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酸腿软,谈起来无限辛酸。可也得好处,太妃有什么吃的都会赏给他们。
给光绪剃头(2 )
“请您不要笑话,一次我头痛,老刘自动给我按摩。他先把双手搓热乎了,
然后两个手掌对合在一起,像拜佛似地双掌合十,手指和手指之间,留有间隙,
然后用双手仿佛剁菜似的,在我的头上、脸上往来地剁。他的十个手指的骨节都
发出清脆和谐的声音。声音很美,很好听,就像正月里掷骰子,骰子在磁盔子里
蹦跳;又好比一袋子核桃,一动袋子,核桃就咯咯乱响。一会儿,老刘给我捶背,
又换了一种捶法,不是用掌而是用拳头,把两手手指松松地卷起来,紧一阵、慢
一阵、轻一阵、重一阵地捶打着。他们的内行话,叫打五花拳,这不是武术上的
什么拳,是按摩术捶背捶腿专用的拳。捶打起来十个手指都发出咯咯的清脆的声
音,如同正月里庙会上卖的风车,迎风一摇,风轮转动,秫秸杆发出脆而不喧的
声响。老刘一边捶还一边唱,当然只能给我捶的时候唱,在伺候皇上和太妃们时
是不能唱的。可惜我当年没有心肠听,我的记忆力又不好,不过他唱的声音总往
我的耳朵里面灌,断断续续也记住几句,什么‘前搓胸,后捶背,这个名字叫放
睡’;什么‘由涌泉到百会(涌泉是脚心,百会是顶心),周身三百六十个穴道
要全会’。以下就像说相声的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大串穴位名,先捶哪里,后捶
哪里,又有什么醉穴,又有什么麻筋,我都不着耳朵听,所以也没心记那些东西,
最后一句还记得:”五花拳打得为什么这样脆,都只因学徒的时候受过累。‘后
一句可能是他们自编的,不是他们师传下来的,但也可以想象得出来,五花拳是
讲究清脆的,要像打鼓点一样,轻重缓急和谐而有节奏,宫廷里的事是既讲实效
又讲艺术的。
“也许是老刘向我卖膏药吧(北京土话,过去天桥卖艺的练完了技艺以后搭
卖膏药,夸耀膏药如何的好。有人说,你的膏药不好,在身上移动。卖膏药的就
大加吹嘘,说他的膏药贴在身上能自己移动去找病。这里是胡吹乱的意思)。他
说,我们的按摩是合乎先天的道理的。道家讲究吐纳的功夫,其实说白了就是呼
气吸气,也就是做到静松两道口诀。静,是吸气,吸气的时候,要万虑皆空,什
么也不想;松,是呼气,要把浑身的肌肉、骨头节都松开。这样就能调节自己的
脑子,让全身血脉畅通,得到最好的休息。老道是自己用功,自己给自己调节,
这叫修炼。可皇上、太妃们,他们自己不修炼,而是让别人替他们修炼,同时自
己又得到差不多同等的效果——这就是按摩。
“按摩是按照穴位把肌肉关节都揉到了,都松开;在揉的过程中,又打五花
拳,耳朵听着清脆的声音,让脑子里不能想别的,把神志全集中在五花拳的声音
上。这样——似睡不睡,迷迷糊糊,进入沉酣的状态里,得到最大的舒服,最高
的享受。宫里为什么要设按摩处,养一群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按摩的时
候,为什么要打五花拳,也自有它的道理。自从民国以来,按摩处取消,专门学
习这种技术的人就极其少了,为了治病的按摩,还有,光为了舒服的按摩,也就
濒于绝迹了。这种手艺渐渐失传了。
“给皇上当差是很苦的,就拿剃头来说,要勤学苦练,用老刘开玩笑的一句
话说,他们和翰林院的老爷们是一样的。翰林院的老爷们要三年一大考,为了使
自己的课艺不生疏,一天也不能放弃写白折子(用白宣纸叠成的折子,练小楷用),
怕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眼花了,手颤了。剃头也是一样,一天不练就手发颤,
眼发花,所以春冬时在自己的胳臂上练,手背上练。右手持刀,把左臂上的汗毛,
全部刮光,日久天长,左臂的皮肤显得特别粗糙。夏秋的时间,就在冬瓜皮上练,
刚一下来的冬瓜蛋子,浑身是毛,用左手一托,右手去剃,两个手都不颤,那真
是功夫。有时剃完一个冬瓜蛋子,满脸流汗。为了伺候皇上,当差的不知要遭多
少罪!
