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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钢琴师-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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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到大门前,刚好看见一个男人正开门出来。那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个子很高,褐色的皮肤,长着一双奇怪的眼睛。一条很长的伤疤从他的左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巴。奥赫觉得有点措手不及,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剪报:该死的!他姓什么,白先生、鲍先生、雷先生,不,瑞先生,对,瑞先生。 
  ……我找瑞先生……玻璃厂的瑞先生。 
  ……我就是。 
  那个脸上有一条长疤痕,长着奇怪眼睛的男人微笑着回答道。 
  奥赫把剪报放回口袋里,把大皮包放在地上,他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男人。在他的目光落到那双奇怪的眼睛之前,他说:

  /* 52 */




  第四卷
  第49节:混血儿 



  ……我叫埃克托尔·奥赫。 
  他们先一起吃饭。在一个八角桌面前,盘子都镶了金边,麻布桌布。瑞先生讲话的风度很好。他用餐刀把盘子附近的面包屑拢在一起,然后用手指把面包屑摊开,然后又拢出更长的一条来。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他身边坐的女人名叫蓉。奥赫觉得她的穿戴像一个小姑娘。他还觉得像这样美的小姑娘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喜欢她说话的样子:那样看着她的嘴唇而不会显得不得体。她向他打听巴黎。她想知道巴黎有多大。 
  ……大得可以让我们在里面迷路。 
  ……有意思吗? 
  ……如果后来能找到回去的路,那么是的……是挺有意思的。 
  还有一个男孩坐在桌前。他是瑞先生的儿子,名叫茂米。他一言不发,吃饭的姿势很慢、很优美。奥赫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肤色像黑白混血儿,瑞先生和蓉的皮肤没有一个是黑的。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奥赫明白了他的父亲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双充满惊异的眼睛。从茂米眼神里泄露出来的那种从头至尾的惊讶,显出了瑞先生的目光里无可更改的固有的东西是如何造就、勾勒出来的。孩子的情况应该是这样子的,奥赫想:他在出生的时候,身上一半带着父亲的东西。如果我以后有孩子的话,奥赫蘸着超橘汁,切下一块肉的时候想,他一定生下来就是疯的。 
  吃完饭,大家都站起来。只有茂米没有起来,他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汤,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喝完。蓉留下他们先走了。 
  ……你一定要来巴黎看看,总有那么一天…… 
  奥赫向她告别的时候说。 
  ……不……我不觉得非去不可,真的。 
  她用一种很愉快的语气说道。得想像一下她用一种很愉快的语气说这句话,〃不……我不觉得非去不可,真的。〃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的。 
  ……三百五十米。 
  ……是的。 
  ……五个大殿,长三百五十米,高三十米? 
  ……没错。 
  ……所有这些……所有这些都用玻璃。 
  ……玻璃。钢铁和玻璃。没有一克石头或者石灰,一点儿也没有。 
  ……您觉得这真的能建起来吗? 
  ……嗯,在某种程度上,这得靠你。 
  奥赫和瑞先生面对面坐在桌前。桌子上有一张长一米,宽六十厘米的图纸。图纸上是水晶宫的设计。 
  ……靠我? 
  ……我们就说是依靠《瑞玻璃厂安德森专利》吧。您看,很显然,要建成一座巨大的……姑且说是建一座玻璃教堂,的确存在一些问题。有经济和结构的问题。玻璃应该非常轻,要使支架承受得起。玻璃板越薄,需要的原材料就越少,花费也就越少。这就是为什么您的专利十分重要。如果您真的可以做出像这张报纸上介绍的那样的玻璃板,我就能建起水晶宫…… 
  瑞先生瞟了一眼那张发黄的报纸。 
  ……厚度为三毫米,规格为一平方米……是的,差不多是这样的……安德森原来认为可以做得更大一些……但是,这意味着要制四至五张才能得到一张好的。做一平方米大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两张中得到一张好的……差不多…… 
  ……安德森是谁? 
  ……唉,安德森现在谁也不是了。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合适的人,了解关于玻璃的一切事情。一切。他本可以做出任何东西……他本可以做出巨大的玻璃球,如果那时候他愿意,或者时间允许的话…… 
  ……玻璃球? 
