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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湿风在阒无人迹的城墙上扬起阵阵雨雾,小侉子的那件中山装也被湿风吹得不堪重负地垂了下来,整个小脸瘦得还没羊脸大,就显得小侉子的确是受了苦了。绝心旦和白马牙毫不吝啬眼泪,哭得像新翻的土地那样甜,神情也庄严得像一面拉紧了的旗帜,她们对破衣烂衫,头发擀毡,一身臭味,满身虱子的小侉子说了一车又一车的宽慰话,她们一个劲儿地强调古来万事东流水,这年头,天大的事情都能不了了之。但是,她们发现小侉子反倒目光涣散,六神无主地愣在那儿,呆滞地却又顺从地服从着一切安排,包括答应和她们两人一块儿回村。
白马牙善解人意地对小侉子说:“那挨枪崩的,我们替你寻找见他的消息啦,他不在喜城,被叫到省里编教材去了,陪他一起去的是郭局长……”
都已经走出迎暄门的小侉子突然疯了一样调回头,朝学校跑去,一边跑,一边满地搜寻,直到她的手中握住了两块半头砖。哎,哎——绝心旦和白马牙在小侉子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撵着、追着,她们乞求着:“小侉子,小侉子你也停停步,让我们好歹也跟得上影子吧。”
握着两块半头砖的小侉子气喘吁吁、泪流满面地站在了江远澜的小屋面前,心比刀割更疼的是看到了那把门锁,她像舌头咬下来似的说:“江老师,你出来!”小侉子全身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直响,小屋与她的距离不过丈余,但她使出全身的劲儿将半头砖朝小屋的门板扔去,朝小屋的窗户扔去,半头砖被掷到窗棂上又弹了回来,窗棂除了落下纷纷的尘土和窗纸被砸破了之外,除了门板吱吱了几下之外,连锁在门框上的新织的蛛网都没受到破坏。
急雨突然不期而至。
当小侉子再一次捡起砖头朝门上掷时,反弹回来的砖头正巧击到了小侉子,顿时她的额头血流如注。绝心旦和白马牙惊骇地喊道:“出拐啦!出拐啦!”倒是在那一刻,小侉子觉得流淌出来的血也是一场宣泄的急雨,下得那么及时,那么善解人意,她那憋闷的心情有如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涌动,不像此前,铁板般压着她。她用仰慕的神情看着急雨直下。她从双手的血中还看到心中的乌云翻卷不停,有羊蹄大的一块蓝天尽管稍纵即逝,但是她看到了。
1976年7月的一天,小侉子要离开喜城了,她收到了广东省卫生厅的调令。
小侉子没有带走她在晓井村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是她觉得这儿是她永远的家,离开家的人总是要回家的,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回来。
送她上路的还是半腚腚。小侉子提出走大同,不走喜城,但半腚腚不同意。他说相逢不道远,相送不道情,走大同绕远哩,绕远有什么好?绕远的人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儿,半腚腚抱着牛鞭杆说。
小侉子坐着半腚腚的牛车来到喜城时,夕阳已经红了。半腚腚一路高唱《打连成》、《捡蓝炭》、《黄莺亮翅》,兴致够足,可一进迎暄门就耷拉下脸说狗日的迎暄门迎个屁暄呢,路太短。小侉子说我要去喜城中学一趟,你还像第一次那样把我送到学校大门口吧,可半腚腚说:“那儿可是娃的伤心地,爷不送。”小侉子说:“你不送,我自己走,你去西街打尖去吧。”半腚腚嘴上说:“不送!爷就是不送,”可手中拉的缰绳还是转着往右手内侧拉,走进了通往喜城中学的小巷。
心烦烦不过人想人。
心伤伤不过人伤人。
心哀哀不过人哀人。
心死死不过人葬人。
……
半腚腚说这是福儿奶奶让他唱给小侉子的。小侉子说老窑才有老树,老人才有老歌,我什么都没有。半腚腚说你有工作啦!小侉子苦笑一下,又竭力镇静了情绪说半腚腚记着回去常去关照一下我的羊,我的三只小羊羔出生都不过一个月,尤其那只黑眼圈儿的,腿不知咋的老软得走不了,你取点煮熟的料豆嚼得碎碎地抿到它嘴里……“甭说了,甭说了,”半腚腚摆摆手说:“烦不死人的烦,就数你们女儿家事多……”
——
敲开江远澜小屋的门时,江远澜正背对着门,洗完脸后,双手绞毛巾,他喊道:“进来!”小侉子便把门推开了。
江远澜上身穿一件雪白的衬衣,及一件西装马甲,下身是一条笔挺的有鲜明裤线的藏蓝色西裤。他万万没有想到进来的是小侉子,双手绞毛巾的动作僵住了,上身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无从表达的痛苦的神情。小侉子的眼睛像是被那件白衬衣耀花了眼,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甚至不相信这世界怎么还有这么白的衬衣,一个男人穿上白衬衣后会这么帅气,这么年轻,这么迷人,她打量着那件衬衣上发出珠贝般光芒的小纽扣,打量着衬衣上的褶痕,打量着敞开的挺括的尖领子,她像是发现了从来都没有这样容光焕发的江远澜,她由衷地,甚至是羡慕地对江老师说:“你穿上白衬衣太漂亮了,你以前怎么没穿白衬衣呢?你没觉得你穿白衬衣特别好看吗?我从来没见过你穿白衬衣,你知道吗,你穿白衬衣真精神啊,你知道你穿白衬衣有多年轻吗?你知道你穿白衬衣一下子变成俊小伙啦!”