“闲话说得太多了,还是书归正传罢。
“伺候皇帝当上差,非常不容易,说句犯禁的话,简直不是人干的,就拿剃
头来说,就有三条戒律:
“一、只许用右手持刀挨皇上的头皮,不许用左手按皇上的任何部位。就是
说只许单膀工作,左臂自然下垂。若两手捏龙头,那就犯了大罪了。无怪老刘练
习剃冬瓜蛋子的毛时,要左手托起,右手单臂悬空来剃,必须练得让右手又稳又
准。当然,剃头时给皇帝头上割个刀口子,流一点血,那就要交慎刑司拷打,同
时也就丢了差事。总之,这是个提心吊胆的差事,一走神就会大祸临头的。
“二、只许顺刮,不许逆刮。无论剃头和刮脸,只许顺着毛发的自然秩序走,
不许逆着茬刮。这样,剃头还好办,刮脸就更难了。
“三、要摒住呼吸,不许向皇上头上喷秽气。
“每次剃头都战战兢兢连吓带累,当一次差下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老刘回
家来,怔怔地直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差不多三天两头如此,也够他苦的了。
“差不多的人都看过林冲发配罢!林冲受骗买了宝刀,兴冲冲地赴高俅之约,
前去比刀,结果误入白虎节堂,坠入高俅设下的陷阱。落得个发配沧州。原来,
白虎堂是帅帐,不许带刀的人闯入。高俅按大清国的品级来说,也不过是个头品
顶戴,白虎堂也不过是兵部衙门的正堂,没什么了不起的,比起皇帝寝宫来,那
种侍卫和威严不知要差多少倍。白虎堂都不许带刀,更何况皇帝的寝宫呢?老刘
给皇帝剃头,是决不许带刀子进宫的。
给光绪剃头(3 )
“皇帝剃头有一定日期,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隔十天剃一次头,这是
固定的差事,风雨不误。遇有大的庆典,另有加差。剃头的时间是在太阳升到东
南角,巳正的时候,取如日之升的意思,而又在兴隆不到顶的时间,如果要在午
时,那就已经升到顶,快走下坡路了。在宫里皇上剃头算作大事一桩,刮脸随时
听候召唤。
“试想一位万乘之尊,平常日子不管多亲近的大臣,连带刀子进殿都要问成
重罪。现在一个下等奴才,不亲不近的人,拿着刀子剃头刮脸,距离致命的咽喉
过不了一寸远,而且工作时间又较长,万一疏忽,就有不测的祸患。哪能不提心
吊胆,护卫森严呢?这里如果演出了一出‘鱼藏剑’,那所有的人都是剐罪。所
以老刘每次当差,都要先在下处经过检查,剥去自身的衣服,换上皇家特制的衣
服,窄袖、青衣、小帽,然后在皇帝面前叩头,请刀子。刀子是用一个檀木盒盛
着,外套黄云龙套,由皇帝的侍卫赏给老刘。在老刘给皇帝剃头刮脸的过程中,
殿上环卫的近侍,几乎是不眨眼睛地盯着老刘的手。洗头擦脸都由近侍的太监做,
老刘只管操刀。殿上殿下周围丝毫声音也没有,大约要剃刮半个小时。皇上始终
闭目养神。剃完头,请示皇帝按摩不?大家知道光绪帝是个急脾气的人,对于生
活细节向来又不讲究,早就腻烦了,向例是摇摇头,更不挑剔奴才的毛病。奴才
行礼时,皇上眼皮也不抬,怔怔地在想心事。听老刘说,皇上很少有喜笑颜开的
时候。他背后偷偷对我说,皇帝可能有精神病。
“我说的这个都是在宫里剃头的情况,一到西行路上就根本不同了。
“离宫的那一天是七月二十一日,正是皇上应该剃头的日子,当然没有剃成。
到了怀来,皇上已是头发很长满脸胡须了,再加上风尘仆仆,显得既苍老又
憔悴。
也不知真的找不到剃头匠呢,还是有顾虑。大臣们对皇上是礼仪周到,可是
也心存顾忌:伺候好了,也不见得得脸;伺候不好,出了点漏子,就许挨宰。谁
愿意担这种干系?所以在怀来找不到剃头匠,是意想之中的事。一直到了宣化,
地方官找了剃头棚的一个人,由溥兴领着去面见皇上,这是出宫后第一次剃头,
