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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清朗,神态安然,这才露出一副教育家的本相。
桑平原浑身不自在起来,好象自己在受试。桑丹刚算错一道题,他就挤眉弄眼,恨不能
代孩子把答案抢答出来。
“聪明倒是挺聪明,就是基础差一些。”老校长惋惜地说。
“那是游牧小学,上课很不正规……”桑平原慌忙解释。
老校长摆摆手,表示他不需要听原因:“假如要上我们学校的话,我说的是假如,我们
还要就一些具体问题商量,那也需重上一级。”
“什么叫重上?”桑平原微张着嘴。其实他已经约略明白了这意思,只是难以相信。
“就是留级。”老校长注意地看了桑丹一眼,从教育学角度考虑,他希望孩子不要听到
这些话。
谁想桑丹听得一清二楚,她惊叫起来:“我不留级!我是牧区小学最好的学生,为什么
要让我留级?那样我的同学会笑话我的,留级生最被人看不起了。我不在你们这儿上学了,
我要回去!”
桑平原轻轻抚模着桑丹的头,好象那是一个盛满了水的瓦罐子。
“校长,她生为军人的孩子,已经是不幸了。当我不再是军人的时候,不能再一次耽误
孩子。校长,求求您,不要让她留级。她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她会受不了的。”桑平
原的眼里有了闪闪烁烁的水花。
“她妈妈是教师吗?”老校长想了一下,问。
“不是。”桑平原不知何意。
“如果不是教师,那丢下的课程很难补,你们这次搬家又欠了许多课。不要以为小学的
课程容易,循序渐进,这也是科学。”老校长谆谆告诫。
“是。不容易。”桑平原唯唯喏喏:“我们一定尽全力为她补课。”
老校长反而叹了一口悠长的气:“你们只知道让孩子留级是一次重大打击,殊不知这样
勉强跟上,熟悉的老师小伙伴都没有了,转学的孩子会很孤独,再加上繁重的功课。象刚移
了苗的小树,又遭太阳暴晒,孩子会打蔫的。我看你们当家长的,先不要太好面子。我听你
是S市口音,对你来讲,是回到了老家。对孩子来讲,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真是相当去了
外国。所以,还请三思。”
桑平原连一思也没思,他说:“丹丹,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呢?”
“我不留级。”桑丹半仰着脸,象一棵很小的葵花。
老校长不以为然:“你不该推卸责任。这么大的事,不应该让孩子定。”
桑平原说:“校长,就这么定了吧!谢谢您。”他几乎想敬军礼了,但马上意识到自己
没这个资格了。
校长不慌不忙地说:“我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谈呢!”
桑平原明显地吓了一大跳,怕事情出现反复:“什么问题?”
“费用问题。”
“费用不成问题。我们虽然来晚了,但这学期该交多少我们交多少,您放心。”
“您知道该交多少吗?”老校长和蔼地问。
“不知道。您告诉我。”桑平原搓着手,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不用交钱,交点东西就行了。”老校长用被粉笔浸得霜白的手指点了一下教学楼:
“您给我们每间教室安上六支管灯就行了。”
“每间六支管灯?”桑平原惊讶地重复:“这得多少钱?”
“不多。几千块钱就够了。”校长笑容可掬地说。
“几千块钱还说不多?我全部家当加上转业费,也值不了这么多钱!”桑平原火不敢
火,怨不敢怨,喉咙里咕噜作响。
“不是跟您要,是跟你们单位要。换句时髦话讲,叫赞助。”校长拉开悬在房顶的灯
泡,象个萤火虫,“孩子们的视力下降……”
“您应该去找教育局,我只是个转业军人。”
“对哇,正因为你是转业军人,国家对你们很重视,我们才要借这个东风。你所在的那
家工厂规模不小,这是九牛一毛,其实我今天是看您的女儿很聪明,把话提前说了。应该是
我不收您的女儿,这很容易。她是中途转入,成绩又差,而我每个班都是满额,老师叫苦不
迭,谁也不愿加学生。到那时候,着急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你女儿是计划外转学,我可以
不睬你。你就要去找你们厂领导,他们再来找我,我再提出管灯的事,这就顺理成章了。现
在不过是简便点,那样耗费的时间,您女儿误的功课就更多的了。”老校长说着用手拍了拍
桑丹的头,被粉笔蚀得粗糙的手指勾起了女孩柔细的发丝。桑丹感到了疼,可她懂事地一动
不动。
桑平原执拗地沉默着。
“别这么想不开。我不是趁火打劫,教育局实在是没有钱。权当是办件好人好事,被批
判的武训还出钱办义学呢!”老校长宽慰这个被敲诈的家长。
“假如我一直在S市,没去当兵呢?”桑平原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的孩子会比她大。”老校长肯定地说。
“我指的不是这个。是也要交这么多钱吗?”
