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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惠芬歇马山庄-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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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舅哥舅嫂,他真不知道将来如何面对——心安理得地面对。

  事情的内幕终于如小青所愿,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像在草地上掘个深洞上面盖上草坯,看上去完好无损。深秋的歇马山庄满山遍野横溢着米粒 成熟的香气,苞米、水稻、大豆以及三荚菜和须草的叶子,日日接近枯黄,仿佛香气是一种易燃的气体,经由秋风的抚擦燃成大火将庄稼烤焦 烤糊。深秋的歇马山庄有着不易察觉的思想,姑嫂石篷在一日日枯瘦的庄稼叶片中裸露,仿佛一个嶙峋老人弓腰屈背展示着年景和月轮。这已 经是一个等待收割的季节,村街表面的宁静其实正蕴藏着庭院中磨刀霍霍的忙乱,然而正是这个季节——深秋季节,古本来在沙地上组织人马 ,开始了只有春天才有的深翻和施肥。

  古本来的深翻与山庄春翻地一样,翻地的深度却大不相同,春翻地只用犁杖顺垄帮中间豁开不足一尺,而古本来的深翻却是将所有地面深挖二 尺,然后在二尺深的暄土上备垄压碱泥下肥。从歇马镇海边拉碱泥压地的事儿好多年了未曾有过,使用化肥的省事、简便使劳动力外出的家庭 从不讲究改良土壤。古本来从前川后川雇了五辆车十几个男女劳力。古本来的雇工报酬是一天十斤苹果,车马格外加钱。当天拿到十斤苹果的 诱惑,使许多有孩子人家的女人暂时放弃秋收的准备,加入到雇工队伍当中。古本来不限人数,越多越好,谁也不知他这么念着翻地要种什么 植物。五天以后,当一片沙地统统翻完压上碱泥,古本来从镇上拉回一车薄膜和一袋草籽,于是人们终于知晓古本来承租沙地的目的,是要在 上冻之前种出一茬药材,人们手搓草籽下种时仔细端详,怎么也无法认识是何药材,后来前川一位老人好奇地到地头询问,终于知道是灵芝草 。

  改山芋种灵芝草是古本来从镇多种经营办公室那里获得的启发。

  沙土覆上地膜的当天,山庄老村长,已经佝偻了腰杆的铁杆贫农唐义贵来到沙地地旁走了一趟,他走到地旁先是蹲下,掬一捧变黑了的沙土闻 闻,而后审视怪物一样审视着地坝边使嘴指挥雇工的古本来,目光里有一种久远的、难以捕捉的困顿,他在接近沙地和热火朝天干活的雇工时 想了一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他佝偻着腰肢在人们眼前活动,仿佛下午时光里的一只木犁。一些快言快语的女人见唐义贵在地头笨拙地走动, 尖声喊老东西也馋苹果啦,你还有牙吗?唐义贵听了耍笑他的话心底有些愤怒,但他的一张老脸已经不能准确表达他的心情,他只动几下瘪进 去的嘴唇,好像嘟念句什么,而后,拖着老腿,一路向村部犁去。

  在村部办公室,唐义贵看见买子,手在空中乱舞一气,嘴里支吾着你都看见啦?买子说什么看见啦?唐义贵说你这小兔崽子有你好光景你等着 吧。买子听不懂唐义贵的话,以为是对自己的一句预言,笑着请他坐。可是唐义贵不坐,钉螺似的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向外走去。谁都不敢相信 ,唐义贵这一次莫名其妙的亮相,是他跟乡亲的一次永别。

 
第十五章(3)  
孙惠芬  
 

  当天晚上,农历八月十八,唐义贵死在自家苞米地的地垄里。老伴做好晚饭一等不回二等不回,就顶着星星到地里去找——年老之后的唐义贵 打发日子的所有时光都在田里,不管有活没活。她丝毫没用费力,就在靠地头的垄沟里,发现了一团黑的物体,她蹲下去摸时,唐义贵脑盖和 胳膊冰凉,已经硬尸,一手握一把泥土。

