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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今天讲的“中西艺术精神比较”这个主题,我想分两个层次来讲。首先,我从哲学和美学这个层次来谈谈中西艺术精神的结构。中西艺术精神,我们通常是凭感觉来看待。比如国画和油画,我们通常凭感觉觉得其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质。但是这样一种精神气质,究竟区别何在?我们却说不清楚,我们只会说这是国画,用毛笔画的;那是油画,是用油彩和画布等画成的。诸如此类,我们可以从外部的使用材料或者技法作些比较。但是这些东西其实反映了两种文化心理的内在区别,这个区别究竟何在?我想从这个方面进行一种比较深入的、层次较高的分析。
第二个层面就是从中西各个艺术门类分别比较它们的特色。中国的诗歌、美术、音乐、书法、戏剧、雕刻、建筑和西方相应的艺术门类它们之间的区别和特色究竟何在。
我今天的演讲主要就是从以上两个层次来作些比较。
首先我们来看看中西艺术精神的结构。从结构上进行比较,通常搞艺术学或者研究美学的人不一定从这方面入手。但是如果不从这方面入手,你就只能够停留在技法、感受等外在方面,你就不能深入到两大民族精神文化的内在层面。中西艺术精神结构,我们从它们各自的艺术风格上,比如我刚才讲的油画和国画,还有其他的比如西方的歌剧和中国的京剧等等这些方面,大致可以看出这样一种不同的风格。就是说,中国艺术精神及其审美理想,如果我们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 温柔敦厚。”当然,也可以说这是以偏概全。除了“温柔敦厚”方面中国艺术里也有很多其他风格的,比如说还有“怒目金刚”式的。但是我这里指的主要是一种艺术理想。中国的一种最理想化的、达到最高理想境界的作品通常体现出“温柔敦厚”的艺术风格。那么西方艺术(主要是指古典艺术,即代表西方传统的艺术)的理想可以用黑格尔的描述来概括它:“静穆的哀伤。”“静穆”是安静,但是很肃穆的意思。西方的艺术是静穆里透露出一层淡淡的哀伤,这是西方古典艺术达到理想极致的一种风格。
下面我们就来分析中国艺术的“温柔敦厚”的内在结构是如何构成的。这个听起来很玄,一种直接的艺术感受如何通过哲学的方式将其中的逻辑结构分析出来,这个是很少有人这样做的。但是我们如果从哲学的角度来看的话,我们是可以做到的。就是把一种风格拿到我们思想中来加以分析,当然通常感觉追根到底是不可分析的,但是我们仍然可以从概念分析的角度来确切地把握它。
中国艺术“温柔敦厚”的风格是如何形成的?从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出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儒家的层面,一个是道家的层面。儒家的层面可以说是动态的层面,儒家是主张入世、健动的,主张有所为。而道家主张虚静,是属于静观的层次。动静互补,儒道互补。中国艺术理想“温柔敦厚”里面就有一种儒道互补的结构,我们现在要具体分析,首先提出这样一个思路:儒家道家,一动一静,组成了中国艺术的“温柔敦厚”。那么这个“一动一静”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温柔敦厚”体现出中国文化传统心理中把个人融化于群体,或者说融化于自然的这样一种倾向。我们观看那些“温柔敦厚”的作品的时候感觉到的就是个体完全融化于群体或者自然之中,温情脉脉,有一种融化感。
这里,我想对“温柔敦厚”的“儒道互补”结构作一番分析。就是作为中国艺术的理想,它分为两个不同层面的态度。第一个层面是政教的态度,“温柔敦厚”有一种道德评价。你讲一件艺术品,比如一首诗“温柔敦厚”的话,里面包含着一种道德评价,是一种政教的态度。这是中国艺术精神自先秦以来一脉相承的态度,在中国艺术里面到处都可以看到其间贯穿着这样一种政教的态度,这就是所谓的“乐通伦理”、“文以载道”。比如说《诗经?毛诗序》里对于诗歌的主题就有如此的界定:“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诗经》就是这样一种主题。孔子也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意思就是说,《诗》三百篇的那种情感和情调都是“无邪”的,即在道德上是非常纯洁的。我们去阅读《诗经》,确实有这样的感觉。