据说赏钱相当多,给了二两银子,是普通当太监的一个月的月钱。
“离开京城已经二十多天了,大约是八月初十前后,也可能是过了初十罢,
我们到了晋北重地的雁门关。这些天,老太后的心情看来不那么紧张了。八国联
军的洋人往南到了保定,就没有再往南走,也没有进山西;往北到了张家口,也
是和巡哨一样,驻两天就撤回京城了,始终没有进山西界。所以老太后在山西时,
心里是比较踏实的。再说重臣也聚集到山西来了。最重要的是荣中堂(荣禄)来
了,给老太后出谋划策,那是老太后的心腹,心里有依靠了。正赶上天气晴朗,
走到雁门关,老太后要歇一天,观赏一番晋北要塞的风光。
“这是个隆重的日子。因为是老太后离开京城后第一次有闲心游山玩水,散
散长时间的郁闷心情。各近臣、各近侍,巴不得有机会向老太后进点心意,这就
忙坏了李莲英、崔玉贵,因为各种主意必须由他们出,别人的主意当然不能算数。
地方官们只能乖乖地听他俩宣排,那种气势,您可想而知了,活活像一出《
法门寺》。
“那一天我们起个大早,准备随老太后巡幸雁门。晋北的天气,尤其是中秋
季节,说晴就晴,说雨就雨,就是平常好天,也是‘早晚冷飕飕,中午热死牛’。
这是个荒凉的地方,讲排场也讲不起来。早晨伺候老太后梳洗吃喝完了以后,
老太后就升轿出门了。前边也有几个顶马,夹杂着崔玉贵在内。后面四乘轿子,
太后、皇上、皇后、大阿哥。实在是不太体面,轿子的颜色在太阳光底下一照,
都褪了色了。雨痕污渍,很明显地留在轿围子上。大轿一直往西北走,顺着大路
直到雁门关的门洞前。那是个圆圆的门洞,比起居庸关来,显得狭窄多了,没城
门,光秃秃的。我们又随着老太后往前走,出了关,可能就是书上说的塞外了吧!
八月的季节,庄稼已经收割了,一片空旷,满地荒草,只有塞北的风挟着小砂子,
打在人的脸上,麻苏苏的有些发痛。我们不敢正面向北看,只能侧着身子,初次
领受了这塞外秋风的强劲。如果张着嘴面对北方,风真能够噎死人的。折回头来,
又回到关里,往西侧走,轿子只能抬到半山腰,山上根本没长什么草,只有灰黑
色的石头。靠山的东南角上,有一块平坦的地方,方圆有几十丈开外,中间有块
扁平的盘石,差不多五六间房子大,据说这是佘太君的点将台。老太后领着我们
上了点将台,往天上看,瓦蓝瓦蓝的,不是青天,是像靛染了似的深蓝色。往两
边看,山峦起伏,绵延不断,如万头猛兽在窜动。两边的烽火台,年久失修,已
经都塌毁了,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想当年佘太君擂鼓点将、三关排宴的英雄
豪气,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回头看看那些随驾而来的大臣们,他们只能随班排
队,除此之外是一无作为的,吃饱了宣排宣排地方官,派戈什打听打听京城的家
小,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正当差事。本打算在点将台上排午宴,因为塞外风大,旋
风刮起来像高耸的烟囱一样,直上云霄,黄土、烂树叶子,旋转而来,我们只能
扫兴回来了。这天最愉快、收获最大的恐怕是大阿哥了。晋北雁门关的山上有一
种蚂蚱,个儿很大,深绿色,两只脚上带刺,跳得很远,能踢人,嘴上还能流出
黑油来。捕它的时候,一不小心,手心被它踢上一脚,能划出一道口子,很痛,
当地人管它叫登山倒。大阿哥和随侍他的小太监,就捕了十几个。晚上,小太监
偷偷地拿给我们看。大阿哥有一种良好的习惯,他认为是好东西,总愿意拿出来
给别人看的。听别人说一声好,他就心满意足了。我们夸赞一番,小太监是会向
他添油加醋描绘我们的话的!