江远澜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小侉子注意到江远澜的脸盆上又有了一圈黑圈儿,她二话没说,先往手上打了点肥皂,然后就着盆中的剩水洗起脸盆来。她把盆转了一圈,洗干净后,用脚尖轻轻一别,就把门打开了,泼掉盆中的脏水,她顺手又从铁壶中倒了点干净水把盆涮干净了,就地洒在干燥的青砖上了。洒了水的小屋顿时有了一股好闻的潮气。
江远澜把凳子殷情地拉开,示意小侉子坐下,小侉子笑笑地摇摇头,她从挎包中取出一块手绢包着的东西,当着江远澜的面打开了:那是江远澜在晓井村戴在小侉子手腕上的那块表。“我不会上弦,硬拧,给拧断了,对不起,你的表早就停了,放在我这儿好长时间了。”小侉子说着,将表放在了桌子上。紧接着,小侉子又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江远澜的白衬衣,她像看稀罕珍贵之物一样赞叹道:“你的衬衣多白啊,你以前为什么不穿白衬衣给我看呢?你上次来我们村就应该穿上白衬衣,气一气我们村那帮坏小子,他们谁也没有这么白的衬衣,你的白衬衣比初生的小羊羔还白哎!”
江远澜拿起表,叹口气用胆怯的声音请求道:“就留在你那儿好吗?”
“一条围巾足够啦!”小侉子说完,咬着细白的牙齿,甜甜地笑了。
“你不问我来喜城做什么吗?”小侉子问道。
江远澜眼睛中闪过一道火花,但马上熄灭了:“你是来找我算账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找我算账的!”
“算算算,算你个大头鬼!你能不能离数学远点儿?”小侉子疾眼瞥了一下江远澜凄苦不堪的表情,好像他刚和她发生完不愉快的口角似的,她觉得他又误解她了,她的心中除了呵护还是呵护,除了慈爱还是慈爱,除了温情还是温情,她轻声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我们之间需要一次重要的谈话,”江远澜与其是说给小侉子,但更像是说给自己。他的眼睛里出现了那种聪明的绵羊或山羊发病后所具有的惊骇、驯顺的神色:“你走了,你走了……”小侉子没想到江远澜的声音一下子那么疏远、那么冷漠,她赶紧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话我对你说过了,我给你的那个小荷包还在么?我在那个小荷包上留了话给你的呀!”
江远澜点点头,长出一口气:“那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为了忘却的纪念!
小侉子一下子被这句话给震撼住了!她急了,她语无伦次地用哭腔对江远澜说:“我现在不能嫁给你,是我经济上没有独立,不,不是,不是经济问题,是我年龄……我要到明年十月份才够法定的结婚年龄呀!”
“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一直骗你,骗……”
江远澜突然失控似的双手打着自己的脑袋,小侉子骇得一个劲儿地往后退,她用尖锐无比的声音叫道:“江老师!你别急,你等我,等我……”
绝望中的江远澜抬起泪水纵横的脑袋,凄然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明白了,但你不想知道我多大岁数吗?”
“你就是一百岁,一千岁,一万岁我也会嫁给你。岁数对我并不重要,至少对我还不如看见你穿白衬衣更重要,你穿着的这件白衬衣比什么都重要,都好,都让我心花怒放。你答应我,以后,收到我的信要当天回信。”小侉子按照自己的思路,任性又莽撞地命令着:“你送我到火车站,我要你送我。”
屋外大雨瓢泼,喜城这一年,把百年的雨都用尽了,雨下到后来,犹如泄洪一般,寸尺之外,雨雾朦朦,雨烟茫茫。
……看到江远澜拿起钥匙锁门时,小侉子突然感到心慌意乱起来,她注意到江远澜的脸色是那样苍白,他握钥匙的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她一下子夺过了江远澜手中的雨伞,她说:“伞打得!伞是打不得的!”说着,她把江远澜推到了床边,她把两只手按住几次欲站起来的江远澜说:“我不让你送我,我要让你接我!到了那一天,你一定要来,还穿着这件白衬衣,接我!”