虽然这其中也有些哀怨、矛盾、冲突,但总的来说其风格都是非常敦厚和温柔的。所以对于自然万物,中国艺术精神总是忘不了有一种道德评价。例如中国人在审美方面经常喜欢用玉来打比方,君子比德于玉。这种用玉来比喻,就是一种道德评价。中国人对自然界万物的评价之中,对于玉是最为珍视的。所谓“冰清玉洁”。中国很多人都把玉作为他的名称,比如《红楼梦》里贾宝玉和林黛玉。凡是中国人的审美理想中都有一种把玉推崇到一种极高的境界的倾向。专门有人写过这方面的文章,研究中国人为什么如此看重玉?其实,玉的价值算起来并不如钻石,西方人非常重视钻石。西方人对玉石的评价肯定不如钻石那么高,但是在中国人看来却相反。中国人对于玉的评价实际上是一种道德评价。中国人对于玉的崇拜也体现出来,对于自然界万物如花木、石头、山川等的评价在中国人心目中都有一种道德评价。孔子“见大水必观”,对于大江、大海、大河,孔子是一定要去看的。他的这种“看”就是用一种道德的眼光去看。
这种思想在儒家是这样,在道家来说也是如此。玉在道教徒心目中也是具有很崇高的地位的,他们的头饰、腰带上都镶嵌着玉,只是道家对于“道”和“德”的理解和儒家有所不同。但是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他们对于人的德性均是很看重的,而且把艺术看做是对人道德的一种熏陶方式,或者说看做一种做人(成人)的方式。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诗和乐都是最后导致成人的。中国有所谓“文如其人”、“诗如其人”、“画如其人”或者“字如其人 ”等等这样的说法,这些都包含有一种政教的态度在里面。就是诗歌、艺术、审美等都不是为了它本身,它本身是没有什么的,最主要的方面是可以通过这些东西使人获得一种修养,在人性方面获得一种丰满。这是第一个层次。
第二个层次就是一种“静观”的态度。政教的态度是动态的,是“移风俗、美人伦、成教化”的,就是要培养人向善,把人熏陶为真正的君子。“静观”的态度表现在中国艺术标榜的那种理想:清高、脱俗、质朴、天真,中国艺术特别推崇这样一种“出污泥而不染”的状态。例如《庄子》中说:“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庄子?天道》)“素朴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庄子?刻意》)道家强调素朴、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认为这是万物之本。佛家和道家在这方面是相同的,比如司空徒对于诗的赞誉“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等这样的描述,都是达到了美的极致。儒家也是这样,比较强调静观、强调内心平静且没有冲动,如孔子讲:“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还有“怨而不怒”。“乐而不淫”是说快乐但不放纵,“哀而不伤”是说悲哀而不到伤神的地步,“怨而不怒”指你埋怨可以,但是不要愤怒。强调要把握好“度”,“中庸”,“中和”,这是“温柔敦厚”的要求。你的情感表达是可以的,但是要求温柔敦厚。
所以无论是儒家、道家、佛家,他们都是崇尚于“静”,强调内心的平静。以静为美,达到了它的极致就有它的表现。儒家的“静”是一种“温静”,这是从儒家的 “中和”的伦理观得出来的,认为美的极致就是一种“温静”;道家的“静”是一种“虚静”,这是从道家的“天道无为”的自然观得出来的;佛家从“空寂”的人生观得出来的“静”是一种“寂静”。我将其称为儒、道、佛的“三静”——温静、虚静和寂静。三家均体现出一种静观的态度,这种静观的态度和政教的态度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中国传统的审美理想和精神,这就是温柔敦厚。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也有偏离的。你说“怨而不怒”,有的人却发怒了,金刚怒目;你说“哀而不伤”,有的人却伤心欲绝;你说“乐而不淫”,有的人一快乐就得意忘形了。这些都存在,但是变来变去,它有一个核心的理想,就是“温柔敦厚”,就符合这样一个标准。总之,中国艺术精神“温柔敦厚”的结构就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政教的态度,另外一个是静观的态度。