  ……是的,玻璃球……巨大的……但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故事……和现在没有关系……和玻璃板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埃克托尔·奥赫沉默下来,瑞先生也沉默了下来。寂静笼罩着水晶宫设计图。那设计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围栏,仅仅为了圈起三株擎天的榆树。看起来非常荒唐。但要想像成千上万人在里面,那里边有一株巨大的管风琴、喷泉、木制的传送带、从世界各地运来的东西、船的残片、奇怪的发明、埃及的雕塑、火车头、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乐器、和墙壁一样大的画、到处的旗子、水晶制品、珠宝、飞行器、坟墓、小水池、铁犁、世界地图、绞车、齿轮、钟琴。你要想像所有声响、人声和乐声、气味,一千种气味。特别是灯光。灯光在里面……里边,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在整个的世界中。 
  奥赫俯下身看着设计图。 
  ……您知道有件事情……我有时候会想起来……当这一切都建起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工人已经完成修补工作的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出去……所有人……我将会来到这里,独自一个人,我要关上所有的门。这里将悄无声息,什么也没有,只有我的脚步声。我缓缓地走向水晶宫的中心。慢慢地,一米一米地走向那里。如果世界没有在我四周旋转,最后,我会走到这里,停在榆树下面。然后……那个地方,最后,就在那个地方,我知道这就是我要到的地方。远处,在任何别的地方,我什么也没做就径直走到那里,那一平方米木头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面。那里,有一天我将会最终走向那里。此后……此后将发生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 
  瑞先生的眼睛也盯着那一点,就在三株巨大的榆树下面。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想像着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在那一点上,头发零乱,疲惫不堪,不知何去何从。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名字很美。 
  ……哪个名字? 
  ……水晶宫……一个很美的名字……老安德森一定会很喜欢……所有这些老安德森都会喜欢……他将会给您做出尽可能漂亮的玻璃板……他对于这些事情曾经那么有天分,他…… 
  ……您的意思是说,没有他,你们不会给我做这些玻璃板? 
  ……噢,不是的,我不是想说这些……我们当然可以做……三毫米厚,也可能会更薄一些……是的,我认为我们能做出来,我刚才只是想说……安德森在的话,一切可能会有所不同,就是这意思……但是……这个也不重要。您尽可以放心。如果您想要那些玻璃板的话,您一定能得到。我只是想知道……在图纸上,那些玻璃都装在哪里呢?…… 
  ……装在哪里?嗯,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 
  ……无处不在……所有一切都是玻璃的,您看到了吗?墙壁,屋顶,十字形耳堂,四个大的入口……都是玻璃的…… 
  ……您是说所有这些都是由三毫米的玻璃建起来的? 
  ……不完全是。宫殿建在铁架子上。用玻璃完成其余的部分。 
  ……其余的部分? 
  ……是的……我们就说是……一个奇迹。玻璃创造一个奇迹,一个魔术……进入一个地方感觉就像是出来……被一个东西保护起来,但又不阻碍视线,可以看到远处的任何地方……在同一时刻,既在里面又在外面……又安全又自由……这就是奇迹,用玻璃做出来的奇迹,仅仅用玻璃。

  /* 53 */




  第四卷
  第50节:决斗 



  ……但那要几吨玻璃……要把整个覆盖起来,要用的玻璃数目简直太大了…… 
  ……九千块。差不多九千块。我想像这意味着做两倍那么多,是不是? 
  ……是的,也差不多。要得到九千块好的玻璃,就至少要做两万块。 
  ……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您知道吗? 
  ……没有人会产生那么古怪的想法,您知道吗?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两个人面对面,身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您会成功吗,瑞先生? 
  ……我会的,您呢? 
  奥赫笑了笑。 
  ……谁知道…… 
  他们下到玻璃厂,去看那里的炉窑、水晶,还有其他东西。到了那里时,埃克托尔·奥赫忽然脸色苍白,他想找一根柱子靠上去。瑞先生看见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从他的喉咙里冒出一句沉闷的抱怨,轻轻的,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而,那并不是求救的声音,倒像是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回音,不为人知。也正是这个原因,那里的人没有走上前来。有几个工人停了下来。瑞先生也停下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站在离那个男人几步远的地方……可以看出……他正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决斗,那是他一个人的事。好像只是他自己和在心里面撕咬他的什么东西决斗。不关其他人的事。无论他那一刻在哪里,埃克托尔·奥赫都要孤身作战。 
  没过多久时间。但感觉很漫长。 
  最后,从埃克托尔·奥赫喉咙里发出的沉闷的抱怨声消失了,他眼里的恐惧也没有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很大、很可笑的手绢擦了擦前额。 
  ……我没有晕倒,是不是? 
