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厄尔·古雷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旁的小伙子静静地看着。萨利纳斯叫着,他的奶白色西服上溅满了血迹,他喊叫,声音奇怪而尖锐,仿佛在哭。噢,但愿他不再出气了,他喊着他要杀死他。后来,所有的人都听到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声音在缓慢地说:
……你们从这滚出去。
他们转过身,看见一个男孩,在房间的另一边站着。他手里拿着一枝步枪,用它对着他们。他又说了一遍,缓慢地:
……你们从这滚出去。
尼娜听到她父亲的嘶哑声音,濒死时发出的痛苦的声音。然后又听到她哥哥的声音。她想她一旦从那里出来,就会到她哥哥那里去,对他说他的声音很美,因为她觉得他的声音如此地洁净,无限地纯真,很美。她听到那个声音平缓低沉地说:
……你们从这滚出去。
……那个人……
……是儿子,萨利纳斯。
……你他妈说什么?
……是罗卡的儿子。
厄尔·古雷说。
萨利纳斯骂了几句后,开始喊着说不应该有任何人,这里不应该有任何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说过这里没有任何人。他喊着,不知道把手枪对准什么地方,他看着厄尔·古雷,再看看小伙子,最后看着拿枪的男孩,吼着对他说他是个该诅咒的蠢货,如果不立刻放下那杆倒霉的枪,他就甭想从那里活着出去。
男孩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低枪口。
萨利纳斯停止喊叫。从他嘴里冒出了平静而凶狠的声音。他对男孩说,现在他知道了他父亲是什么东西,知道了他是个杀人犯,他杀死过好几十个人。有时,他用他的药物慢慢地毒害他们,而杀其他的人,是打开他们的胸膛让他们慢慢地死去。他对男孩说,他亲眼看见过从那个医院出来的一些小伙子,他们的脑子被烧坏了,走路十分艰难,不讲话,犹如傻子一般。他对他说,人们管他父亲叫耶纳,他的朋友也这样叫他,叫他耶纳,嘲笑他。罗卡在地上发出垂死的痛苦的声音。他开始缓慢地、低沉地说救命,那声音像从远处传过来的……〃救命,救命,救命!〃一连串的救命。他感到死亡走近了。萨利纳斯看都不看他,继续对男孩讲话。男孩不动,听着。最后,萨利纳斯对他说事情就是这样,做任何事情都已经晚了,即使是手里握着枪。他极端劳累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是否明白了那个男人是谁,如果他真正明白的话。他用一只手指着罗卡。他想知道男孩是否明白了他是谁。
男孩把所有他知道的和他从生活中懂得的东西收拢到一起之后,坚定地回答:
……他是我父亲。
接着,他开枪。只开了一下,打在了空中。
厄尔·古雷本能地回击。一梭子子弹把男孩从地上掀起,散乱的铅弹把他抛向墙壁。骨头和鲜血。像是在空中飞翔的鸟儿被击落一样。蒂托想。
萨利纳斯倒在地上,正好侧身躺在罗卡的身边。两个人的眼睛互相看着。从罗卡的喉咙里发出呆板的可怕的吼声。萨利纳斯在地板上爬着往后退。为了避开罗卡盯着他的目光,他转过背去,开始浑身颤抖。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种可怕的吼声。萨利纳斯用胳膊肘撑着站起来,看着房间的底部。男孩的身体依在墙壁上,它已被自动步枪的枪击裂成条块状,伤口大开。男孩拿过的枪飞到了一个角落。萨利纳斯看到男孩的脑袋斜翻着,看到他张开的嘴里的小白牙,整齐洁白的小牙。于是他背朝下向后倒了下去。他的眼睛里满是屋顶的排排房檩。黑色的木头。老化的木头。他全身抖动。他无法让手、腿安静下来,无法。
蒂托朝他走了两步。
/* 20 */
第二卷
第17节:木头
厄尔·古雷示意他不要动。
罗卡发出难听的号叫,死人的号叫。
萨利纳斯轻声说:
……让他停止。
他说这话时,使劲地要让他的像疯子一样上下敲击的牙齿停住。
厄尔·古雷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为的是弄明白他想干什么。
萨利纳斯的双眼盯住屋顶。黑色的木头的排排房檩。老化的木头。
……让他停止。
他又说了一遍。
厄尔·古雷向前走了一步。
罗卡号叫着,躺在他的鲜血中,嘴恐怖地张着。
厄尔·古雷把自动步枪的枪管伸进罗卡的嗓子里。
罗卡继续号叫着,不顾发烫的枪管。
厄尔·古雷开枪射击。一短梭子子弹,干脆利落。他的战争的最后一梭子子弹。
……让他停止。
萨利纳斯还在说着。
尼娜感到了一种让她害怕的寂静。她把手合起来,插到两腿之间。她进一步弯起身子,让双膝靠近脑袋。她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父亲会来接她,他们会去吃晚饭。她想,他们不再讲那个故事了,他们将很快把它忘掉:他们会想,她还是个孩子,不可能懂的。
……女孩。
厄尔·古雷说。
他拉住萨利纳斯的一只胳膊,让他站起来。对他轻声说:
……女孩。
萨利纳斯的眼神空洞、可怕。
……什么女孩?