他结婚了
1979年7月23日的这一天,小侉子来到省府太原市,她是来找江远澜结婚的。
小侉子走下舷梯,双脚站到这块土地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非地面凹凸或有坏事者,而是她的白色高跟鞋的后跟踩住了她连衣裙下摆的那条花边,踉跄了两步,才算站稳。方才自己反应敏捷,平衡能力强,小侉子暗自夸耀自己的同时,撩过裙摆,把裙边拎起来看:寸宽的精美的花边的缝线扯开了一根烟的长度,这是一条垂感优雅的白乔其纱长袖连衣裙,一袭素白,只是配在两个肩头、后背、两个袖口以及裙边的花边呈奶油黄,卡在腰间的一条指宽的细皮带是银色的附有海浪般的暗纹。这条父亲从巴黎给她买回来的裙子,小侉子一直舍不得穿,这与她新衣不过夜的烧包本色差别极大,父亲还以为是这条裙子的华贵、性感令小侉子这位在机关当差的有些顾忌,他压根也没有想到小侉子处心积虑地是要拿它来做婚纱。
小侉子的包中装着两件左右她一生的东西,一件是一张结婚登记表,另外一件是北京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两件东西倘若让她选择,她会两难,因为这比那个著名的“选择故事”有过之而无不及:“选择故事”中声称一位男子,他心爱的老妈和亲爱的妻子同时掉进了河里,而他只能救一个人,试问他先救哪个?讲给小侉子这个选择故事的是韦荷马老师。就在小侉子离开喜城之前,他赶到车站,在小侉子离开喜城之前的三分钟给她讲了这个故事。韦老师的意味深长以及不祥的暗喻让小侉子觉得故事本身具有愚不可及的残忍!她平静地对韦老师说:若我是故事中的男主角,我会聪明地选择我先跳下去!
素有煤城之称的太原不论是街道、天空还是行人,包括街边栽种的绿树都蒙上了一层灰尘、煤尘,一辆辆拉着焦炭的十轮卡车就在街面上轰轰烈烈地开过,一堆堆的煤矸石随处可见,一辆辆推着卖胶土、卖炭块、卖煤糕、卖煤粉的人力车的车夫几乎都赤背,脖子上搭着条炭色的毛巾,紫色的肌肤在炎炎烈日下闪着油光和一颗颗滑滚的汗珠。小侉子从机场出来就买了一份市公交地图,当她在地图上看到“山西大学”四个字时,心口怦怦直跳,她恨不得自己像一颗炮弹一样发射过去。离别三年了,老子的“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歹毒之言她算领教了,她想老子这块烧完的煤渣核儿,在亿万年前蓊郁无际的大森林面前,不过是一株狗尾巴草,或是在遍山漫野的葡萄园面前一条患有小儿麻痹后遗症的狸子。可亿万年后……
小侉子的心情在飞,灵感自然也在飞,三年漫长的时光其实只是一瞬,甚至比一瞬还一瞬,这不,她来了吗,她就要,就要见到江远澜啦!
小侉子倒了三次公交车,又走了十余分钟,便来到了“山西大学”南大门,校牌下的小侉子看了一下表: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打着一把白底浅黄色碎花阳伞的小侉子问门房老师傅:“数学系怎么走?”那位老师傅慢悠悠哼唱完那句“最美不过青楼佳人钟情,失意士子中榜”之后,告诉小侉子:“往里走。”小侉子粲然一笑,沿着一条铺着方格地砖的小径朝西走去,半路,她碰到一位穿红色运动衣的男生,她问:“数学系是朝这儿走吗?”那位男生点点头,并指着近在眼前的一幢灰色楼房说:“哝,那就是!”