西方艺术精神,我们讲它是“静穆的哀伤”。当然这是黑格尔总结出来的,我觉得他总结得很好。“静穆的哀伤”里面也有两个层次,这两个层次是尼采通过他的慧眼,通过他对于古希腊文明的追溯而发现出来的,这就是所谓的“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酒神精神”又被称为狄俄尼索斯精神,狄俄尼索斯就是古希腊酒神的名字;“日神精神”就是阿波罗精神,阿波罗是古希腊的太阳神。这两种精神形成了古希腊艺术的理想:静穆的哀伤。如何形成的?我们接着就来分析一下。
“酒神精神”是动态的。酒神,很形象,喝过酒后狂歌乱舞,躁动不安了;“日神精神”是静态的,是梦幻式的,对比于酒神精神的醉态。“酒神精神”就是把自然纳入到人的个体里面。古希腊人在祭祀的时候要喝酒,喝过酒后就狂歌乱舞,冲破一切道德伦理对人的理性限制。在日常生活中,人们都受到理性的限制,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都有规定。做事情都有它的限度和界限,但是喝醉了酒大家都能原谅。所以直到今天西方人一到狂欢节,我们就可以看出他们的酒神精神,那就是打破一切限制,带上假面,改变形象,到处游行,装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形态。在古希腊他们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拥抱大自然、回归大自然,返回到他们本能的生命冲动。“酒神精神”状态经常也就是大群人在一起唱歌,干出种种平时人们不敢干的事情,所以酒神的形象是个半人半兽(羊人)的形象。在这里交织着群体的狂欢和个体的痛苦。群体的狂欢为什么是个体的痛苦呢?就是个体在日常情况下他要守住自己的个体,但是在那个打破一切伦理界限的时候,个体就解构了。任何人都可以侵犯任何人,个体就遭受到一种解构的痛苦。所以尼采讲在酒神精神中人们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但另一方面又是一种群体的狂欢,回归到大自然。而且通过这样一种个体解构的痛苦,他们更加意识到自己的个体。因为希腊人在日常生活之间本来是以个体的形式出现的,但是在酒神精神返回本能的时候他的个体意识遭到了解构,所引起的痛苦就是古希腊人的原始生命力所在。这是尼采早已揭示出来的,即酒神精神里面蕴含着古希腊人的本能和原始生命力。要摆脱痛苦,要从自然里超升出来,但是在返回自然的过程中间个体又遭到了解构。所以,希腊的个体意识,其痛苦应该是它的本能状态。一旦人们意识到自己的个体的时候,他本能的有种要摆脱痛苦的倾向。这种要摆脱痛苦的倾向就是其生命力所在,你要自己去追求某种东西,你可以追求也可以不追求。但是如果有一种本能的痛苦,你不追求还不行,他逼迫着你。所以尼采特别强调有痛苦人们就渴望着拯救,当你意识到个体意识的痛苦的时候,个体的痛苦会逼迫着你寻求某种拯救。我们说西方人的信仰和西方人的神是由于个体意识导致的,为什么?因为当人独立出来以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孤立的和渺小的,他需要被拯救。相反,如果你在个体意识解构的时候,你不感到痛苦,那也就没有这种需要,你会到群体和自然界里面去寻求自己的安慰,也就没有宗教的需要。但是古希腊人在这种痛苦里面强烈意识到自己的个体,希望得到拯救,由此就呼唤出了一种日神精神。
第二个层次就是日神精神,日神精神就是对酒神精神造成的那种痛苦的拯救。日神精神尼采称之为梦的精神,这是两个层次,一个是醉的精神,一个是梦的精神。白日梦,梦是指太阳神给人以一种美丽的梦幻的表象。虽然是像做梦一样的虚幻的表象,但是它具有一种心理上的拯救作用。梦的原则实际上导致了古希腊人个性原则和个体意识的恢复,个体意识在酒神精神里面被解构了,但是它带来一种痛苦,也就带来一种生命冲动,要摆脱这种痛苦。这种冲动在日神精神里面得到了满足。就是说对于痛苦,人们在现实生活中不一定得到摆脱,但在梦幻状态里可以找到自己的安慰,可以恢复自己对于自己个体的一种意识,甚至于可以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神性。人的有限性带来的痛苦在一种梦幻中被扬弃,感觉到自己和神实际上是一体的。我创造出一个个体的神的形象来,我与他认同,那个时候我的个体意识就恢复起来了。这是很重要的,就是说阿波罗精神使人在一种梦幻状态中,在一种美丽形象中来解脱自己在酒神的投入到大自然之间所遭遇到的痛苦,而把自己的个性树立起来。把自己的个体从酒神的这种生命冲动中树立起来,使他具备了自己的定型,具备了自己一定的形象。古希腊神话里的一个个的形象,都是由阿波罗之神创造出来的,都是一些梦幻的形象。但是那些梦幻的形象都是古希腊人精神的一种体现,没有这样一种个体精神,希腊人就会退回到原始的自然宗教去。就是说在酒神精神里面所体现出来的那样一种回归大自然的倾向,如果没有从这种痛苦里面产生阿波罗精神,那么他就跟东方(比如说中国)的原始自然宗教没有什么区别了。