……罗卡的女儿。如果他的儿子转悠过,可能有她。
萨利纳斯哼哼了几声。然后猛地后退,离开了厄尔·古雷。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的鞋踩在罗卡湿乎乎的血中。
厄尔·古雷向蒂托做了个手势,然后径直向厨房走去。走过男孩时,他合上了男孩的眼睛。不像父亲那样,而像一个人离开房间把灯熄灭一样。
蒂托想到了他父亲的眼睛。有一天,有人敲他家的门,蒂托从前从未见过他们。但他们跟他说他们给他带来了口信,然后交给他一个布袋。他把它打开,里面是他父亲的眼睛。〃你看你该站在哪一边,小伙子。〃他们对他说。他们走了。
蒂托从房间的另一处看到了一个关着的帘子。他打开手枪的保险,走近它。他移开帘子,进了一个小间。里面一片混乱。翻倒的椅子,箱子,工具。装满半发烂的水果的筐子。一种强烈的发霉的东西的味道。潮湿的味道。地板上面的尘土很怪,似乎有人在上面滑过,或是其他的东西在上面滑过。
听到厄尔·古雷从房子的另一个地方用自动步枪扫射墙壁,这是为了找到秘密的门。萨利纳斯应该一直在那里,用手扶着桌子,颤抖着。蒂托移开一个水果筐,辨认出地板上有一个活板门的截面。他用脚上的靴子使劲地踹地面,听听它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移开另外的两个筐子。这是一个活板门,做得很精心。蒂托抬起眼睛,从一个小窗户往外看,黑暗一片。他都没有察觉到已经是夜晚了。他想该从那里走了。后来,他跪在地上,掀开了活板门的盖子,里面有一个女孩。她侧身蜷缩着,双手藏在胯骨间,脑袋轻微朝双膝前倾。她睁着眼睛。
蒂托用手枪对准女孩。
……萨利纳斯!
他喊到。
女孩转头,看着他。她有一双黑眼睛,奇怪地分开。她看着他,毫无表情。她的双唇半闭,安静地呼吸着。这是洞穴里的一个动物。蒂托觉得他找到了他童年时千百次体验过的那种感觉,那种一模一样的姿势,那种午后阳光的温暖。双膝曲起,手放在大腿中间,脚在微微抖动,脑袋轻轻前倾,形成一个圆圈。上帝呀,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他想。女孩皮肤白皙,双唇轮廓完美,腿从小红裙子里露出来,像一幅图画。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样完整。
真是这样。
女孩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转动一下脑袋。她把脑袋前倾一点,形成一个圆圈。蒂托知道,从帘子的那一头,是不会有任何人回答他的喊话的。应当是过了一段时间,但依然没人回答。听到厄尔·古雷用自动步枪打房子墙壁的声音,那是沉闷的、小心谨慎的声音。外面一片黑暗。他放下地板活动板门的盖子。慢慢的,他跪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看看从地板缝是否能看到女孩。他想思考一下。但没能思考。思考有时是很累人的。他站起来,把水果筐放到原来的位置上。他感到心都跳到脑袋上来了。
在夜晚,他们离去了,像醉汉一样。厄尔·古雷支撑着萨利纳斯,推着他往前走。蒂托走在他们后面。在另一个地方,老奔驰在等着他们。他们走了几十米,没有说过一句话。后来,萨利纳斯对厄尔·古雷说了些什么,厄尔·古雷转过身,向农庄走去。他似乎不是很高兴,但仍向后走了。萨利纳斯扶着蒂托,对他说走吧。他们经过木柴堆后,没走大路,而是选了通向野地的小路。四周一片寂静,也就是因为这寂静,蒂托没能说出他想说和已经决定要说出的话。那里,那里面有个女孩。他累了。太寂静了。萨利纳斯站住。他颤抖着,步履十分艰难。蒂托对他轻声说了点事,然后转过身去,把目光投向后面,投向农庄。他瞧见厄尔·古雷向他们跑来。他看到他背后被点着的大火吞噬的农庄撕裂了黑暗。四处都是火苗,一片黑色的烟云缓慢地在暗夜中爬升。蒂托离开萨利纳斯,呆呆地看着。厄尔·古雷赶上他们,没有停步就说,〃小伙子,我们走吧。〃但蒂托没有动。
……你究竟干了什么?
