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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名片。可是他拟了好几个样子,觉得都不合式。因为问题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的名片上刊着书记头衔的,如果光光的不刊头衔呢,马书记以为这名片大可以省了。所以,马书记自己至今还没有印过名片。
马书记把昨天的五六张名片放进抽屉里,再把今天的四张压在玻璃板下。看看好像成绩少了,有点不满意。这时候,壁上的钟声响了,等马书记来得及把玻璃板放端正,立起身来戴了呢帽走的时候,那女司书王小姐早已走出办公室门,浅绿色的旗袍角在门边一闪,就不见了。走出省教育厅的大门,秋风从西湖上吹来,扑面就觉得一阵爽气。马家荣先生照例地觉得换了一重人格。是的,他已经换了一重人格,让我们代替了马书记,称他马家荣先生吧。走在路上,谁都是一样的,这里可分不出什么等级来。马家荣先生这样想,挺着胸脯往西湖边上走。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当然,他的意思是说“走”,并不指那些坐汽车或包车的人。他行着深呼吸,吾养吾浩然之气。马家荣先生家住在清波门外,蔬菜一畦,旁有三间老屋,屋内则妻一、书橱一、老妈子一,此外便了无长物。天气清和,归家尚早,于是马家荣先生便在湖滨公园拣一只空椅子坐了。坐在湖滨公园椅子上的人,大都不是来看西湖的。独有马家荣先生却老老实实地看着西湖。西湖是百看不厌的,一半勾留为此湖,苏东坡尚且如此,何况马家荣先生?虽然苏东坡时代的湖上有画船箫鼓之盛,但如今虽无画船,却有铜栏杆的划子,或汽油快艇;虽无箫鼓,却有女学生的口琴,或HisMaster‘sVoice的话匣子,或RCA无线电,马家荣先生不薄今人爱古人,所以对于湖上的风光,永远是表示赞赏的。有西装革履者,曳手杖,气度甚为闲雅,施施然来与马家荣先生同坐一椅,马家荣先生的专注于湖山佳丽的眼睛遂觉得摇摇而不自持了。于是他看了他一眼。彼此都有点面善,于是彼此再互相看了一眼——很长久的一眼。大概还是马家荣先生记性好,他先认出对面的是中学里的同学:“哦,密司特王,好久不见了。”
马家荣先生堆着笑脸,移坐过去一点,表示亲近之意。而那位王先生却似乎还有些不认得他。
“哦,哦,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会过,贵姓是……”
“我们是老同学,诒征兄大概不记得了。敝姓马,马家荣。”
王诒征先生将手杖叩击着椅背,寻思似的:“马家荣,哦,不错,我们是盐务中学里的同班,年数多了,一向少见,差不多不认得了。”
王先生一边说一边睃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好像寻找什么熟人似的。稍停了一下,回过眼来看马家荣先生没有什么答话,便又很自然地独白下去:“从前老同学很多,可是一分手,就不容易碰到了,可不是?密司特马现在……在什么地方?”
“兄弟在教育厅当一个小差事。”
这是每当有人问起他的职业来的时候,马先生惯常了的回答。但如果再追问他在教育厅做什么,这就使他窘于回话了。书记,他只是一个书记,这是他轻易不大肯告诉人家的。
“诒征兄现在在哪里得意?”他问。
“我,我现在已经改了名字。”
王先生说着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马家荣先生。名片,又是一张名片!马家荣先生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清秀大雅的仿宋字呈现在他眼前:“王梦秋,安徽省政府秘书。”马家荣先生把名片郑重地藏进衣袋里,觉得嘴唇有点发热。他又一度感到自己掏不出一张印着官衔的名片的烦恼。
“密司特马在教育厅第几科?”
那王秘书望公园四周流看了一遍之后,更随意地问。
“第二科。”
马家荣先生讷讷地回答,他很害怕王秘书再盘问下去。同时,他又觉得他好像在办公室里对科长讲话一样,有点颤抖,并且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不错,教育厅第三科科长不是沈郁文吗?”
