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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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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茄子?我白吃了这半日,姑『奶』『奶』你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笑道:“这也不难。你把四五月里的新茄包儿摘下来,把皮和瓤子去尽,只要净肉,切成头发细的丝儿,晒干了。拿一只肥母鸡,靠出老汤来。把这茄子丝上蒸笼蒸的鸡汤入了味,再拿出来晒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了。”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顽那杯。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儿,亏他怎么做来着。”鸳鸯笑道:“酒也吃完了,这到底是什么木的?”刘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他。”一面说,一面细细的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沉,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了,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了,就叫他们演罢。”那婆子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令人神移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来。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座。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纨凤姐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姑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两个也吃一杯。你林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迳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顽。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说话?”刘姥姥道:“那廊上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又都笑将起来。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鬟便去抬了两张高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瓤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只有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会子,油腻腻的,谁吃这个。”又看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子,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鬟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各式各样,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儿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人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盒,拿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回。那大姐儿因抱着个大柚子顽的,忽见板儿抱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面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顽,且当毬踢着顽去,也就不要那佛手了。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只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泥金小盖钟,奉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接来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只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傍边有一耳,杯上镌着“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顽”,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杏犀”。妙玉斟了一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顽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盒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淳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能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道:“这水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鬼脸青的花磁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淳,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过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宝玉也随出来,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我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宝玉道:“这是自然的。”说着,便袖了那杯出来,递与贾母房中小丫头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给他带去罢。”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不在话下。

    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凤姐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儿,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宝玉湘云等看着丫鬟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庙的名字。”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众人笑的拍手打脚,还要拿他取笑。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他东北角上去了。那婆子指与他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的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又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又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眼花头眩,辨不出路迳。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亭榭,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浏清的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过石来,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见那女孩儿不答应。刘姥姥便赶上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才要出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亲家母,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子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带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应。便忽然想起:“常听见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这镜子嵌在中间。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去『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外面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度其道路,“定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着,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看屋子的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得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当地大鼎内贮了三四把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刘姥姥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位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头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正文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子雅谑补馀香

    话说贾母一时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贾母因觉懒懒的,也没吃饭,便坐了竹椅小轿,回至房中歇息,命凤姐等去吃饭。他姊妹们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说:“明儿一早定要家去了。虽然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过的都经验了。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的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的照看我。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凤姐笑道:“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刘姥姥听了,忙叹道:“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凤姐道:“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也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两处坐坐就回来了。昨儿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倒走了多半个。大姐儿因为找我去,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刘姥姥道:“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儿,小人儿家,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那个坟圈子里不跑去。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眼睛又净,或是遇见什么神了。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了。”一语提醒了凤姐,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着彩明来念。彩明翻了一会,念道:“八月廿五日病者,在东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凤姐笑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说,一面命人请两分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凤姐笑道:“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个什么原故。”刘姥姥道:“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多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屈;再他小人儿家,过于尊贵了,也禁不起,以后姑『奶』『奶』倒少疼他些就好了。”凤姐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刘姥姥听说,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几时生的?”凤姐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都从这‘巧'字上来。”凤姐听了,自是欢喜,忙道谢,又笑道:“只保佑他应了你这话就好了。”说着,叫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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