厄尔·古雷企图拖走萨利纳斯。他回来说该走了。可是,蒂托抓住他的衣领,开始对他大声吼叫,〃你究竟干了什么?〃
……镇静点,小伙子。
厄尔·古雷说。
但蒂托没有停止,仍旧越来越使劲地吼叫,〃你究竟干了什么?〃他摇着厄尔·古雷的脑袋,像在摇一个木偶,〃你究竟干了什么?〃他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不停地悬空猛打他,〃你究竟干了什么?〃最后,萨利纳斯也开始吼叫起来,〃你,住手,小伙子。〃他们三个人,像是被扔在没有亮光的舞台上的疯子。〃现在,你住手吧!〃
倒塌的剧院,舞台上的三个疯子。
最后,他们使劲把蒂托拉走了。大火的亮光照亮了暗夜。他们穿过野地,下到大路旁,沿着一条旧河遗迹前行。当他们走到能看见老奔驰时,厄尔·古雷把一只手放到蒂托的肩上,对他轻声说他真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但他仍重复着那句话。他不叫喊了。他用孩童般的声音轻声地说,〃我们究竟干了什么,我们究竟干了什么?〃
乡村,马托·鲁霍的老农庄躺着;什么也看不见,在夜晚黑色的反衬下,犹如用火焰雕成的红色雕塑,是空旷平原上的惟一亮点。
/* 21 */
第二卷
第18节:阳光
三天后,一个男人骑马来到了马托·鲁霍农庄。他穿着破旧的衣服,浑身上下很脏。那是一匹老驽马,全是皮和骨头。它的眼睛那里有点什么东西,所以苍蝇在它流到脸上的黄色液体周围嗡嗡地飞着。
男人看到被熏黑的农庄的断墙,无用地呆在一个巨大的已熄灭的炭火堆上,像是一位老人嘴里残留的牙齿。大火还殃及到一棵大栎树,多年来它一直给房子遮荫。它像是一枝巨大的动物的爪子,散发着灾难的味道。
男人呆在鞍子上。他放慢马的脚步,围着农庄转了半圈。他没有下马,走近水井,解下水桶让它落下。他听到铁皮〃啪〃的一声拍到了水面上。他抬起眼睛,望了望农庄。他看到有一个女孩坐在地上,背靠断墙。女孩正在看着他,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在被烟熏脏的脸部中央发着亮光。她穿着一条红色的小裙子,身上四处都是擦痕。也许是伤口。
男人把桶从井里拉上来。水是黑的。他用水勺搅动一会,黑色并未褪去。他用勺盛满了水,把它送到唇边,长长地大口喝着。他又看了一下水桶的水,朝里面吐了口唾沫,然后全身支着井边,用脚后跟夹紧马的肚子。
他接近了女孩。她抬头看着他,似乎没什么可讲的。男人仔细地打量她一会儿:眼睛、双唇和头发。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站起来,拉紧男人的手,被拉到他身后的马臀上。老驽马倒腾蹄子,两次扬起脸。男人用嘴发出奇怪的声音,马安静下来。
当他们在猛烈的阳光下,骑在马上慢步远离农庄时,女孩的脑袋向前低落下去,前额靠在男人脏兮兮的背上,睡着了。
二
红灯变绿灯,女人穿过马路。她走着,眼睛盯着路面。因为雨刚停,在沥青路面的塌陷处还积着水,让人记起那场突如其来的初春的雨。她走路的步态很优雅,每一步都合她黑色套装的窄裙。她看见水坑,躲着。
当走到对面的人行横道时,她停了下来。人们来来往往,在接近黄昏的下午,街上充斥着或回家或去消遣的脚步声。女人喜欢身处城市的感觉,在人行道中央,她呆了一会儿,像一个被情人无情地留在那里的女人,无法被人理解,无法说出她在那里停留一会儿的理由。
后来,她决定往右走,跟着那个方向的人流走。她走得不急,一边绕着商店的橱窗,一边把披肩紧紧地拉向胸口。尽管她上了年纪,但依然高傲而自信,她走着,年轻的步态使她的满头白发显得高贵。她把白发挽在脑后,用一把深色的少女用的梳子把它们固定住。
她在一家家用电器商店前停了下来,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看着由电视机组成的电视墙,每台电视都在播放同一个新闻评论员的镜头,但是电视屏幕的色彩深浅不一,这让她好奇。镜头切换成了一些战争中的城市,她重新上路。她穿过梅迪纳路和迪维诺·索科尔索小广场。当她来到佛罗伦萨拱廊前时,她转身看了看灯光的全景,大楼里排列成行的灯光一直闪现到七月二十四日大街的那一边。她停下,抬眼在画着大门的拱顶上寻找一些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在拱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叫住一个男人。她向他致歉,问他这地方叫什么名字。那个男人告诉了她。她谢谢他,并跟他说,对他来说,今晚可能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男人笑了。