  唐义贵的葬礼搞得十分简约,没雇吹手,没扎车马,他出嫁的一双女儿因为男人不在家  
,家无法扔空,每天早上回来嚎哭两声,再返回外村家 中。只有潘秀英坚持了三天,她一边接待前来哭丧的乡亲,一边看管着录音带的转动——唐义贵没有儿子出钱雇吹手,潘秀英从自家带来录音 机。小喇叭奏的不是哀乐而是庆丰收快乐的曲调,歇马山庄六十岁往上的人死了都算喜丧,一曲庆丰收喜交公粮的乐曲把唐义贵孤寂的院子搅 出一些热闹,好像这里是公粮收购点,好像唐义贵是把持大门专事记账的门卫。潘秀英在悦耳的曲调里扭着心里的秧歌,腰身飘动着活像十八 二十三的女孩。出殡那天早上,买子和林治帮来到唐家,以村部的名义送来一对花圈,挽联是林治帮提词找一个村小教师写的: 一身破衣垄上行 满头米花地里开 歇马山庄村部痛悼唐义贵 以接班人的名义送走唐义贵之后,林治帮带买子一同来到唐义贵地边,看到已经成熟的苞米,买子试图捕捉老村长的意图,说是不是找两个欠 村上义务工的人家帮他收了,林治帮没有吱声,他好像并不关心谁收,或者认为买子说得有理,林治帮在寻找退下之前和唐义贵坐着抽烟的草 坪。林治帮找到了,按原来的位置坐下来,摸出烟点上,怅怅地出口气,说,我离他不远了。他看着草坝尽头的蓝天,看着草坝里面的野地, 想象着唐义贵在倒计时时光里做了些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庄稼当成伴侣。林治帮若有所思又绝对什么也没想通地坐在那里,目 光对着地头。最近的一块地头已被踩得光平,就在这时,就在林治帮把视线移向光平的地头时,他发现那地头上有一串字,那字的笔画因为太 重,划破泥土仿佛蝼蛄钻在地表的长洞。林治帮赶紧站起,走过去看,买子不知道林治帮发现了什么,也跟着走过去。这时,他们看见极不规 则然而异常清晰的四个大字:地不外租。这时买子记起几天以前唐义贵在村部说的那两句话,似乎有些明白古本来租地对他苍老灵魂的震动。 古本来秋季包地下种的时节,歇马山庄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潘秀英到俄罗斯做劳工的女婿死了。潘秀英的女儿金叶是在沙地上听到这个消 息的。那天临近晌午,正在垄上铺放塑料薄膜,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响动声在地边嘎然止住,惊扰了正在干活的人们。大家抬头去看,只见一个 穿浅绿衣服戴大盖帽的公家人跳下摩托车向地里走来,边走边喊谁是陈学福家的?金叶蓦地站直,是我。大盖帽说收拾收拾跟我走。金叶只觉 身上毛孔一瞬间抽紧,男人两个月前来信说秋后回来,是不是——金叶不敢多想,金叶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沙地,只听有人说是不是挣多了拿 不动,又有人说我看不像好事。金叶走近大盖帽,小声问什么事?大盖帽说,别问,快跟我走。金叶没有回家,只让另一个女人捎信给孩子叫 他中午回来到姥姥家吃饭,就坐摩托车上路。

  来到镇上她才知道,到俄罗斯出劳务两年的丈夫在回程的火车上遭了抢劫,那劫持者在深夜列车快到一个小站的时候,趁陈学福打盹,从车窗 把他掀下,之后抢包下车,陈学福当即跌死,口袋里除了身份证,分文没有。

  金叶跟镇司法部门公家人赶到黑龙江佳木斯市一个县城医院太平间认领丈夫时,金叶当即昏厥过去……一天两夜返回歇马山庄,金叶已经瘦成 一只蝼蛄,刚在唐义贵家忙完喜丧的潘秀英来不及休息,又去给自己女婿忙活去了。因为死的是自己亲人,她无法再做“扶丧”的角色,而是 在哭丧时被人搀扶。陈学福的死让所有外出民工的女人心生恐怖,她们到金叶家哭丧时,都大致相同地说着一句话,男人呀,你好狠心扔了老 婆孩子啊。她们一边谴责金叶男人,一边为自个男人祈祷,男人啊,可万万不能扔了老婆孩子啊。