“那就根本不存在转学的问题。”老校长怪他明知故问。
“会给么?”桑平原痴痴地望着老校长。
“不知道。”老校长也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桑平原真想仰天长叹,或者到旷野中去学几声虎啸猿啼。太琐碎了,太具体了,太龌龊
了!可你没有办法。它们象蜘蛛丝一样紧紧缠绕着你,挣不脱,理还乱。
他渴望大漠,渴望雪山。渴望那蔚蓝色纤尘不染的西部天际,渴望部队那种象泉水一样
澄清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为女儿募到学费。
十
电话铃响了,轻俏而流畅,是一支简短美妙的乐曲。桑平原对此很不以为然。电话铃是
传达命令、指示抑或敌情,应该凄厉而警醒,话机也应该为纯黑。现在,行政科长的电话是
甜腻腻的奶油色,精致的按键象一排姑娘的牙齿。桑平原拿起电话。
“您是桑科长吗?”陌生的男中音。
“是。”桑平原还保持着部队的习惯,干脆利落地回答。
“今天晚上有一个车间加班运水泥,很辛苦,夜餐量要充足,最好丰盛一点。”
电话放下了。桑平原还不知道向他发号施令的是谁。这个厂子里的人,彼此都熟悉,电
话中用不着自我介绍。但桑平原是外来人。
“是王副厂长。主管后勤行政工作的头。按他说的,给食堂布置下去就行了。”电话音
量宏大,一旁的李师傅听到后,指点桑平原。
行政科这一摊,桑平原最不怵的就是食堂。人总要吃饭,军人和老百姓都一样。安定军
心的主要措施就是把炊事班搞好,桑教导员深谙此道。
桑平原是晚饭后才到食堂现场指挥夜餐的。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桑平原不计较这
个。再说他住在厂里,从医务室库房到食堂很方便。最主要的是他很想把这顿夜宵做得漂
亮,这是主管领导布置的任务。听说他刚从外地开会回来,桑平原还没见过他。
夜班炊事员的白色工作服,在雪亮的日光灯下,闪出略带蓝色的调子。桑平原感到这白
色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部队的炊事员也穿工作服,但那只是一个白围裙,做饭喂猪都是
它,虽脏却亲切。也没人戴这种拿满了包子褶的厨师帽。部队也许发过白帽子,可是没人
戴。炊事员们都戴旧军帽做饭,透着温暖的油腻。
炊事员们默默地看着他们的新领导。
“大家忙吧。我随便看看。不知今天夜餐是什么?”
食堂管理员递上食谱。
桑平原没在食堂吃过夜宵,不知道食谱花样还颇为不少,一时真想不出怎样搞得更丰
盛,以贯彻领导指示。
一个小伙子将一大盆洗好的土豆端过来。
桑平原手心痒痒,半是显示半是为了同群众打成一片,从刀架上取了一把菜刀。“我来
切几个。”他知道今夜有一个炒土豆丝,生怕别人阻拦,挥刀上案。刷刷地切起来。
没人阻拦他。人们都在看。
西部的军人,一年有半年多要与土豆或称山药蛋学名马铃薯为伍。若论切白菜,桑平原
绝没有这般熟练,但切土豆,驾轻就熟。刀击案板节奏盎然,火柴梗粗细的土豆丝从他手下
雪条般地涌流出来。
毕竟不是专职炊事员,虽熟练却不耐久。桑平原手腕子酸了,便格外迅捷地切了一个最
大的土豆,利索地停了刀,谦虚平和地看着大家:“在部队时,也常帮厨。”他内行地拭拭
刀。
“桑头刀工不错。”小伙子的包子帽歪戴着,俏皮地露出一缕卷发,懒洋洋地夸了一句
自己的顶头上司,然后随手摸了几把土豆,准确地丢进一白银光闪亮的机械,伸出小指,象
拨琴弦似的按了一个钮。
哗——土豆们象被施了魔法,顷刻之间被分解为片,然后散作云雾一般的细线,从一个
培箕般的出口倾泻而下。
桑平原悟然。他怎么就没想到这里到处都是机械呢!这儿的炊事员比部队上的可享福多
了。
一道闪电在窗外舞动,仿佛夜空中突然擎起一树银色的文竹,枝叶颤抖,柔弱而又骄奢
地缠绕在天空。紧接着是片刻极端的宁静,仿佛城市被半空中的景色惊骇呆了,一时停止了
呼吸。之后,雷声广泛而弥漫地响起,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震动,只是火车、汽车、机器和街
道拥挤人声的总和而已。城市对音响的耐受要比荒野中强韧许多。纯正的雨水经过污浊的天
空,肮脏地坠落下来……它们前赴后继地悲壮地擦拭着城市,城市便渐渐露出些天真。
桑平原看着屋外的雨。城市的雨,无论多么猛烈,也带着人工的装饰。它们打在层层昼
叠的高楼上,便失去了大自然的节奏。沿着窗檐汇下来的水流,便同涓细时的自来水差不
多,不能叫作雨了。
要看真正的雨,还得到荒野中去!