马家荣先生吃了一惊。怎样,沈郁文?他没有听见过有这个科长。
“没有。我们科长是李维翰。”
“哦,李维翰,不错,我也相熟。我们在上海同住过,很投机。几时我倒要去拜访拜访。”
听说他与科长很有交情,马家荣先生对于这位贵同学不禁有一点希望。
他心下想,机会不可错过,此时该用单刀直入的手法了,于是他嗫嚅地说:“很好很好,既然密司特王和敝科长相熟,兄弟倒要请老同学帮帮忙,在敝科长面前代为吹嘘吹嘘,让小弟有一个升级的机会。实在……不瞒老兄说,兄弟现在的差事实在太坏了。咳——!”他咳嗽着,“太坏了……”
“哦,那很容易,很容易。老兄现在第三科里担任哪一部分职务?”王秘书终于这样问了。
“我,我是书记。”马家荣先生低声地回答。
“那太委屈了,委屈之至。我看见密司特李的时候就给你说,至少总得当个科员,可不是?或者,或者我如果来不及去拜访密司特李,我无论如何总给老兄写一封信去。”
听着这样一力担当的话,马家荣先生感激得几乎要挂下眼泪来。他在寂寞的二年间的书记生活中,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这样热心帮忙的朋友过。他记得衣袋里还留着一张备而不用的五元钞票,他觉得,在礼貌上,在交谊上,甚至在政策上,都有请他的老同学去吃一顿夜饭的必要。
但没有等到他开口,王秘书已经立起身来匆匆地道:“对不起,我约会的朋友来了,先走一步。你的事情我一准给你办。”
说着拖着他的手杖走了。马家荣先生看他走出公园门,与一个时装少女携着手,望钱塘门那边走了去。
人真难说,在中学校里,一个不用功,专门说大话的同学,现在居然会做省政府秘书,而且还有这样的艳福。马家荣先生坐在椅子上呆想,几乎要不相信方才的遇合了。
第二天,在办公室里的书记马家荣,态度比往日不同得多。他留心着来看科长的客人,而且从送信的茶房手里偷看科长的信,整整的一天,可是没有看见王秘书来,也没有一封写着“王缄”的信。
哦,大概总要明后天。
下午,公事赶完,马家荣书记裁了许多名片大小的纸。规规矩矩地给自己的名片打样。中间应该是“马骏”,左下角得写“字家荣,浙江杭县”,右角上是“浙江省教育厅第三科科员”,写好之后,用右手拇指食指拈着名片角,伸直了手,眇着一只眼审度了一下。不对,单名是应该空一格的。于是得重新再写过一张:“马骏”。这样才行。写好之后,费三分钟工夫的端详,他发现这款式还是不行,印在左下角的总是号和籍贯,不必注明“字”
字,这多呆气!“家荣浙江杭县”,这就够了。
于是马家荣书记再写过他的名片款式。
马家荣的科员衔名片样子揣在怀里已经三天了,可是王秘书还没有来看过科长。只有一封给科长的信,信封上写着“王寄”,马家荣怀疑这是王秘书给他写的保荐信。但是科长那方面并没有什么动静,这却有点奇怪。也许科长那面不卖这个交情。于是马家荣书记有点腹诽他的科长了,“李维翰,王八旦。”他当作韵语似的在抄写公事的时候,不出声地念着。
同时,马家荣又懊悔没有问明王秘书的住址。也许他们贵人多忙事,忘记了。只要能够到他府上去拜访一次,提醒他一下就得了。妄想增加了马家荣先生对于自己拟定的名片的热爱。他常常把他的名片样子掏出来看,同时就好像这是一张真的名片。科员?书记?他想这里也并没多大的分别。科员是一科里的办事员,那么,书记也何尝不能算作科员。马家荣先生想起了他的远房表弟在武康县政府做书记的时候,名片上印着“武康县政府秘书”这事情来。书记可以印作秘书,难道不能印作科员吗?
于是马家荣先生在回家的时候,故意走到商品陈列馆里的那家印名片店里去看看。“印名片大减价,每百三角,隔日取件。”墙上贴着这样的文句,并且画着一只手指着许多名片样子的招纸。
“哪一种是每百三角的?”马家荣先生禁不住挨上去问。
结果是马家荣先生掏出三角大洋,连同他的名片字样递给了那伙计,换取了一张定单。
马家荣先生怀中放着五张新名片之后,他倒不十分迫切地等王秘书的消息了。真的升了科员固然好,即使没有那么一回事也不怎样失望。因为他名片上已经印着是教育厅第三科科员了。熟人当然用不到名片,用得到递名片的总是陌生人,他们不会研究这科员是不是真的。
但是马家荣先生熟人固然不多,陌生人而有递名片的机会者也根本不常有。所以,他的名片印好了两个多礼拜,连第一批藏在袋里的五张还一张都没有动用。这对于马家荣先生实在是一种新的烦闷。
直到一个星期日下午,马家荣先生从家里踱出来,沿着湖散步消遣,不知不觉地,走到雷峰塔的遗墟。他伫立了一会儿,再走上山去想到红籁山房去坐坐。他记得红籁山房有一个廊,坐在那里泡一壶茶,看看湖光山色是很好的。如果要看书,里边也有得预备着几种诗词集,听凭游客随意翻读。从前他常常到那里去的——从前,是的,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已经五六年了。
马家荣先生走进红籁山房,泡茶闲坐的廊还是照旧,只是面前不再有古拙的雷峰塔矗立着了。藏着书画碑帖的那间屋子已经锁着,不像从前那样地可以允许任何人自由进去。
“怎么,这一间现在不许进去了吗?”