  陈学福的惨死,使歇马山庄村民对买子办村工业倾斜了更多的感情,后川五六个女人在用力气换回百八十斤苹果之后,联手到村部去找买子, 要买子多建几个砖厂,多闯几条路子,说男人年末回来,就不让他们再走了。她们说着说着,声泪俱下。买子看着这些女人,劝她们想开些, 危险的事不可能老发生,买子说他会努力。 国庆节很快来临,这个节日在歇马山庄庄户人的日子里就像青草地里又长出青草,一切都没有什么两样。对这个日子,一直暗暗念着盼着的只 有潘秀英,她练了三个多月的秧歌,她知道林治帮不会和自己一同上台疯张,就找了住后川的村小学教师古永峥。古永峥是学小靳庄时代的文 艺骨干,身手都软得像个女人,平素一听乐曲就止不住浑身摆动。潘秀英在星期天或傍晚时光与古永峥在院里踩步,古永峥还自己编写了有唱 词的秧歌小调,什么锣鼓一敲上了场哎,唱唱改革唱开放哎……谁知数着日子练下来,女婿却出了祸事。女婿的暴死使她梦里都在惦念的好事 一夜之间由无处不在变得遥不可及——女儿的厄运不允许潘秀英再有登台表演之念,她在女婿拉回家的几天一想自个曾像十八岁少年抖抖擞擞 ,就对自个产生反感,就想人活着还是来点实际的好,穷张罗没用。可是人葬了,泪干了,拖着哀伤疲惫的身子躺下几天,再度醒来,那咚咚 锵锵的乐声又响在耳畔,心里长了草似的毛茸茸的,期盼又变成比任何东西都实际的情绪。国庆节一天天靠近,潘秀英心情一天比一天紧张, 她特别盼着村领导林治帮或是买子能挑头出来请她,因为他们知道她所遇到的不幸。只有他们出来请她,她才有理由走出伤感,才不至于被人 说老没正经。盼望使潘秀英变得神经兮兮,窗外每一声狗叫都叫她惶惶心跳,都叫她在心跳之后出一身冷汗。不是恐惧三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在舞台上展示自己二十年前的风光实在是她年老之后惟一一次机会,而是她怕放弃卫生所工作却依然感到充实的事情突然落空。九月三十 号,林治帮和程买子终是没有出现,潘秀英在庭院里再也稳不住神,她一早打扮了一下,走出屯街来到村部。潘秀英来到村部先上卫生所看看 小青,谎称心口火大从小青手中买了几包牛黄解毒片,而后一边摆弄药包一边佯装没事地溜进村部。村部里村委都在,大家见她都格外客气, 离开村委她成了客人,重要的是她有了灾难,有了灾难在大家心中就变成弱者。平素最看不惯潘秀英什么事都瞎不了的刘海说生死天定,总得 想开。另一个叫王全的村委说,恶运是好运的开始,金叶不能老倒霉。谁也没有提到演出的事,潘秀英应答着,一边在焦急中机智地想着办法 。突然,她扭过头去看买子,哎呀村长,看看我这脑袋,差一点给忘了,明天镇上庆国庆汇演,当时林书记给我报上节目,我这些天都给闹糊 涂了。潘秀英假装突然想起的样子不露一点假装的痕迹。这一招确实好使,买子被提醒,买子说你看我是不是失职,节目早报上去了,镇上还 要村长带队呢。买子说完,找会计用钥匙打开电话,买子往镇上打了电话,问庆国庆文艺汇演是什么时候,对方说明天上午八点在镇礼堂。买 子放下电话,说潘婶,你可一定成全我,这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个方面,不参加上边是要扣分的。潘秀英沉默一会儿,说我还哪有心情,不过 我确实不能拆台,谁叫我当初答应。

 
第十五章(4)  
孙惠芬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往家走时,潘秀英对自个的急中生智十分满意,然而走在田边地头,看见早已枯了叶子的苞米棵,想自己就像这 苞米秸棵人老珠黄,想都人老珠黄了怎么就不减年轻时的好事儿爱热闹的劲儿,对自己的满意又像秋风下的落叶,一片一片飘逝,看到苍苍茫 茫一片秋野,潘秀英心里平生第一次生出些许怅惘和无奈。