桑平原正遇想着,突然看到远处有纷至沓来的披着雨衣的工人。
啊!扛水泥的工人!还有丰盛的夜餐!
“夜宵加个酸辣汤吧。驱风散寒,正好。”桑平原布置道。
“夜餐的食谱、工作量都固定的。这样突然加码,恐怕不好安排。”管理员为难地说。
“不就是做个汤吗?又不是上一桌满汉全席,这有什么难的!”桑平原不解中夹杂着愠
怒。
厨师长(就是那个扔土豆的小伙子)听见了,歪着头问:“您知道酸辣汤是怎么做的
吗?”
“酸辣汤?”桑平原打量了一眼厨师长,气色极好的胖脸上,眼睛亮而灵活,便知道这
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兵。桑平原不怕捣蛋的兵,但他不得不慎重。“酸辣汤,就是先扔几个干
辣椒,再倒一点醋。当然,还有开水一大锅。要是加点葱末、香油,就更好了。”桑平原觉
得自己的回答无懈可击。
“照您这样打点出来的,不叫酸辣汤,叫涮锅水。”厨师长不客气地说。
哪有这样下级不尊重上级的!桑平原窝了一脑门子火,但他隐忍着。
“真正的酸辣汤,得先烧出老汤来。知道什么是老汤吗?”
桑平原没理会骄矜的厨师长,这是一种尊严,也是一种涵养。但他很想知道老汤是怎么
回事。厨师长也自顾自地说下去:“老汤是用鱼翅鱼骨鱼头鱼尾鱼鳞加小肉皮熬出的鲜汤,
再把这些零七八碎的全捞出去扔了,撇了浮沫,只剩一锅澄清的高汤,然后往汤里兑白胡椒
粉,白米醋。一切都要那么恰到好处,是多一分嫌长,少一分嫌短,就跟仕女图里的美人似
的,讲究的就是火候分寸,最后临出锅时还得洒上碧绿碧绿的香菜未……”
还美人呢!还碧绿碧绿呢!身上沾满水泥粉的工人们已涌进餐厅,泥浆顺着他们的腿注
到地上,听得见牙齿打架的声音。
“那就快做姜汤!”桑平原大吼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厨师们虽没有部队炊事员
们那么强的服从性,但看到新上任的桑头确实火了,谁去捋老虎须啊,都开始操作。
“没姜。料都是按食谱领齐的。糖也没有。姜汤里要放红糖,而且不是个小数。”管理
员说。
“开库领。”桑平原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库工已经下班了。”管理员说。
“那么你不是管理员吗?”桑平原惊讶地问。
“我是管理员可我没钥匙呀!就象您是科长您也打不开出纳的金柜呀!这有制度管着
呢!”管理员急忙分辩。
怎么地方上这么多弯弯绕绕!桑平原气恼起来,要是在边防站,他所有的话都是命令。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就是风险大点。”
“有什么风险我担着。你就说怎么办吧!”
“撬锁。”管理员低声说。
“撬锁。”桑平原高声说。
锁,被撬开了。桑平原抱出几包糖和一堆姜,问:“够了吗?”
厨师长象瞄准一样估量了一下,眯着眼说:“姜还少半斤。”
“你看着拿吧。”桑平原心想姜多点少点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很尊重厨师长的意见。
“还是您拿比较好。过了您的手,再给我。”外面的工人冻得嗷嗷叫,锅里的水已经滚
开,厨师长还是很有大将风度,不慌不忙。
真是怪毛病!桑平原没好气地抓起一把姜:“够了吗?”
厨师长把其中一块有疵点的剔出去,然后说:“够了。”
食堂大厅里弥散起辛温甜腻的气味,令人感到一种家庭的气氛。
啊!姜汤!
工人们拥挤过来。淋湿的工作服贴在他们骨骼分明的躯体上,象一尊尊暗褐色的塑像。
姜汤已盛在大铝盆里,浮动着团团温暖。
“快端出去呀!”桑平原不知厨师长还在等什么,老百姓办事怎么这么粘粘糊糊!