那老园丁来泡茶的时候,马家荣先生问他,表示是个老游客。
“可以进去,只要一张片子。”
“怎么,片子?为什么?”
“因为闲杂人太多了,所以东家吩咐,有片子的客人就给开进去,因为有片子的人大概是文墨中人……”
片子,片子,片子可以表示一个特殊人格,这倒是马家荣先生以前所没有料想到的。他从衣袋里掏出他的名片来,坚韧光致的国货卡纸,印着漆黑的北魏体字。
老园丁虽然不很认识字,但他很熟悉片子的格式。他知道官衔是印在右上角的。马家荣先生确实看见他把自己的片子审视了一下。他很想念给他听:浙江省教育厅第三科科员。但看看那老园丁并没有表示不信任之意,也就默尔而息了。
马家荣先生觉得很愉快。他跟着那老园丁走进内室去,当他翻着架上的书画的时候,他曾留心到那老园丁曾经把他的片子投进一个彩磁的钵盂里去,在那里,已经有许多印着官衔的片子等候它了。
名片之为用大矣哉!马家荣先生一直走下山来的时候,还是这样地感慨,而同时还觉得这是平生最阔气的一天。
在净慈寺山门口,他远远地看见科长李维翰挽着他的太太从大雄宝殿上走出来。为得怕见面招呼,他就扭转脚步回家了。
星期一,做了纪念周后,书记马家荣刚磨好墨,预备把上月份的教育经费收支报告表抄起来,茶房阿二走过来说:“马先生,科长叫你去。”
“科长?”马书记有点愕然。
阿二点点头。
大概昨天碰到了王秘书。马书记这样想着,怀着一股希望推开了科长办公室的玻璃门。科长李维翰交叉着腿,脚搁在写字台上,正在抽烟。马书记走近科长桌边,照例地觉得手脚有点儿麻木。
“密司特马,你在此地担任那一部工作?”科长傲然地问。
“我,我?”马书记觉得这话问得有点怪,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我是书记的职务。”
于是李科长从他外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放在桌上:“这不是你的名片?”
是的,就是马家荣先生新印的名片。马家荣先生自己当然认得,他并且还认得这是他所曾用过的第一张名片。他觉得脸热得发烧。
“这是,我,我……”
李科长点点头,弹了一下他的卷烟灰:“事情是没有多大关系,不过总不很好。即使你自己以为没有什么作用,人家总会说你是假借名义,迹近招摇的……哼,什么时候用起这名片的?”
“没有几天,才用了一张。”马书记嗫嚅着说。
“什么?才用了一张,真的?”科长不信似的追问。
“是的,只用过一张,就是这个。”
科长不禁笑起来,沉吟了一会:“本来这种行为,在厅里这一方面,既然发觉了,是要有一种处分的。
但是,你,你只用了一张,好在并不曾发生什么坏影响,那就不妨大家马虎一点。你去拿其余的片子缴进来,以后不要再有这种行为就是了。“
马家荣先生起先有点担心事,他晓得科长的坏脾气,说不定会把他撤职的,现在听了这样的训诫,倒深深地感恩起来,觉得李科长对于他的感情着实不错。他从衣袋里把用剩的四张掏出来放在科长的写字台上。
“这里是四张,还有九十五张明天带来。”
李科长微笑着点点头,手一扬,表示请他退出的意思。
于是浙江省教育厅第三科的书记马家荣仍旧每天从上午九时到下午四时伏在案上抄公事。他不再是个名片搜集家,也决不再想给自己印名片了。
(选自《小珍集》,1936年,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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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的灵应