这样她开始沿着佛罗伦萨拱廊前行,走着走着,看到了一个小报亭,离她二十几米远。报亭从拱廊左边的墙上突出来,使干净的墙的侧面突起了一个褶皱。这是一个出售彩票的报亭。她继续往前走了一小会儿,但是当她走到离报亭只有几步路时,她停了下来。她看到卖彩票的男人坐着读一份报纸。他把报纸放在他前面的一些东西上,读着。报亭除了一面靠墙,三面都用玻璃围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从高处垂下一条条长长的彩色彩票带。在报亭前面有一个卖彩票的男人和人们说话的窗口。
女人把一绺盖住眼睛的头发拢到后面,转过身注视着一个从商店出来,推着一辆小车的女孩,然后又回身看着小报亭。
卖彩票的男人在读报。
女人走近报亭,弯下身子接近小窗口。
……晚上好。
她说。
男人从报纸上抬起目光,刚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女人的脸时,却打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女人停在那里,看着他。
……我想买一张彩票。
男人点头称是。但后来却说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您等很久了罢?
……没有,为什么?
男人摇摇头,继续盯着她看。
……没什么,对不起。
他说。
……我想买张彩票。
女人说。
然后男人转过身,用手在垂到他肩膀的彩票条上搜寻。
女人指着一个彩票条,这一条比别的都长。
……那儿的那条……您能从那条上撕下一张彩票来吗?
……这条吗?
……对。
男人撕下一张彩票,看一眼号码,点头表示赞许。他把彩票放在他和她之间的一个木制的小托架上。
……是个好数字。
……您这么认为?
男人没有回答,因为他在注视女人的脸,他专注地看着,似乎想在她的脸上找寻什么。
……您说这是一个好数字?
男人低下目光看着彩票。
……对,因为两个8处于对称的位置,两边的数目相等。
……什么意思?
……如果您在数字中间划条线,右边数字的和与左边数字的和相等。通常这样能有好运气。
……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行当。
女人笑了。
……您有道理。
她把钱放在小托架上。
……您不是盲人。
她说。
……什么?
……您不是盲人,是吗?
男人开始笑了。
……我不是。
……很怪……
……为什么我应该是盲人?
……哎,因为卖彩票的人通常是盲人。
……真的吗?
……希望不全是,但通常是……我认为人们喜欢他们是盲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想与那个说法,即幸运是盲目的有关。
女人说完这话,开始笑了起来。她的笑很美,笑中没有厌烦。
……通常卖彩票的人都很老,人们看他们就像看动物商店橱窗里的热带鸟。
她非常肯定地说,然后又接着说:
……您和他们不同。
男人说事实上他不是盲人。但他已经是老人了。
……您多大年纪?
女人问。
……我七十二岁。
男人说。
/* 22 */
第二卷
第19节:女人
然后他补充道:
……这工作对我很合适,我没问题,是份好工作。
他低声平静地说。
女人笑了。
……当然,我指的不是这个……
……这是我喜欢的一份工作。
……我肯定。
她拿了彩票,把它放进一个黑包,动作优雅。然后她转脸向后看,就好像要查看什么东西,或者看看她身后有没有人排队。最后,她没有和他告别并离去,而是说了一件事。
……请问您愿意和我去喝一杯吗?
男人刚把钱放进钱柜。一只手停留在半空。
……我?
……是的。
……我……我不能。
女人看着他。
……我得看着报亭,现在我不能走,这儿没人替我……我不……
……只喝一杯。
……很抱歉……我实在不能去喝一杯。
女人点头表示可以,就好像她明白了似的。但是后来她弯下一点身子,靠近男人说:
……跟我走吧。
男人又说:
……我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