“等着定价。”厨师长甩勺子敲敲盆沿。
“定什么价?”桑平原没反应过来。
“钱哪!多少钱一碗?”
桑平原这才记起工厂可不是供给制。“价钱平时怎么定的?”他急得唾沫星子乱溅。
“成本核算呢!用了多少斤姜,多少斤糖,能卖多少碗,加减乘除一算就出来,不麻
烦。”厨师长有条不紊地说。
谁知道用了多少姜糖!“这姜汤光让闻味啊,怎么还不见出来呀!”工人们议论纷纷,
有几个人在打喷嚏。
再等下去,姜汤就变凉白开水了。桑平原猛地一摆手:“端出去!放在饭厅中间,免费
供应!”
噫——食堂里响起快活的争抢声。
“夜餐加做了姜汤,奖金要加分。”厨师长拿过加班奖金填报单,要桑平原签字。
桑平原沉浸在夜班工人的快乐之中,正为姜汤得意呢,不由得膛目结舌:“一个汤也要
加奖金?”
“我们是满负荷工作。份内的活咱们一点不少干,份外的活当然应该有所奖励。多劳多
得,谁让咱是初级阶段呢!”厨师长振振有词。
这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桑平原讨厌这种斤斤计较的商人习气,不悦地说:“发扬
一下共产主义风格嘛!”
厨师长在这最不容易发火的活上,发火了:“说得好听!我们要是能想来就来,想走就
走,早就发扬风格了。可惜啊,咱们没那个福气!”
桑平原是个炮筒子脾气,可他还是听出厨师长的话里藏针。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时语
塞。
“按照规定,奖金是要加分的。”管理员在一旁解围。
莫名其妙!桑平原很窝火,又找不到爆发的缘由,愈发觉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情晨,天刚依稀亮,便有人敲桑平原家的门。
桑平原依着军人的警党,早就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竭力说服自己不去理睬它。
已经是老百姓了,解甲归了田,要学会放松神经,别那么一惊一乍的,再不会有战备,再不
会有紧急集合……再说谁会知道医务室的旧库房里住着他桑平原一家呢?他在差不多已经制
服了自己的警觉,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置若罔闻时,焦虑的敲门声响了:“桑头,您快去看
看吧!托儿所的下水道堵了。”
桑平原猛地下床,差点闪了腰。他睡在一张废诊断床上,好象终夜都在接受某种检查。
诊断床高而窄,原是为医生站立时检查病人设计,睡觉时有睡在独木桥上的感觉。
托儿所到处都积蓄着污水。托儿所的污水似乎比别处的污水更脏。孩子们等不及,继续
在不通的便池里排泄,整个园所弥在腥骚之中。
桑平原完全搞不清是哪处机关出了纰漏。边防站的厕所建在半山上,粪便劈劈啪啪落在
山沟里。最大的故障是冬天粪水冻成的柱子,快抵到屁股了,布置两个劲大的兵,用铁锨横
着铲平,就投入正常使用,这经验完全不适用。桑平原徒劳地用橡皮嘬子四处抽吸,每个便
池仍旧毫不留情地翻吐污水。
孩子们在哭。托儿所保育员说:“看,是不是叫维修班?”
桑平原终于知道维修班是干什么的了。其实整个行政科就是一个大维修机构。没有事的
时候,人们就忽略了它的存在。一旦出现故障,行政科长就得象万能胶一样粘补上去,桑平
原还远不能适应。
穿着长筒胶靴的维修工人们赶到了。长筒胶靴给了桑平原一种稳定感,知道他们是些行
家里手。工人们紧张地检查抽吸,但其后的动作就渐渐缓慢下来,最后有几个人,干脆倚在
墙边不动了。
“怎么办?”维修班长何永胜问桑平原,好象他是水暖管道系统的专家。
“到底是哪儿出毛病了?”桑平原焦灼地说,他的确搞不清症结,而且也绝不想掩饰自
己的无知。
何永胜略咯感到了某种意外。他本想信此刁难一下年轻气盛的桑科长、桑书记。不想桑
头一腔坦荡,并不忌讳自己的外行,这倒使他不好意思假装求教下去。
“这些管道都正常。”他划了个半弧,将咕嘟冒水的便池都包括进去。“是这儿堵住
了。”一指化粪井。井盖已经掀开,粘稠而绿的污物结成一层看似坚硬的甲壳,龟裂之处恶
臭象瘴气一样,逃逸而出。
“怎么办?”桑平原问。他已经约略看出了事物的走向,但他希望有更好的办法。
“下去。”何永胜藏在络腮胡子里的嘴,很轻巧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谁下去?”桑平原征询地问。
“您派活吧。这是维修班的全部人马,您派谁下去,谁就得下去