  ……没有。 
  瑞先生回答说。终于,他走近他,向他伸过去一个手臂。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您不用担心……我自己能行……好多了。 
  四周,空气中还有一种细微的寂静在弥漫,就像肥皂泡。 
  ……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埃克托尔·奥赫不愿意留下,但是他们还是说服他那天晚上留下,要他在第二天出发,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不宜直接开始一次艰辛的旅行。他们给他安排了一个面向苹果园的房间。白黄相间的墙纸,带着花边帐顶的小床。一张地毯,一面镜子。太阳就从对面升起。房间很漂亮。蓉在小桌子上放了鲜花。白色的。鲜花。 
  回廊里,迎着刺痛着脸颊的回廊,瑞先生一动不动地倾听埃克托尔·奥赫讲述保留原状的埃及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缓慢。故事似乎无穷无尽。但一下子他中断了谈话,转身对着瑞先生,低声问: 
  ……我那时脸色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玻璃厂那儿。 
  ……像被吓着一样。 
  埃克托尔·奥赫知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子的。那天下午,在玻璃厂里,以及其他所有的时候。 
  ……我时不时地会想起,所有故事……关于玻璃、水晶宫和我所有的设计……您看,我有时会想,只有像我这样觉得害怕的男人,才会产生那样的狂躁。实际上,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害怕,只有害怕……您能理解吗?玻璃的魔法……保护,但不是囚禁……待在一个地方,可以看见任何地方,抬头可以看见天空……同时感受到里面和外面……计谋,只能说这是个计谋……如果您想得到一样东西,但是你很害怕它,没有办法,只能在中间隔一道玻璃……在您和那件东西之间……您可以走得很近,然而将是安全的……没有别的……世界的碎片放在玻璃下面,因为那是一种拯救自己的方法……愿望就藏在里面……躲避过恐惧……一个透明的、无与伦比的洞穴……您理解所有的这一切吗? 
  瑞先生也可能理解所有这一切。他想起火车的小窗子都是玻璃的。他问自己这有没有什么关系,但事实就是那样。他想起他的一生中真正害怕过的一次。他想着自己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的愿望找一个藏身之处。那愿望只是掠过他的头脑,仅此而已。然而他理解所有的这些,是的,从某种程度上,他最终是理解了,而不是直接回答,只是简单地说: 
  ……奥赫先生,您知道吗?我很高兴,为了到达那里,在榆树的下面,水晶宫的中心,您必须从这里经过。不是为了玻璃板或者钱……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您的个性。您做的玻璃球很大、很奇异。向里面看去,很美。真的。 
  第二天早上,奥赫很早出发。他又重新恢复了一个成功设计师的样子,自信,能自我控制。这又一次证实了他的灵魂在成功与失败之间,不知道有中间道路。他和瑞先生商议了给水晶宫供货的详细问题: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他回到巴黎,手里握着一张王牌,可以打消人们的怀疑。 
  瑞先生陪他走到下面,阿罗尔德在街道上等着他。阿罗尔德每天都要经过那里。对他来说,在那里停下来,搭上这个奇怪的、头发零乱的先生并不费什么力气。真是这样的。那么,谢谢了。谢什么。 
  ……委员会应该会在六十天内做出决定。可能要的时间会长一些。但最多在三个月以内,我们就会得到答复。我会立即发电报给您。 
  他们面对面站在那里,阿罗尔德坐在马车上,体现出他最好的品性:装出完全不在场的样子。 
  ……奥赫先生,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情? 
  ……当然可以。 
  ……我们有多少赢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我想说……您觉得能赢吗? 
  奥赫微笑了。 
  ……我想输不了。 
  他把包放在马车上,然后上去坐在阿罗尔德身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瑞先生。 
  ……我能不能也问您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 
  瑞先生回答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上那个伤疤。 
  ……是谁在那里为火车头树立了纪念碑? 
  ……那不是一个纪念碑。 
  ……不是? 
  ……那是一个真正的火车头。 
  ……一个真正的火车头?放在那里干什么? 