  是因为答应过镇里一定将买子扶上马送一程,还是因为答应过和潘秀英一定在国庆节与  
她同台演出,国庆这天,买子和潘秀英、古永峥来时, 林治帮已经在礼堂前排一个显赫的位置上坐下。自从月月的事发生,通过月月的事了解到,买子不久之后将是自己的女婿,他似乎一扫以往的 散淡、平静,眉眼间有了一些精神,买子成了自己的女婿使他骤然认识到他在村部的事业远远没有结束,使他了悟上天总是有眼,该谁得的外 人打破脑袋也挣抢不去。

  偌大的礼堂人声鼎沸,褪旧的紫色幕布给庄稼人带来在田间极少领略的肃穆和庄严,幕布上面,有一排红纸黑字的大幅标语:歇马镇庆国庆大 型汇演。满脸乌黑的庄稼人由于多少年很少有机会表演,将小桃红扑到脸上,京戏里的丑角似的夸张着热情,女人们大多换了装束,艳红艳绿 争相斗妍。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胖女人穿一条松紧腰的连衣裙,又在连衣裙下边套一条粉绸肥腿长裤,想浪又怕浪过头的情景让人啼笑皆非。男 人们大多保持本色,但他们的衣衫上没有泥巴没有皱褶。在这群庄稼人组成的演出队里,潘秀英虽然年龄偏大,但她上穿银灰翻领西服,下穿 灰色短裙,淡施胭脂,给人一种城里女人的高雅,吸引了许多目光。镇长入席后越过林治帮和买子单独同她握手。林治帮说,你个老妖精,走 哪里都显眼。潘秀英说,我今天就显给你看。一阵嘁登啷登锣鼓响过之后,全场肃静,这时,主持人通过喇叭喊全体起立,奏国歌——国歌透 过墙壁在礼堂四周回荡,潘秀英眼眶潮湿,潘秀英想国庆多好呵!

  这是一个夸张了的并不真实的时刻,所有人都与土地、与日子、与家长里短割断了联系,现实的、劳作的事情变得那样遥远。台上台下一片投 入的、忘我的快乐。当报幕员以脆亮亮的嗓子报出演出顺序,潘秀英的心像揣了兔子似的狂跳起来。等待演出是忐忑不安的,然而这忐忑不安 里有着一种令人激奋的情绪,就像乡下小孩子过年之前梦寐以求的等待,潘秀英一方面希望赶紧轮到自己登场,将心里身外的激奋释放出去, 一方面又怕早早轮到自己放空了自己,因为她不知道那个短瞬的时刻过去之后,她的心里边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

  报幕员终于报出歇马山庄四个字,这四字一经从广播喇叭喊出,便如同四只没有光亮的火柱,触在了潘秀英勃勃狂跳的心,心停止了跳动,然 而蓦地,血管里的血从胸脯向脑瓜击溅开来,她又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少女,潘秀英一张娇嗔的面庞与古永峥走上舞台。

  悠扬的乐曲惊醒了一地晨露,隔墙的相思折磨了一对少年,隔墙相望,少女害羞,少男忸怩,想看又怕看,怕看又想看,当积淤的焦躁被一阵 单调的鼓点催逼出欢腾的锣鼓,男女终于以歌唱改革开放为由得以在屯街上追赶、嬉逗,手拉手肩并肩,眉目传情。潘秀英回到了三十年前, 浑身轻盈轻飘,怕演完的恐惧早已被久盼的投入,被下一个动作下一个唱词挤走,一路奔着前方,忘记了前方就是尾声。当潘秀英以十八岁的 欢颜作完最后一个亮相,泪水盈满了五十五岁女人的眼角。从开幕到闭幕只有十分钟,十分钟相对人的一生十分短暂,然而潘秀英在这十分钟 里,一股脑体会了她的未来和过去,她走完了十分钟,也就走完了未来和过去。紫色帷幕遮住了潘秀英和古永峥时,观众席上的林治帮眼窝潮 湿了,从不感情冲动的林治帮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潘秀英做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孩子般的作态遮进紫色幕布时,他的眼窝潮湿了。耍一回吧, 老妖精。他在心里说。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九日上午十点三十分初稿

  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六时三十分二稿

  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下午一时一刻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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