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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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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命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坐着,拿了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顽了一回,俯在窗槛上,了桂蕊掷向水面,引的游鱼浮上来唼喋。湘云出一回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一会又俯在宝钗傍边说笑两句;一会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冰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己斟,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吃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命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放下,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一个“潇”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没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如今虽有几个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写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道: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迳绝尘埃。

    对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坐香分三迳『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运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馀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迳『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傍。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迳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馀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叶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绝。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齿噙香'一句也敌得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舍不得别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齿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日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

    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无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斟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命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宝钗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是: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话说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湘云道:“有,多着呢。”忙命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道:“多拿几个团脐的。”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李纨拉着笑道:“偏要你坐。”拉着他身傍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平儿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纨道:“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那婆子一时拿了盒子回来,说:“二『奶』『奶』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又向平儿道:“说使唤你来,你就贪住顽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平儿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一面说,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做『奶』『奶』太太看。”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痒的。”李氏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平儿道:“钥匙。”李氏道:“什么钥匙?要紧梯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儿了。”宝钗笑道:“这倒是真话。我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李纨道:“大小都有个天理。譬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他现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的那些穿带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倚势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道:“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宝玉道:“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道:“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他提着太太行。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李纨道:“那也罢了。”指着宝玉道:“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

    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便问道:“这个月的月钱为什么还不放?”平儿见问,忙悄悄说道:“迟两天就放了。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了;等利钱收齐了才放呢。——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笑道:“难道他还短钱使!何苦还『操』这心?”平儿笑道:“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他的公费月例,放出去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袭人笑道:“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等。”平儿道:“你又说没良心的话。你难道还少钱使?”袭人道:“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平儿道:“你倘若有要紧事,用银钱使时,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日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道:“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平儿答应着,一迳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疏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平儿忙道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坐”。又命小丫头子倒茶去。周瑞张材两家的因笑道:“姑娘今日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张材家的笑道:“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儿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说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了两个三个。这么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又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的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色』,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迳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个人的缘了。”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些沉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儿去罢。'这可不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道:“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平儿忙道:“你快去罢,不相干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说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了起来,有两个又跑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平儿问:“又说什么?”那小厮笑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了,等着我去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得?”平儿道:“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儿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来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道:“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平儿道:“明儿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明日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贾母亦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让坐着。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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