威将在欢乐的20世纪抬头,这将是一次恐怖的抬头。
①
①J。伯克哈特:《书信集》,F。卡普兰编辑,莱比锡,19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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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克哈特与革命家蒲鲁东都预见到了类似法西斯主义那样的制度,而且他们两人的预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关于未来的威胁,蒲鲁东写道:
……看起来似乎是建立在群众专政基础上的集中民主,但是在这种制度里,群众所拥有的权力并不比维持一种普遍的奴隶制所必要的权力大多少,这与下述借自古代专制主义的格言与原则相一致。这些格言和原则包括:公众权力不可分割,所有消费集中化,有系统地摧毁所有个人的、集体的以及地方的思想(这些思想被看作是分裂思想)
,以及审问官长似的警察……
他写道:
我们不应当再继续自欺欺人了。欧洲现在厌倦思想和秩序;欧洲正进入一个充满暴力、蔑视原则的时代。
他接着又写道:
然后,6个大国的大战将开始。
……杀戮将降临,大屠杀之后的虚弱将是可怕的。有生之年我们不愿看到新时期的杰作,我们将在黑暗中奋斗;我们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确保这一生不要有太多的苦难。让我们互相帮助,在黑暗中互相呼唤,随时随地,一有机会就申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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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
最后,他写道:
今天,文明已经到了紧急关头,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那就是导致基督教产生的那一次危机。一切传统均消失殆尽,所有信条也已废弃,而新的纲领尚未形成,我这里所说的,是指新的纲领还未进入。。
群众意识。这就是我所称的“解体”。这是社会生活最严峻的时刻。……我不存在幻想,也不企望某天早晨一觉醒来,就又看到自由奇迹般地在我们国家复活。
……不,不,是衰败,衰败的时间长短我也无法确定,大概会持续一代或两代人——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了。……我看到的只会是邪恶,我将在这黑暗之中死去。
①
伯克哈特和蒲鲁东想象法西斯主义和斯大林主义是19世纪文化的产物(杰克。伦敦于1907年在《铁蹄》一书中也重复了这种预言)
,而其他人则集中分析了当代社会的精神贫困和异化现象。他们认为,精神贫困和异化现象必定会导致人性及文化的日益落堕。
波德莱尔和托尔斯泰是两位截然不同的作家,然而他们的话语竟然十分相似。
波德莱尔在1851年发表了标题为《引
①转引自E。
多朗:《蒲鲁东》,巴黎加利玛出版社,1948年;第96页及后面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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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部分文稿,在文中他写道:
世界已近末日。只是一个原因使它得以维持稍长时间:只是因为它偶然存在而已。但是,同其预示的反面相比,这个理由是多么软弱无力,尤其是当我们提出“现在给将来的人类世界留下什么?”这个问题时,情况更是这样。假定世界能在物质上继续存在下去,这种存在称得上存在么?堪配在历史上占一页么?我不是说世界将会倒回到充满鬼魂的状况,或者南美诸共和国的古怪的混乱状态;我也没有说,我们应当回复到原始野蛮状态,手持长枪,穿过野草覆盖的文明废墟去猎取食物。
不,这样的冒险活动也需要某种活力,需要仿效原始时期的精神。我们将举出另一个例子来说明精神道德法则的不可抗拒性,我们将重新成为这些法则的牺牲品!我。
们所认为赖以生存的东西,将使我们毁灭。只要我们不。。。。。。。。。。。。。。。。。
把空想主义者那嗜血的、轻蔑的或者不自然的梦想同积极的事实相比,技术统治就会使我们美国化,进步就会使我们精神贫乏。
我诚恳希望哪一位思想家能向我表明,生活还有什么内容。宗教!谈论宗教没什么用,寻找它的残迹也徒劳无益;人们甚至有闲心否定上帝的存在,这真是耻辱。私人财产!严格说来,随着长子继承权的中止,私人财产也被废除了。然而,可能会有一天,人类就像复仇的吃人生番一样,从那些自诩为革命继承人的手中抢走最后一块东西。
而且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
总崩溃不仅仅或特别表现在政治机构或一般的进步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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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或者其它什么你可以安一个名字的事情上,重要的是,也表现为人心的堕落。我可否再加一点?那剩下的一点点社会性将很难抵抗横扫一切的残暴势力;而统治者为了维持自身的地位而制造一种虚假的秩序,也将毫不留情地采取一切措施,使我们这些已经麻木不仁的人不寒而栗。
①
这之后几年,托尔斯泰写道:
中世纪的神学或罗马人对道德的败坏,仅仅毒害了他们自己的人民——整个人类的一小部分;而在今天,电力、铁路、电报却宠坏了整个世界。人人都把这些东西变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因为他们无法不这么做。人人都一样受罪,受到同样的压力,被迫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大家都必须背叛那对他们生命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对生命本身的理解:宗教。机器——用来生产什么?电报——发送什么?书籍报纸——传播什么样的新闻?铁路——到什么人那里去?到哪里去?成百万的人如牲畜一样紧集在一起,屈从于最高权力——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医院、医生、药店,尽力延长人的寿命——为了什么?