中国人在回归大自然的时候,他不会感到痛苦,相反他会感到一种快乐。当我们中国人沉醉于大自然的时候,感觉到怡然自得,就像庄子所说的“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沉醉于大自然中,感受到的是一种美,而不是一种痛苦,那就是一种自然宗教了。但是希腊人完全不同。他们在大自然中,一方面有种回归到本性的狂欢,这点和东方有相通之处;但是,同时也感受到一种个体意识的痛苦,要从里面升华出阿波罗精神来。这是古希腊人艺术精神与中国人艺术精神很不相同的地方。他并没有丧失掉他的个体意识,而是使他的个体意识更加丰富了,建立起来了。如果没有阿波罗精神,个体意识是建立不起来的,人就融化到大自然里面去了。你开始的时候感到痛苦,久而久之,你习惯以后可能就感觉不到痛苦了,就感觉到很是怡然自得、天人合一了。但是希腊人始终做不到天人合一,因为他们的个体意识已经建立起来了。最典型的体现就是希腊的悲剧。在希腊悲剧里面,个体具有神性。因为个体在希腊悲剧里面,由于是悲剧嘛,个体往往遭受到了毁灭,但是通过个体的毁灭上升为神。个体在肉体上遭受到了毁灭,但是在精神上它树立起来了。古希腊悲剧通过个体肉体上的毁灭,表现了个体精神上的崇高,这就是希腊悲剧精神的结构。
希腊的悲剧精神不仅仅表现在戏剧里面,而且也表现在造型艺术之中,特别是在希腊雕塑方面体现得最为明显。在希腊雕塑出来的一个个神的形象上面,包括男神和女神,还有人的形象上面,我们都可以清晰地看到个体展现出一种“静”美。酒神精神是动态的,而日神精神是静态的。雕塑摆在那里是静止的,但是它其中蕴涵着某种痛苦。雕像里面可以看出一种痛苦,就是黑格尔所谓的“静穆的哀伤”。为什么有种哀伤,因为它经历了某种痛苦,它才达到了这样的形象。经过阿波罗精神调和酒神精神(狄俄尼索斯精神)而实现了这样一种静态的个性的形象,所以在这种静美里面包含了一种扬弃的痛苦。这是可以看出来的,内行人可以看出来,鉴赏家可以看出来的。希腊雕塑里面很多都是不描绘人物的眼神的。在剧烈的动作之中,他的面部表情是静止的。这是莱辛在评价古希腊雕塑时讲的,在剧烈的痛苦里面,在古希腊的“古典”时期,人物面部表情是静止的。到了“希腊化”时期,他们开始表现面部表情的神态了。这时已经开始走向没落了。但是理想的古典时期的那些雕塑,面部是不动声色的,虽然他们的动作很剧烈。所以总的来说,这些雕塑体现出一种静美里面透露出一种哀伤的情调,透露出要摆脱痛苦的挣扎。
以上是西方艺术精神“静穆的哀伤”特点的两个层次,下面我们把这两种动静结构作一个比较。刚才我们分别讲述了中国艺术精神和西方艺术精神的结构,两种不同的结构都是各有一动一静的两个层面。首先从动态的层面来看,中国艺术精神里的动态是被动的,这点我们要认识到。《礼记?乐记》里说得很清楚:“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意思是说人的生性是安静的,虚静的,无为的。“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就是说人的这种欲望和冲动是由于“感于物”而动,也就是外来的事物感动了人、触动了人,人才动。如果没有外来的触动,人心本是静止的。外来的人物、自然万物,春夏秋冬四时,风霜雨雪都可以影响人。见物伤情、感物而落泪,人受到外物的感染才有一种冲动。而就他的本性来说,是静止不动的。所以我们讲“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性本来是安静的,但是“风不止”,风不断地在吹,所以树也不断地在动。“情动于中,故形之于声”,感于物动了以后表现为声音。“故形于声”意思是说你就说出来和唱出来吧,表现为音乐。但是最初是由于外在的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这样,才受到了推动。这就是中国艺术精神动态的方面,实际上它是被动的。
中国艺术精神里也有一种酒神精神,比如说“李白斗酒诗百篇”,李白酒喝得越多,诗就做得越好,这也是一种酒神精神。但中国的酒神精神跟希腊的酒神精神不同,希腊的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