加快步伐的小侉子急不可耐地飞快地登上台阶,她走进数学系楼内的大厅时,一股清凉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她舒适地赶紧把伞收拢,眼睛四处地东张西望……一位歇顶的中年男子抱着个搪瓷碗边走边吃地进了大楼,小侉子迎上前去,问:“江远澜在哪儿住,您知道吗?”那男子点点头,急忙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他指着一楼左手角道说:“他住在第三个门。”小侉子忙说了声谢谢,正欲走,突然,那人抬手招呼小侉子:“回来,回来,他刚刚出去了,送他的新娘子回娘家。”“新娘子?”“你是从远道儿来的吧?今天是江远澜结婚的第三天,按风俗讲是他送新娘子回娘家的日子,刚才,我们一伙同事还在这儿,就在这儿和他逗笑呢,他还欠我三包喜烟呢……”
小侉子失态地一怔,阳伞和旅行包都掉在了地上。那男子忙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小侉子忙掩饰地拾起伞和旅行包,强做笑脸地说道,“可能有点中暑,没事儿,一会儿就没事了。”
那男子非常仔细地看着小侉子一脸的大汗,确定地说:“嗯,是热坏了,你要么到我屋子里歇一会儿,等等他,要不然你改日再来?”“我改日吧!”小侉子像自己抢着和自己说话,她甚至是仓皇不安地对那位男人说:“谢谢,谢谢,不打搅您了!”
完全是处在一种下意识,小侉子噌噌噌地抹掉了一脸的冷汗,她疯了一样冲下楼梯时,只有一个念头:逃!
小侉子冲下楼梯后猛地煞住了脚步,迎面走过来的那个人却笨得没有煞住脚步,他手中拿着一大摞报纸、杂志以及信函,他甚至还朝前趔趄了一下,手中的东西传单一样散了出去。幸亏他在小侉子一尺外的距离摇摇晃晃着站稳了,几乎是同时,两个人都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是你!”
就在那一刻,小侉子意识到了上苍是对她有多么的恩惠,上苍让她刚才还和飓风一样的心情伺机遁逃得要多快就有多快。小侉子狠命地吞咽下一口唾液,她竭力张开笑脸,竭力用克制过的假声,娇滴滴地叫了声:“江老师。”
“小侉子!嘿,你怎么来了?”江远澜在打量着小侉子的同时,小侉子也在打量江远澜: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改良过的猎装,一如她六年前第一次在电影院见到他时穿的那件改良过的青年装一模一样,只是布料的质地变成了化纤显得挺括没有皱褶,而且布料薄了许多,她对着正午的烈日看他,便抬手打起了眼罩,她的心里突然忽悠了忽悠:他没穿白衬衣。
他没穿着白衬衣!
江远澜弯下腰拾捡报纸时,小侉子也蹲下帮忙。江远澜想朝小侉子报以一笑,但那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样子揪心地让小侉子心疼起来。她快速地把捡起来的报纸、信件等一边交到江远澜的手中,一边说:“我正巧来太原出差,郭局长让我来看看你……”“郭局长不是车祸死了都两年多了么?”江远澜先是一副纳闷的神情,但不知道他猜到或想到了什么,他的反问听上去像念唁电一样沉重。小侉子的突然出现了他的神情和目光中都暴露无遗出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欢愉,他那亮闪闪的眸子纯澈得像远离家乡,经历千苦万难得以归来的绵羊的眼睛,你可以从他身后娉婷柔软的柳树枝条温柔地闪耀着的绿色看到他的心境也是一片新绿,然而,只是霎时间,他的神情突然被冬天击中、被冰雪击溃了一样,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问:“进屋坐坐吗?”
小侉子摇了摇头。
江远澜竭力想做出一副不失态,坚持住的表情,是他看到了小侉子把脸背到了一边。他脑袋空白成一片,本来他想说:你要是这么快就走,我就送送你,可话到嘴边,他却用从来没有过的命令的口吻说:“不行!你一定到我家坐坐。”
“我家”两个字与所有的伤感都四通八达,与所有的记忆时光都天各一方,与所有的心心念念都不共戴天。小侉子想着:同样这个时刻,村里土坡上、古垒边、上堡崖头从黄土里裸露出来的怪石下,刚刚萌发出浅绿色的甘草的尖芽,四沟背阴处的积雪也已经完全融化,露出长着苦苣或甜苣的嫩叶,三五只红靛颏从冬天荒废的大场院上飞到各家门前的小场院上,飞到浸在一片阳光中的苜蓿地里,西梁坡上自上而下的沙棘和千沟万壑中的紫榆泛着蓝光,融化的湿气一直浸到松软的刚耕过的黍子地的表层,而在靠近桑干河的岩荒沟的残雪底下,已经有任何眼睛也看不见但能想象到的细流在潺潺地轻柔地歌唱,歌唱桑干河水已经银波粼粼,怎么还会有冰块漂流过来呢……小侉子想着同样这个时刻,她找来一撂撂的中外小说,把其中最美的句子一次次抄录给他,她利用工余时间,一封又一封地写着永远不归的信,寄上永远不归的念想……
小侉子还想实话实说:哪个女人不想偷男人!
事实上,小侉子几乎是机械地、神思极度恍惚地来到了江远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