个人和整个民族多么易于把自称的所谓文明当成真正的文明!完成学业、保持指甲清洁、做衣服、理发、去国外
①转引自K勒弗特:《历史的含义》,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49年,第97、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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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这样一来,人就成了最文明的人。至于民族,则需要尽量多的铁路、学院、工厂、战舰、城堡、报纸、书籍、政党、议会。民族也就由此成了最文明的民族。因此,相当多的个人和民族对文明感兴趣,但却对真正的启蒙不屑一顾。前者易行,人人赞同;而后者则需要下真功夫。后者总会受到多数人的蔑视和憎恨,因为启蒙揭露了文明的谎言。
①
梭罗对现代文化的批评没有上述作者那样激烈,但同样十分清楚。他在《无原则的生活》(1861年)中②说道:
我们来考虑一下我们度过一生的方式。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经营商业的场所。永无休止的喧闹!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被火车机车的喷气声所吵醒。火车打断了我的美梦。没有让人宁静的安息日。一旦人有悠闲的一天,那真会令人高兴不已。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工作。我很难买到一本可以记录我的思想的空白簿子,因为簿子大多是列有元、角、分的记帐本。一个爱尔兰人看见我在田间记笔记,就以为我在算我的工资。如果一个人在儿时被人抛出了窗户,因而成了跛子,或者遭到印第安
①转引自勒弗特一书第99页及菲勒普与F。
埃克斯坦所编《托尔斯泰的逃跑及死亡》一书,柏林,1925年,第103页。
②卡尔。博德所编《袖珍梭罗文集》,纽约,海盗出版社,1947年,第631—6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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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恐吓,成了傻子,人们便为他感到遗憾,主要是他丧失了“工作”能力!我想,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甚至包括犯罪行为,会如同这永无休止的工作一样与诗、哲学,以及生活本身背道而驰。……
如果一个人因为喜爱森林而在林子里散步半天的话,他就要冒游手好闲的危险;而如果他是一个投机商,砍去这些树林,搞得这片土地过早地一毛不长,他就会被尊称为勤奋、有事业心的公民。这就像一个城镇对周围森林的兴趣只在砍伐树木取材而已!……
赚钱的方法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导致堕落。只是为了。。。。
赚钱而做事就是十足的无所事事或者比这更糟,如果劳动者除了工资之外一无所获,那就是受人欺骗,或自己欺骗自己。如果你想靠写作或讲课赚钱,你就必须讨众人的喜欢,而这样一来,你就是在直线似地走下坡路。
……
劳动者的目的不该是谋生,找个好工作,而应当是干好一件工作;即便就金钱而论,对一个城镇来说,实惠的作法也应是付给劳动者优厚的工资,使他们不至于感到自己是为了卑下的目的而工作,比如,仅仅是为了活命,而是为科学的、甚至道德的目的而出力。不要雇用只是为了钱而做事的人,而应当选用那些热爱这项工作的人……大多数人谋生,也就是生活的方式都仅仅是权宜之计,一种对生活的真正职责的逃避——主要因为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部分原因是他们不想追求更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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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总结道:
美国被称作是一个为自由而战的战场,当然这里所说的自由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自由。即使我们姑且承认美国人已经把自己从政治暴君的统治下解放出来,他仍然是经济、精神暴君的奴隶。
既然共和国——therespubliLca——已经安顿下来,现在就该来看看resprivata——个人尊严——正像古罗马的元老院指示执政官所说的那样:“nequidres-privatadetrimentcaperet——应当确保个人尊严不致受到伤害。”。。
我们不是把这个国家称作自由之邦么?脱离乔治王的统治却又继续做偏见的奴隶,这又算什么呢?天生自由,却又活得不自由,这又算什么呢?如果政治自由只是作为精神自由的一种手段,政治自由的价值又何在呢?