  瑞先生整个晚上都在算账,他想把九千块玻璃和堆积如山的数据联系起来。 
  ……怎么了,您没有看到吗?它正要出发呢。 
  ■第四章 
  一 
  ……怎样才可以理解为〃偶然〃呢?你真的相信有些事情会〃偶然〃发生吗?我应该认为我这条断腿是一个偶然吗?或者说我的农场,那里的景色,那条小路,或者说我晚上睡不着时听见声音,整个晚上……她就是从那条小路走的,玛丽,她再也受不了了,终于有一天离开了……她走上那条小路离开了……她再也受不了我了,这也可以理解……一种无法忍受的生活……我要自我安慰,是〃偶然〃让我变得令人无法忍受,玛丽是个美丽的女人,不是美丽绝伦,但还算漂亮……在舞会上跳舞的时候,她微笑着,男人们都会感到她的美……他们这样认为……我变得令人无法忍受,这是事实……我也一天一天觉察出来,什么办法也没有……从腿部开始,一点一点往里面腐烂……我相信一切都是从腿的事情开始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开始,我懂得生活,后来……我不行了……你要因此而仇视我吗?就这样她不得不离开,就这样她离开了……完了……有点像那个故事……也可以说那是一次〃偶然〃,但这又能说明什么?能说明什么东西吗?……阿贝格寡妇知道得很清楚,她也相信,那不是偶然,那是命运,是不一样的……佩特也明白这个。或许你会说,茄克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等着自己长大,能穿上茄克,让它决定自己的命运是一件疯狂的事情……但是一件事情引起另一件事情,一件茄克或者一条断腿,或者一匹发疯的马把你送到另一个世界……命运用什么柴生什么火,如果没有别的,用小稻草也能生火。佩特除了那件茄克没有别的……我说阿贝格寡妇做得很好……你不能不相信她也很痛苦……她当然痛苦……但是,当佩特长大,可以合身地穿上那件茄克,很显然他就该离开了……阿贝格寡妇在干活的时候抬起头来,她抬起头来本来是想对着佩特吼叫,质问他整夜去哪里了,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那孩子穿着黑茄克的身影忽然刺痛了她的眼睛。它非常合身。没人知道那件茄克在哪一刻起变得合身,就像没人知道一幅画在某个时刻掉下来,或者一块一动不动的石头忽然间自己翻转过来时该怎么做。总之,那件衣服十分合适。阿贝格寡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只感到一阵抽搐,一时间害怕、高兴、惊异以及各种各样的滋味都涌了上来。她又埋头干活了,但她知道这是新生活的开始。最终,……他要去首都,那是他的命运……离开桂尼芭……永远地离开……不是因为在这里待腻了,不是……而是因为那是他的命运……任何地方都有令人厌倦的方面,他该到首都去,他去那里……我觉得这样做很对……派克斯也曾经对我说有一天这样做是对的,他的确很爱那孩子……他们总是在一起,你想,有人甚至说三道四……派克斯和佩特,佩特和派克斯……那些混蛋,真的都很坏,他们狞笑着……他们只是朋友……没有什么不好……他甚至连个父亲都没有,佩特……然后,派克斯……他什么也没有,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有人说他以前是个皮条客,怎么可能……皮条客派克斯……假设一下……他连只苍蝇都不会伤害……他只是为了音乐而生活……对此他很着魔,也有天分……的确有……想一下佩特决定要离开……也就是说……佩特决定要离开,派克斯对他说,〃你在圣劳伦斯节那天走吧〃。你知道,那天是节日,圣劳伦斯节。〃你在圣劳伦斯节那天出发,过节之后,你留下来听完乐队演奏,然后再走〃,他这样对他说……事实上他想让他再听一次乐队的演奏,你明白吗?他想用这种方式向他告别……他创作了一支很好的曲子……我知道这件事,因为那天我也参加了演奏。他创作了一个很美的曲子……你知道,他以前从没有自己写过曲子,我是说完全是由他自己写的……派克斯懂得世界各地的音乐,为了我们,他给那些音乐改变音调,改编那些音乐,一直都是这样子,但是,那些音乐毕竟是属于别的什么人,你知道吗?相反,那一次他对我说,〃这支曲子是我作的〃……就这样,开始排练以前,他非常简单地、低声地说了一句:〃这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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