桂公爷(1 )
“西行路上的事,本来是乱糟糟的一团,吃饭驻跸,尽是些枯躁无味的生活,
没什么值得特别表白的,只是人越来越多了。北京城里住着的皇亲国戚,担心害
怕,有头有脸的就跟着太后往西跑,人也就越聚越多。桂公爷的一家,就是后来
赶来的。”她像鱼吐泡沫一样,一串一串地静静地由嘴里冒出一句一句的话来。
“我没福气,原本没伺候过这位皇姥姥(指隆裕的妈。自宣统登基后,隆裕
当了太后,桂公爷的夫人就升级了,宫里人尊称她为皇姥姥,老宫女虽然早已离
宫,还是按以后宫里的称呼称她)。不过,在她归天以后,我和她还是结下一些
缘分的。提起她来,真是——狗咬月亮,不知道从哪边下口。一句话概括起来,
那是一个‘其性与人殊’的人。
“您不嫌絮烦,我慢慢地给您说。
“她,很壮实的身子,高高的个儿,两条仙鹤腿,背板儿挺着,小肚子有点
腆出来,走路迈着八字步。像盘子似的一个扁圆的脸,鬓角发秃,有些往里缩,
越发显得天庭又鼓又亮堂。小蒜头鼻子,薄片嘴,大嘴角。疏疏的眉毛有些发黄,
配上两只圆圆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特殊的是,瞳孔里带有一道黄圈圈,不用
问就看得出是蒙古人的血统。除去鼻子、嘴和隆裕有些差别以外,其他的部位十
分相像。现在一合眼,我还能辨出她的模样来。
“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她了不起,是在家里外头全出名。
“她家住在芳嘉园,也有人说在大方家胡同(现在朝内南小街路东的两条相
通的胡同),其实那是一回事。我过去从没到过她家,到宣统年间,这位皇姥姥
宾天了,为了找有头有脸的女佣人,于是就找到我的头上。当然,我伺候过老太
后,牌子亮,名头响,她们家找我这样的人来站脚助威,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所以由接三到出殡,前后半个多月,我一直在她家里帮忙。我虽然是奴才的地位,
但有个好名称,叫‘女知客’,这是婚丧喜庆宴会中必备的人物。——这种人必
须懂礼法,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礼节去接待,并不必要让我们亲自去动手,只
是由我们支配婆子丫头去做罢了。这时,自然是借我这个牌位,来抬高她自己。
一个伺候过老太后的人给她去送终,名义上就能身价十倍。所以我前面说,
和她死后结下一段缘分,就是这个缘故。旗下人对于婚丧大事,那种繁琐的礼节
太多了,有一点不周到,不仅使客人着恼,俗话叫挑礼儿,传扬出去,也给本家
丢脸。
我在这里给当调度,即便有些小小的差错,也能够遮盖过去。谁好意思挑老
太后支使过的人的礼呀?我就权当这种挡风墙的角色。
“两代承恩公的府第并不阔绰,具体地说很局促。它在芳嘉园南口第一个大
门,同时,也是在大方家胡同西口里头。芳嘉园是个由西进口,转弯南北方向的
胡同。由北向南拐好几个弯才到南口的大方家胡同,俗称这样的胡同叫辘辘把式
的胡同,离朝阳门城根很近,并不是个通衢大道。府门口外头也不敞亮,过不了
高车驷马。轿车由大方家胡同西口进来,车抹不过弯来,只能进芳嘉园胡同往北
走,作个大回旋,并不能和任何王府的门第相媲美。府里面也没有亭台楼阁,更
不用提花园了。只是几层带廊的房子,而廊子也不宽敞。显眼的是一进大门,有
块红地黑字的‘紫气东来’的立匾。这就是两代的凤凰窝,两代的承恩公府第了。
“四面街坊的房子也不算整齐,左近并没有什么高人雅士。按照传统说法,
都是些做小买卖的和些瓦木工人。按‘风水’,来论,四外冒穷气,可单单出了
两只凤凰。”
老宫女提起芳嘉园,我不禁冥思起来。她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这
片地方原来在明代很出名,不以名胜古迹出名,而以官妓出名,到现在胡同名称
还残存着痕迹。这是明代遗留下来的。
大方家胡同路西对面的胡同,原本叫勾栏胡同(现内务部街),那是妓女接
客卖身的地方。
芳嘉园西南,那是管理官妓的衙门,是教坊司的所在地,现在叫本司胡同,
还是沿用旧名。
本司胡同里有两个特殊的地方,一叫东花厅,一叫西花厅,紧靠本司胡同东
头。那是达官贵人纸醉金迷,浅斟低唱、买笑的地方。不过妓女是高一等的,等
于晚清的清吟小班罢了。还是明代的旧名。
芳嘉园胡同对面往北一点,叫演乐胡同,那是粉头们的下处,是学习歌舞彩
排的地方。也是沿用明代旧名。
竹竿巷(今竹竿胡同)、老君堂(今北竹竿胡同),那是老妓们脱籍后做生
意接待旧相知的地方,所谓“教坊脱籍洗铅华,一片闲情付落花”的老妓们所开
的暗门子。
明代朝廷对待官吏是很苛薄的,犯了罪,常常是抄家灭籍,男的没为官奴,
女的打入教坊司当粉头,也就是官妓。清代定都北京后,城内不许有妓女,这个
地方就冷落了,而移到前门西一带兴盛起来。朝阳门南小街以东城根一带,向来
不是繁华区,也不是风景区,达官贵人很少在这片地安家落户。正如同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