我们吹嘘的是什么:是做奴隶的自由,还是当自由人的自由?我们是政客之国,关心的只是保卫自由的最表层念义。
也许我们的儿子会真正自由。
我们课税不公平,因为没有代表所有人的利益,这就是没有代表全体利益的赋税。
我们供养军队,以及形形色色的傻瓜及下流之辈。
我们以瘦弱的灵魂来供养肥硕的身躯,直到后者将前者吞噬干净。……
现在人们最注意的事,诸如政治、日常生活,确实是人类社会的重要机能,但是,这些应当像我们的身体机能一样,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发挥其功能。它们是低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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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生物,如同草食动物一样。我有时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这些机能的作用,正像当人生病即消化不良时,会感到部分消化过程一样。这就仿佛一个思考问题的人顺从地让创造的巨大砂囊搓磨、消化。政治似乎是社会的砂囊,充满了砂粒、小石子,而两个政党则是砂囊中相对立的两半——有时又可能分裂成四半,互相碾磨。因此,个人和国家都确实患有消化不良症,你可以想象得到,这种消化不良表现得多么充分。这样,令人悲观的情况便是:总的来说,我们在生活中不是忘掉,而是在很大程度上记住了我们本不该意识到、至少在醒着时无所察觉的事情。在朝霞映照的早晨,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像消化良好的人那样互致早安,而要如积食难化的人那样互诉恶梦呢?当然,我对此并不想苛求。
对19世纪资本主义文化作出景透彻诊断的人很多,其中之一便是社会学家E。
迪尔凯姆。
他既不是政治激进家,也不是宗教改革者。他论述道,在现代工业社会,个人及团体都不再十分完满地发挥其功能,而处于一种反常的混乱状态之中,这种状态就是一种没有意义、缺乏组织的社会生活;个人越来越追随“一种无休止的运动,一种无计划的自我发展,一种没有价值标准的生活目的,幸福将永远在未来,而不存在于现实的任何成就之中”。以全世界为兜售目标的人类野心,变得不可抑制,人的内心充满了憎恶和“无止境追求的枉然”。
迪尔凯姆指出,只有政治国家这个集体组织的唯一因。。。。
素才经历了法国大革命而残存下来。其结果是,真正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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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消失了,国家成了具有社会特征的唯一有组织的集体活动形式;而个人在摆脱了一切真正的社会束缚之后却发现自己被遗弃、孤立,从而消沉下去。
①社会也成了“一盘散。。。
沙“。
②。
20世纪的诊断
现在再来看20世纪。在20世纪,人们对当代社会的批评所下的诊断也有一个相似点,即认为当代社会在精神上是不健康的,这正像19世纪的情况。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批评和诊断来自持不同哲学和政治观点的人。由于我在下一章要分别叙述19世纪和20世纪的社会批评家,在这里的概述中我便略去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不过我在此要先谈谈英国社会主义者R。
H。
托尼的观点,因为这些观点在很多方面都与本书所表达的看法有关联。托尼在其经典著作《贪得无厌的社会》(最初以《贪得无厌的社会的病症》一名出版)
中③指出了这样的事实:资本主义社会所依据的原则是人受物的支配。他说道,在我们的社会中,“……即使是最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是资本‘雇用了’劳动,这正像我们不信教的祖先
①埃米尔。迪尔凯姆:《自杀论》,巴黎,费利克斯。艾尔坎出版社,1897年,第449页。
②同上,第448页。
③R。
H。
托尼:《贪得无厌的社会》,纽约,哈考特—布鲁斯出版公司,19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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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想象的那样,被他们尊奉为神的木头和铁,给他们带来了好收成,使他们打赢了仗。当人们把偶像说成了活的因而离谱太远之时,就会有人出来打碎这些偶像了。劳动是由人构成的,资本是由物构成的;而物的唯一用途便是为人服务。“
①
他又指出,现代工业工人没有尽他的全力,是因为他没有参与管理而对工作不感兴趣。
②他指出,改变精神价值观念是使现代社会摆脱危机的唯一出路。他认为:
〔有必要〕……给经济活动本身以恰当的位置,使之成为社会的奴仆,而不是主人。我们的文明所背负的沉重包袱,并不像很多人所设想的那样,仅仅是工业产品分配不均,或者工业的行为残酷,或者,怨恨情绪阻碍了生产;而是工业生产本身已经达到了对人类兴趣绝对控制的地步,这不是任何单一的兴趣,更不是生存必需的物质手段所能占有的地位。正如疑病患者醉心于自己的消化活动过程,在开始生活之前就迈入了坟墓一样,工业化社会中的人们在狂热地寻求致富方式的过程中,也忽略了那些值得尽量追求的目标本身。
经济问题所造成的烦扰既是区域性、过渡性的,又是令人反感、使人心烦的事。这个问题在将来的人眼中会十分可笑,就像我们用今天的观点来看待19世纪那纠
①R。
H。
托尼:《贪得无厌的社会》,纽约,哈考特一布鲁斯出版公司,1920年,第99页。
②同上,第106、1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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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不清的宗教纷争一样;确实,经济问题给人带来的烦扰没有多少道理,因为这个问题所涉及的事并不重要。
但是它却是病毒,使伤口发炎、溃疡。社会并不会解决工业所带来的个别问题,除非将病毒排除,并以正确的观察角度来看待工业本身。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重新调整社会的价值天秤。应当把经济利益当成生活的一个部分,而不是生活的全部追求目标。社会应当促使其成员放弃不劳而获的机会,因为拚命追求这些不付出劳动而自然得益的事就会使整个社会患上狂热病。社会必须这样组织工业:强调经济活动只是一种手段,以使经济活动从属于社会目的。
①
当代美国最杰出的研究工业文明的学者之一埃尔顿。梅奥也与迪尔凯姆持同一观点,虽然相比之下梅奥的观点要谨慎一些。梅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