圆觉寺是常州城外的一所古兰若。倘如你问起它的历史来,有许多嗜好考古的,或是笃信佛法的,或是好交方外的绅士和文人会很高兴地不厌其详地告诉你:“圆觉寺,唔,这是有着很古的来历的寺院呢。它是梁武帝建了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唉,它就是四百八十寺里边的一所。后来一直到唐朝,唐明皇时候,释道斗法,圆觉寺里的菩萨大大地显了一些灵异,于是唐明皇又令地方官拨款重建。自从那个时候起,菩萨的灵异事迹,在县志上连续不断地纪载着。到了明朝,流寇攻城的时候,头目们打尖在这寺里,半夜里都肚泻起来,于是惹恼了他们,放一把火烧了。可惜偌大一所佛地,经此一劫,只剩了一座大殿,五七间禅房和旁边一座宝塔。清朝乾隆皇帝下江南游历,地方上绅士本想重建一下,后来皇帝来玩了一玩,很称赞它破落得好,说是很有诗意,叫地方上人保存了这古迹,不必涂得金碧辉煌的,杀风景,当下就给题了一块新匾,写着‘古圆觉寺’四个大字。……”
倘若把圆觉寺的故事讲给你听的是一个虔信佛法的人,他还会得加上几句:“唔,所以虽则是破落得不像个样子,却还是很灵验的,香火到现在还是很兴盛的。几时,……几时,你老不妨去求一签试试看。”
但现在我们不必去注意它的签。我要我的读者们跟着我的笔去注意古时的禅房背后短垣外的那屹然耸立着的塔,和那距约六十码的、恰在大殿前雕着莲花的零落的阶陛旁的那个水潭,倘若依照一般人的称谓,那就是放生池。
这个七级浮屠,讲故事的人可说不上它的名字来,看它的样子,显然是已经历了数百年天灾兵燹,呈现着饱经世故的神气。每一层的屋瓦飞檐,都已经是断的断,碎的碎了。底下一层的柱子,础石,和砖墙,也颓坏得很危险了。但是,据说这样的颓坏早在百年前就呈现了的。而这百年以来,人们还照样地爬上去眺望,孩子们也还照样地爬上去从瓦缝中探摸雀蛋,没有一个人曾提忧到它也许会崩倒下来的。
为什么没有人会担忧到这塔也许会崩倒下来?因他们都有一固执的信仰。这是一个传说,据说当建造这塔的时候,那应该安放在塔顶上的宝瓶中的一颗定风珠却被匠人不留心抛到那放生池中去了。所以塔的灵魂是存在在那放生池里。那放生池底有一个海眼,一直可以通到东海。海龙王常常想来劫取这颗定风珠,好让东海上不起风涛,可是放生池里有着许多善男信女救度的鲤鱼和癞头鼋紧紧地保管着这定风珠,所以龙王至今没有把这颗宝贵的珠子劫去。因此那座塔,无论倾颓到怎佯危险,没有人会怀疑它会崩倒的。
在那个不到一亩的池潭边上,竖立着一个莲花幢,背后刻着两行已经蚀灭的文字,虽然已经分辨不出是怎样几个字,但寺里的老和尚会告诉给外府来的游客,说是这样两句话:八功德水沸腾日七级浮屠偃仆时“哈哈,这一池冷水会得沸腾吗?”游客们会这样地失笑起来。
但老和尚却会庄严地低着眉,合着掌,回答他们:“说不来,这是佛法,阿弥陀佛!”
著者给读者描绘了那塔和池,以及它的传说,现在,就要开始我们的故事了。
是前几年的秋季。一日,圆觉寺里来了一个挂单和尚。老和尚想想寺里人少——只有他自己和两个沙弥,横竖住不满这几间禅房,就想容留了外方的行脚僧,但想想又舍不得供养他一日三餐的斋饭,心中就颇有拒绝之意。
当下虽口中不说,颜色之间却早已显出来了。
那行脚僧何等乖觉,立刻就看出老和尚的思虑。他就要求老和尚给他一间禅房,斋饭由他自己去募化果腹。这样,老和尚也就快活地答应了。
行脚僧住到第七天,渐渐地发觉这寺院并不如它外表那样衰颓,虽则殿宇剥落,进香求签的生意倒着实有些。他又看出老和尚也并不清苦,香积橱中似乎很有些菜肴,可惜给老和尚锁着,不能看看究竟有些什么,只是在厨房的窗下,他曾看见过一些鱼骨鱼尾,料想必是老和尚从放生池里偷了鱼吃。
行脚僧口中虽然不说,心下早存了主意。他挨过了一宵,次日黎明,他摸索着到厨房里去取一个木桶,悄悄地走到放生池边,却见老和尚已经在绕着池子散步,急得他慌了手脚,手中一个木桶直是没地方藏匿。
老和尚眼中透着威严,问他:“你带了木桶来这里做甚?”
行脚僧一眼看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